西川往事4 謝青琅還未反應過來,就被……
薛明窈怔了怔, 旋即問道:“是哪家的女郎,父親是做甚麼的,商賈, 官宦, 還是尋常莊戶人?她年齡多大,長得好看嗎?”
要是個不怎麼靈秀的小娘子,那就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了。
少年不答她, 只低聲道:“岑將軍沙場捐軀才半年, 郡主便急著除服脫喪,再起情絲,既與禮法不合, 也於情義有虧,這樣......不好。”
雖然話還是這麼不中聽, 可薛明窈聽著, 卻覺他的話音無端溫柔了許多。
“你管這麼多做甚麼,”她無謂道,“地底下的岑將軍都不見得有意見, 你倒還在意上了。”
謝青琅終於轉過身來, 臉上浮紅已淡褪幾分, 他向她輕輕頷首,正色道:“感謝郡主厚愛, 但此事實在不妥, 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薛明窈歪著腦袋瞧他的認真神色, 忽地一樂,“你真好玩,連拒絕人的時候都這麼可愛。不過啊, 我來不來找你,可不是你說了算的。你有婚約也不要緊,橫豎你現在沒有成親,你我身份又懸殊,不會牽扯嫁娶之事,我只是想和你......”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弱下去,少年遲疑吐出幾字,“想和我怎樣?”
薛明窈忽然身子前傾,對著他耳朵吹了口熱氣,“想和你花前月下,你儂我儂啊!”
那微紅的耳尖一顫,謝青琅飛快又退幾步,薛明窈親眼看著他的臉又紅起來。
“這不可能。”他決然道。
“怎麼不可能?”
少年站得離她數步之遠,“郡主不守禮法,但我要守,況且我對你也沒有那方面的心思。”
“沒有那方面的心思——你確定?”薛明窈眨眨眼,促狹一笑,“那你為甚麼躲我這麼遠?”
“為甚麼臉這麼紅?”
“為甚麼這麼害羞?”
“那又說明不了甚麼!”少年顯而易見地惱了,“我不想靠近你,不想見到你,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你這樣叫做恬不知恥,你知不知道?”
薛明窈目光一沉,“你放肆!”
謝青琅斂眉,深吸一口氣,對著這位胡攪蠻纏的小郡主道:“永寧郡主,你不耐寂寞,找別人便是,何苦要來纏著我,我一心讀書,對你們這種人喜歡玩的追歡逐愛的把戲毫無興趣!”
他聽聞貴族之間,蓄妓、私通之事盛行,甚至不拘男子,地位高的女子照樣也做得,永寧郡主年紀雖小,但言行舉止裡透露出來的,不外乎是此意。
“我隔這麼久才來一回,哪裡擾你讀書了,我都沒逼你做甚麼呢!”薛明窈向來習慣被郎君們捧著,頭一次低下身段去追求男人,心裡著實委屈,那股氣性一上來,秀眉一橫,“我告訴你,本郡主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
“福氣只有接著,沒有往外丟的道理。”
“你愛樂意不樂意,反正我纏定你了!”
滾圓的落日轟然墜下山脊,天光洩盡,周遭一下子暗了。
少年孑然立於昏暗之中,霸道的小郡主已走了,她衣上的奇異香氣卻仍盤桓在他身邊暗藍的山霧裡,並著她留下的那句話,鬼魅一般侵蝕著少年的心神。
她並非說說而已。
此後一月,薛明窈隔三五日便闖一回書院,穿紅著綠,披金戴銀,堂而皇之,並不遮掩絲毫她的郡主身份。
每回出現,必要引起書院一陣騷動。美色是一大引誘,再加上高貴的身份,更讓人難耐好奇。
薛明窈對於這些湊上來的人,有時候假以辭色,有時則理都不理,不管怎樣,都不影響他們對她鞍前馬後的殷勤。
她來尋謝青琅,謝青琅不給她好臉色,再不肯陪著她瞎逛,總要躲著她走,薛明窈不放過他,躲到哪兒追到哪兒,話不投機不說,她甚至伸手去抓他的衣袖,碰他的肩膀,他惱羞成怒,她便咯咯發笑,似以捉弄他為樂。
謝青琅不堪其擾,人走後,還要面對同窗一個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更有人直言他好豔福,竟能引得薛氏郡主傾心,乾脆也別苦讀書考進士了,斷了婚約直接攀上她的裙帶,富貴榮華唾手可得。
有人陰陽怪氣,“咱們謝大才子可不稀罕,見天地躲著人,你說這是不是傻?”
