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往事3 “我有婚約了。”
暮色溫柔, 鶴鳴書院一排學舍的後牆根下,青衫少年與紫衣女郎並排走著,女郎聲似黃鶯, 不停地問著問題。
“你功課怎麼樣呀?”
“尚可。”
“你要參加科舉嗎?”
“嗯。”
“考哪一科呀, 明經還是進士?”
有道是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同為大周科舉科目,明經科的難度比進士科低了不止一點, 多的是十幾、二十來歲登科的, 三十歲便算老了。
謝青琅和她同年生,才十七歲,薛明窈覺得他大機率是考明經。
但他並沒有回答她。薛明窈不再自討沒趣, 拿最關鍵的問題問他,“我問你, 你下一次下山回家是甚麼時候?”
謝青琅的聲音含著警惕, “你問這個做甚麼,又想上門騷擾我?”
薛明窈摸了摸烏黑的髮髻,並沒回答他, 然而答案分明已寫在了她坦蕩的表情中。
“幾個月後吧。”謝青琅淡淡道。
薛明窈唇角彎起來, 聲線悠然, “方才我問了他們,你們書院每旬給一日假歸家, 你這麼久才回, 還是因為你想躲我吧。”
“沒關係, 我以後來書院找你便是,遠是遠了點,但勝在熱鬧, 還有山景可看。”
少年的惱意被她活潑的尾音勾出來,“書院這樣的地方,不會容你無故一闖再闖。”
“是嗎,天底下還沒多少本郡主不能來去自如的地方,就是你們山長都不敢攔我呢。”薛明窈笑得有幾分惡劣,“說起來,就衝你明知我身份卻從來沒對我行過禮這一點,我就可以把你扭送進州衙治你個不敬之罪,叫你挨板子!”
謝青琅輕嗤,一雙寒若霜雪的清眸直視她,“郡主送便是,我願意挨。”
“你再對我這麼沒禮貌,我真的會考慮哦。”
薛明窈說這話時,上下打量著他,這麼單薄的身子骨,哪裡捱得了板子啊。有骨氣歸有骨氣,說甚麼大話呢。
謝青琅直接止住步子,面無表情,“郡主說要我帶著逛看書院,我帶完了,郡主請回吧。”
薛明窈眉一挑,“你才領著我走了百步,不過是從你們學舍的那頭走到這頭,這就完了?”
“對。郡主若不盡興,就去找別人吧。天色已晚,我要回號舍休息了,恕不奉陪。”
說完,謝青琅就往旁邊一拐,徑直走向牆後竹林掩映的另一排屋舍。那裡是學子們的寢屋,薛明窈女子之身,縱是再視禮法為無物,也不可能跟進去。
薛明窈也確實沒有闖。
謝青琅掩上房門,想了一會兒,來到窗邊的書案前坐下,拈筆蘸墨,想臨張帖撫靜被永寧郡主攪得煩躁的心神。
將將寫完兩個字,半掩的窗扉傳來篤篤兩下響,緊接著便被人推得大開,窗外的簇簇竹枝之間,顯露出薛明窈花容月貌的一張臉。
“還想躲我?”她得意地笑。
謝青琅怔愣一瞬,旋即抬手就去關窗,薛明窈早有準備,扒著窗沿不放。眼看著少年因為怕傷到她而忿忿垂下手的無奈樣子,不由吃吃發笑,小書生雖然不茍言笑,可一點都不木訥,好逗得緊。
謝青琅肅著臉看她半天,然後拿起一卷書讀了起來,神情之專注,仿若當她不存在。
薛明窈從容地掃過他案頭,案邊角上一幅四尺六開的小畫吸引了她的目光,畫上山水青綠相間,生機盎然。
她不懂畫,卻覺得畫上撲面的綠意格外雅緻,指著問道:“這是你畫的?”
不待謝青琅答,她便已知曉答案了,她踮起腳看見了畫紙邊緣上的題字,清逸俊秀的一列字裡,含著他的名字。
原來他不僅人長得好看,還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
連向來對書畫敬而遠之的她都有了幾分興致。
“你把它贈給我吧。”薛明窈聲音明快。
少年眼皮抬也不抬,全然當做沒聽見。
薛明窈於是清了清嗓子,“你把畫給我,我就走,不擾你了。”
話音未落,那幅畫立刻被少年拿起,放到了她手上。
薛明窈心底一忿,他這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她眼珠一轉,反手將畫放回去,“你在上面寫句話,寫你惠贈永寧郡主,要寫上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謝青琅抬頭看她,那眼神有些古怪,薛明窈沒讀懂。
好在謝青琅終於如了一回她的意,提毫揮書,書畢將畫交給她,薛明窈一看,畫紙上寫著“謝青琅敬贈永寧郡主薛氏明窈”。
惠贈變成了敬贈,雖不明白為甚麼,但不礙事,重要的是他確實記下了她的名字,還寫得很漂亮,窈字的那一鉤,簡直勾到她心底裡去。
薛明窈一瞬間很懷疑,是因為她很喜歡小書生,所以小書生的一切她都覺得好麼?
“郡主有閒多讀點書吧。”小書生開了金口,贈她一句箴言。
小郡主懷揣著些許不解,拿著畫依言離開了。
紫色的衣角拂過竹枝,徹底消失在視野裡。片刻後,謝青琅將書一合,筆一擱,抬腳走出狹小的號舍。
外頭十幾位同窗紛紛圍了過來,方才薛明窈與謝青琅相處的光景,他們不好意思直接跟著看,卻個個躲在牆後林間窺了個七八,心裡裝了老大一謎團。
“青琅,那位美麗絕倫的小娘子是誰,你的姊妹嗎?”
“不是吧,我記得青琅家裡不是沒人了麼,而且那小娘子一身的富貴,身邊還跟著個護衛......”
言下之意,自是謝青琅不可能與這般家境不俗的女子攀上親。
另有人提出觀點,“誒,我記得青琅有個家裡做官的未婚夫人,是不是她啊?都追到號舍來了,關係真是匪淺——”
“不是她。”語聲被遽然打斷,謝青琅堅決道,“那不是我未婚夫人。”
“那是誰?”
謝青琅垂眸,薛明窈招搖的作風再次把他丟進這樣的詰問裡,上回她不請自至他家宅,便引得街坊紛紛來打聽她的身份,若坦然相告她的郡主名號,還會招來更多離譜的猜測。
“我不認識。”他如此回。
“啊?怎會不認識,那她找你做甚麼?”
謝青琅搖頭說不知。
“這麼遮遮掩掩,該不會是——你在青樓的相好吧!”
因著謝青琅一心讀書,眾人此前沒往這方面想,可此言一出,又覺有些道理,那女子豔極,又沒甚尋常女郎的羞怯,確實像花樓裡的頭牌,只是不知是哪家花樓,養出了這麼金尊玉貴、說話含威帶厲的頭牌?
謝青琅雖然囊中無錢,可是青樓姐兒喜其相貌,自薦枕蓆甚至反過來資助他,那也是有可能的,一時之間,眾人腦中轉出不少齷齪念頭。
“不是。”謝青琅冷淡否認,“她並非風塵女子,你們這麼好奇,下次等她來,你們自己問吧。”
說完回到堂舍取了書,也不理身後這些人,徑自折回寢屋去了。
他千萬個不願再見到薛明窈,可心底隱隱清楚,她還會再來煩擾他。
果然七日之後,永寧郡主再次蒞臨鶴鳴書院。
她挑的和上次一樣的時間,黃昏時分,所有當日授課都已完成,學子們可以自由活動。
這次依然是她一露面,堂舍內讀書的學子們蜂擁至她身邊。謝青琅隔著窗子遠眺,看見她穿著海棠紅的衣裙,笑語盈盈地與人攀談。
期間書院裡的一位夫子經過,側首說了幾句,學子們稍稍散開一些,薛明窈卻站著沒動,等夫子走後,眾人又圍上去。
她當真在書院裡來去自如。
謝青琅拿著書走出堂舍,遠遠地與她四目相對,薛明窈衝他笑了一下,他淡淡收回眼神,去了號舍躲她。這回,他特意掩上了窗。
捧書讀了甚久,始終沒讀進去幾頁,號舍內外一片安靜,薛明窈似是沒來尋他。
她又打的甚麼主意?