“他可不是傻,那是看不上郡主呢。”
“郡主國色天香,有錢有勢,他有甚麼看不上的?”
“郡主甚麼都好,可有一點不好,她是個寡婦啊,這不是黃花大閨女了——”
咣的一聲,謝青琅摔了書在案上,眾人訕訕閉上嘴。
“嘴裡盡是汙言穢語,對得起你們讀的這些書麼。”謝青琅冷冷道。
眾人的議論因而消減一些,不過只是不在他面前說三道四,背地裡怎麼說的都有。
唯一不逢迎薛明窈的還是那天留在堂舍的白秉直,提起她,他就一臉不忿,“仗著個郡主身份拋頭露面,頤指氣使,不守禮法規矩,民脂民膏供養出來這樣的人,真是令人氣憤。我去找山長說道去,不許她再進書院!”
謝青琅攔他不住,心裡清楚找山長也是徒勞。
因為還沒等他請求山長幫助,山長就來尋他了。
齊山長是宿儒,很提攜後學,幾年前他父親送他來書院時,沒湊夠束脩,山長惜才,慷慨允他入學,寬延了好些時日。後來謝家與馮家訂了婚約,得其賙濟,謝青琅自己也能賣畫掙點錢,再沒有交不齊束脩之憂,齊山長依舊很照顧他,經常送他書,為他開小灶講解文章,還直接承諾,把書院的鄉貢名額給他。
就是這樣一位對他有恩的山長,捋著鬍子對他道:“青琅啊,岑夫人這一個多月來屢屢上山,把書院攪得人心浮躁,烏煙瘴氣。這樣殊為不妥啊!”
謝青琅低下頭,“晚輩也深受其擾。”
“她是衝著你來的,不管你與她是甚麼關係,儘量把事情解決好,不要再讓她總是上山了。”齊山長語重心長。
從山長處離開,謝青琅恍覺這段一開始並沒被他放在心上的荒唐經歷,已經演變得不可收拾。嵊州實在是太小了,一個郡主就可以橫著走,他聽她說過,即便是嵊州刺史在她面前都要畢恭畢敬,因為他剛好是她父親的老部下。
等到薛明窈又一次來書院,謝青琅不和她兜圈子,直言道:“永寧郡主,你到底要我怎樣做,才肯不再糾纏我。”
薛明窈目光幽幽地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認識謝青琅的這兩個月裡,她可說是遭遇了平生未有之挫敗,小書生拒她之意堅決,始終對她不假辭色。雖說逗他很有意思,輕輕一撩撥,人就臉紅了,可是每每被他冷淡以對,薛明窈都難免要生氣。
迂腐不化,不識抬舉!
眼盲心瞎,榆木腦袋!
她堂堂郡主不要面子的嗎?
尤其是前不久,他過生辰,她按照他的文人習性,精心為他準備了一方好硯。硯是她費了一番周折,花百金託人弄來的,刻了他名字與祝福在上面,他看都不看便往地上一撇,還是當著許多人的面,氣得她一腳把硯臺踢飛出去。
最後還是齊照把硯臺撿回來的。
薛明窈的熱情快要被他一潑潑冷水澆平息了,他是有一副好皮囊,可那也不能把她身為郡主的驕傲賠進去。只是到這個份兒上,她又有些不甘心,追著他纏了那麼久,直接放棄豈不是說明她拿他沒辦法,就此認輸了?
她見不得輸這個字。
謝青琅見她不答,便又冷著聲再問了一遍,還道:“你非要把整個書院弄得不安寧,讓其他人看你我的笑話嗎?”
“甚麼笑話,你才是笑話。”薛明窈漆黑的眸子瞪他,停了半刻才道,“你想讓我不再糾纏你,也不是不行。”
“你有甚麼條件?”少年聲音清寒。
薛明窈下定決心,脆聲道:“我要你許我做三件事。”
“第一,好好陪我看一場落日。”
“可以。”少年淡淡道。
“第二,我要牽一下你的手。”
少年眉頭輕皺,並未立即答允,他問:“那第三件是甚麼?”
“第三件啊——”女郎故意拖了長腔,濃睫一眨,勾出一個俏皮笑容,“我要親你一下!”
意料之中地,謝青琅臉紅了。
薛明窈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臉上急遽變化的風景,耐心等他答覆。
半晌,謝青琅道:“你真荒唐。”
薛明窈眼睛彎成月牙,“哪裡荒唐啦,喜歡你一場,不得親一親你才行啊。小書生,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第一件可以,第二件......也可以,”少年看著她,“第三件不行,你換一樣。”
“你以為你可以和我談條件啊,”薛明窈的笑意惡劣又嬌媚,“就這三樣,少了哪一樣都不行。”
謝青琅沉默了一會兒,“我若都答應,你真能做到再也不糾纏我,再也不出現在我面前?”
薛明窈點頭。
“你保證?”
“我保證。”
薛明窈說完,興奮問道:“你這是答應的意思?”
“不是,”謝青琅否認,“我回去考慮一下,再給你答覆。”
“好哦,你慢慢考慮,我等著。”
薛明窈見好就收,當下決定下山,兩人在一截山道上背向而行。薛明窈才走出幾十步,忽地聽到身後一道清泠泠的聲音喚她郡主。
她驚訝回頭,淺藍天光裡,少年的煢煢身影追了上來。
“我答應你。”他道。
薛明窈眸子亮了亮,調笑道:“這麼快就考慮好了?你一早就想答應了吧。”
“因為我十分希望,今日便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你。”
謝青琅抬頭示意了一下一角已染上霞彩的蒼穹,“正好,太陽快下山了。”
薛明窈輕蹙了一下眉,旋即舒開。她轉了個方向,與他一道往西邊的高地走,邊走邊道:“你陪我看落日,態度可得好些,不可再與我嗆聲,否則就不算完成第一件事。”
“嗯。”
薛明窈聲音一揚,“這態度可不算好。”
“知道了。”頗無奈似的,到底是溫和了一些。
天際的霞光越來越寬,金紅的太陽緩慢下墜,離山的輪廓線還有很遠的一段距離。
薛明窈並沒有看落日,而是盯著他雪色面容上的柔和光影,輕飄飄開口,“給我講講你的未婚夫人,她是甚麼樣的人,你們何時訂立的婚約。”
少年遠眺夕暉,踟躕不語。
薛明窈提醒他,“回答我的問題,不可以當啞巴。”
“......她姓馮,父親在閬州任倉曹,與家父是同鄉,婚事乃家父三年多前所訂。”
閬州離嵊州很近,只有半日的車程。
“不錯嘛,你的未來丈人還是個做官的,估計也是看重你的才貌,才肯把女兒下嫁給你吧。”
謝青琅簡單頷首。
“那她長甚麼樣子,好看嗎?”
謝青琅再次點頭,毫不猶豫。
薛明窈蹙起眉,“有我好看嗎?”
謝青琅依舊是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薛明窈嚷道,“你好好回答,不許說謊,要是叫我生氣了,那落日就算白看。”
謝青琅無聲地嘆口氣,“沒你好看。”
薛明窈得意的笑容才綻出一半,便聽得謝青琅又道:“不過她讀書比你多。”
怎麼又嫌她讀書少......他又是怎麼看出來的她讀書少?
薛明窈裝作沒聽見,“那你有和她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過嗎?
“我和她又不像你一樣不守禮——”薛明窈的眼刀直直甩過來,謝青琅於是把未說出口的“法”字咽回去,淡淡道,“沒有。”
“所以你和她沒牽過手咯。”薛明窈笑道,“你這麼愛守禮法,估計也沒和別的女子親近過吧,真好,你會永遠記住我。”
我今日回去就會永遠將你忘掉,謝青琅心想。
夕陽沉卻到山脊頂端,萬丈光輝灑過來,給清寒的空氣添了些暖意。
薛明窈道:“好了,來牽手吧。”
她主動伸出手,遞到少年面前。謝青琅垂眼下望,看見暮光在她略略分開的指間跳躍,白皙的肌膚顯得更加柔嫩。
“你還等甚麼?”