謝青琅沉思良久,最終還是走出號舍,回到了堂舍裡。隔著窗子,仍能看見薛明窈還在剛才所在的地方與人聊天,樂此不疲似的。
或許,她這次來,不是找他的。
謝青琅心思落定,開啟書專心捧讀,再不朝窗外看一眼。
夕陽的餘暉漸漸塗滿窗欞,也在他手中的書頁上佈下柔和的光靄,倏然這片光暗了一暗,一陣甜香幽然入鼻。
謝青琅緩緩抬起頭。
一身紅裙的薛明珠孑然站在半敞的門口,夕光將她似笑非笑的臉頰分成一幽一明兩半。
“不好意思,叫你等了這麼久。”她朝他走來,曼聲說道。
“我並不想見到你。”謝青琅淡淡道。
小書生這樣直言不諱的時候,薛明窈還是忍不住有些氣惱,他不願見她,可她卻是日日想著他,還要竭力抑止住立刻來找他的衝動。
她是能搬出郡主的氣勢闖書院,但畢竟不能天天闖。
正心頭不悅的此刻,忽地感到一道明晃晃的目光投來,掀了眼皮懶洋洋一瞧,坐在屋舍角落裡的一個書生,正皺著眉看她。
原來這屋子裡除了她與謝青琅,還有第三個人啊。
方才她進來時,都沒注意。
薛明窈想也沒想,衝他挑了挑眉,“喂,你出去一下。”
那書生叫做白秉直,論苦讀比謝青琅有過之無不及,名如其人,是個認死理的直性子。
“憑甚麼?”他頭一昂,“我正要問你,你是哪家的娘子,不守婦道擅闖學舍,還好意思叫我出去!”
薛明窈一愣,“你敢罵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
薛明窈還沒見過這麼不識眼色的愣頭青,氣得指著他,“你,你——”
若是在鍾京,她該叫齊照把人架出去丟了,可是眼下她沒叫齊照跟進來,一時不知該如何懲治這個傢伙。
卻聽得身後的少年輕聲笑了笑,笑聲清朗,像拂過山雪的雲霧,泠然出岫。
“白兄,說得好。打擾你讀書,實在抱歉。”
謝青琅說完,轉向薛明窈,“郡主還是出去吧,這間學舍不是你作威作福的地方。”
薛明窈盯他半晌,倨傲地揚起下巴,“謝青琅,你隨我出去。”
外頭夕暉金亮,山中嵐氣浮蕩。
少年落後她一肩之距,青衫素雅,映得冷淡的眉眼也有幾分和柔。
薛明窈側目瞧他,發現他衣著雖樸素,但綰髮的木簪變了個樣式,衫子領口翻折得也很講究,剛好露出裡襯一圈柔軟素白。小書生知道自己長得好,也知道怎麼讓自己看起來更好。
愈來愈覺得他可愛了。
方才的氣惱登時消散,薛明窈聲音輕快帶笑,“上回你說你功課尚可,怎麼那麼謙虛啊,我方才問了人,他們說你的詩賦和策論都是全書院最好的,西川的進士科鄉貢名額,早就給你預留著了。”
“我功課好與不好,與郡主有何關係。”少年聲音沉靜。
“你文章做得厲害,我便替你高興啊。還有我遲早要回鍾京,到時候你考中進士,去了京城做官,那我豈不又能見到你了?”薛明窈大大方方道。
謝青琅眉頭輕動,“你如此糾纏於我,到底想從我身上圖甚麼?”
他才貌如此,引來貴人賞識也是常事,他們相幫他,要他日後發跡了歸還,少年謝青琅諳熟這套邏輯。但是這位恣意行事的小郡主到底對他有何意圖,卻是讓他看不明白。
薛明窈轉頭看他,嬌嬌媚媚地嘆了口氣,含著的嗔意叫謝青琅不由又退後一步,微微垂下眸。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一個女子三番五次地糾纏你,還能是甚麼意思,就是喜歡你啊,圖你這個人呢。”
薛明窈臉上明豔的笑意如同一陣春風,裹蕩著她大膽狎暱的告白轟然向謝青琅席捲去。
方才沉冷淡定的少年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她,麵皮詭異地泛上紅,直連玲瓏的耳尖與纖秀的脖頸都染上了紅暈。
薛明窈哪想到心高氣傲的小書生竟有這樣的靦腆之態,興奮地湊近了去看,細數他赧紅的臉上細小的絨毛。
甜香薰染,她晶亮的明眸只有寸距,謝青琅猛地退後數步,脫口而出,“你是寡婦啊!”
“寡婦又怎樣!”薛明窈蠻聲道,“你還不許寡婦思春了?”
“何況我年紀還比你小几個月呢。”
她又向他走了幾步,眼神灼灼地盯著他。
少年似是不堪她滾燙的盯視,乾脆轉身背對她。
薛明窈的目光落在他後頸的潔白面板上,那裡也隱約地浮了紅,秀氣又動人,叫她有點想......咬一口。
會不會叫她咬上一咬,就更紅了?
正想著,幽幽的聲音從眼前傳來,“我有婚約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後天都會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