謝青琅不再猶豫,偏頭看著西沉的夕陽,伸手攥了上去。
觸感極軟,沒有骨頭似的,她的手看著不小,可卻能被他全然包住。
“誰許你這麼牽啦,”女郎嬌嗔一聲,“要這樣,我教你。”
細白的五指從他的掌心裡伸展出來,梳進他的指間,然後牢牢扣住,形成一種柔軟的禁錮。
“喂,你別這麼呆呀。”
謝青琅不言不語,被她分開的僵硬五指向下一彎,也扣住了她。兩人終於掌心相貼,十指緊扣,一絲空隙也無。
暖意從面板緊貼的地方升騰而起,徑自遊走到四肢百骸,讓兩頰也升了溫。與人牽手,確實是很奇妙的一種感覺。
謝青琅向下看了一眼,便繼續將目光投回落日遠山,倒是薛明窈很仔細地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謝青琅的手好看,她早就注意過,此刻看去,更覺他手指纖長,骨節突出得恰到好處,很是秀氣,連指節上的繭子都玲瓏可愛。
重要的是,他的手與她的相扣在一起,更加好看了。還很舒服,明明很薄的手掌卻給她溫暖安心之感,叫她很想一直牽下去。
正當想著,忽聽一旁少年清聲問道:“要牽到甚麼時候?”
薛明窈抬眸,欲沉未沉的金陽滾圓如珠,燦爛奪目。
“牽到太陽徹底落下山。”
夕光籠罩著整個山崗,也將兩人並肩牽手的背影囊括其中。他們都沒有再說話,沉默地看完了一場盛大落日。
太陽全然被獸脊一般的遠山銜吞下去後,薛明窈主動鬆開謝青琅的手,“前兩件事,就算你完成了,現在該第三件了。”
謝青琅點頭,帶著她從高地上下來,進了一處隱秘的小山溝。
做見不得人的事,就該在這種地方。
兩人站定,薛明窈毫不忸怩,“你閉上眼睛,我來親你。”
謝青琅心覺古怪,“我不想閉。”
“那也行。”薛明窈輕笑,站在他面前,一點一點挨近他。
那道他已熟悉的異香濃烈襲來,他看見她濃密如扇的眼睫,眼睫下明亮的雙眸漾著盈盈的水波,再往下,是她小巧的鼻,嫣紅的唇,謝青琅突然發現,她叫他閉眼是有道理的,因為他此刻萬般不想看她,但往哪裡看又都是她。
方才牽手時就已鼓躁不休的心臟咚咚地跳著,空氣變得緻密而滾燙,他看見她唇角又彎起笑,想必他的臉已紅得不成樣子了。
謝青琅很惱怒。
薛明窈很享受。
她從沒意識到原來親吻的前奏也可以如此曼妙,少年的臉頰熟得透了,雪淨的眸子沉冷低垂,長得像姑娘家的睫毛微微顫抖,他像是有些緊張呢。
於是她愈發不急著親上去,只慢慢地向他飽滿的唇瓣靠近,這張喚起她慾念的唇,總算能讓她嘗一嘗。
愈來愈近,她離他只有一指寬的距離了,薛明窈聽見自己有力的心跳。
“等等!”謝青琅忽地往後退了一步。
薛明窈茫然看他。
“我反悔了,”少年飛快道,“這第三件事,我不做了。”
薛明窈睜大眼睛,“你怎麼能反悔呢?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
“反正就是不行。”
“不,我不同意!”
薛明窈直接上前一步,按著他手臂,仰頭便親上去。
謝青琅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兩片柔軟的唇瓣堵住了嘴。
暮色四合,深藍的蒼穹壓下來,簌簌搖動的樹枝為之一靜,枝頭啁啾的麻雀也驚訝地止了聲。
作者有話說:明晚也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