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往事2 “你承認我有美貌了?我還……
今日來見俊書生, 薛明窈特地認真打扮一番,穿了一件赤金錦褶裙,外罩妃紅地銀泥帔子, 戴紅瑪瑙耳璫, 堪稱流光溢彩, 豔美絕俗。
然而少年並沒露出她預想的驚豔神色,他淡淡瞥她一眼, 肅著臉問:“岑夫人來此, 有何貴幹?”
他蹬著木屐, 身上裹著件寬大的素色粗布綿袍,頭髮束得隨意,垂了幾綹下來。同樣的裝束,換個人穿是邋遢窘促,在他身上卻絲毫不掩其鶴骨玉質,反倒更顯得他清曠超俗,好似泥淖中一捧永葆潔白的冰雪。
薛明窈欣賞了他一會兒,方輕咳一聲,“不是讓你喚我郡主嗎?”
“郡主——”謝青琅改了口,“我還有書要讀, 有飯要煮,沒工夫與您閒聊。”說完回身就要進門。
“回來!”薛明窈一聲嬌喝, 喊得人止了步,她才從容道,“你先請我進去, 我沒有站在宅子門口和人說話的習慣。”
謝青琅不卑不亢,“我也沒有邀請不速之客進家門的習慣。”
“你這是要將本郡主拒之門外了?你好大的膽子呀。”
薛明窈嬌裡嬌氣的聲音讓少年僵了一僵,“我家宅鄙陋, 不適合郡主踏足。”
“沒關係,我不嫌棄。”
謝青琅不說話了,但依舊筆直地站在門前,沒有任何要放她進去的意思。
話都到這個份兒上了,他還不讓她進?
薛明窈平生還真沒被人這樣對待過,用力裹緊肩上的妃紅帔子,兩頰微微鼓起,“外頭這麼冷,你還要本郡主在你門前凍著,被別人指指點點嗎?”
灰撲撲的小巷子裡,盛妝的永寧郡主以及她豪奢的車駕異常引人注目,左右街坊鄰居已探了幾個腦袋出來,好奇地向他們張望。
半晌,謝青琅讓到一側,不情不願地做了個請的姿勢。
薛明窈蓮步款款地邁過門檻,齊照引著車伕從車上搬下幾隻箱籠,跟著就往門裡進。
謝青琅伸手阻攔,“這是甚麼?”
齊照片字不答,撇開他的手直接闖,謝青琅一介書生,哪裡攔得住孔武有力的齊照,只能眼睜睜看著薛明窈的隨從將箱籠整齊地碼放在天井中。
堂屋裡,薛明窈打量了一圈簡陋的陳設,沒看到灰塵,小書生還是很愛乾淨的。她放心地坐下來,喊了幾聲冷,要求謝青琅給她送盞熱茶。
謝青琅端了一盞溫水給她,薛明窈嫌水涼,再三宣告她要熱的。
“沒有現成的熱水,要去廚房燒。”謝青琅語氣不善。
“那就去燒嘛。”薛明窈理所當然地說完,又想了想,“不用你去燒,叫阿照去,你坐下來便是。”
不能讓小書生做粗話。
“郡主可以說明來意了吧,”謝青琅坐得離她遠遠的,朝院裡堆的箱籠一指,“還有,那是甚麼意思?”
“昨日我差人給你送衣裳,你不肯收,所以今日我親自過來,昭顯我的誠意。那些也是我送你的東西,你家貧,我想讓你過得舒服點。另外我把我的車伕留給你,平常像劈柴生火這些活啊,交給他做就行。”
薛明窈笑吟吟地說完,想著她如此慷慨相助,小書生總也該給她個好臉色。
然而謝青琅的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了,“我不要,你拿回去。”
“為甚麼不要?”薛明窈揚聲問。
“因為不合禮法,昨日我就和你的護衛說了。”
齊照此時走進來,給薛明窈奉上熱茶,茶葉是他從馬車裡取回來的,謝宅的粗茶,不可能給郡主喝。順便還拿了個手爐塞給她,堂屋裡沒有炭盆,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
薛明窈吹了一口滾燙茶水,“阿照,你怎麼不給謝郎君倒一盞。”
謝青琅開口相拒,奈何齊照仍舊不聞不聽。等一盞茶放到謝青琅手邊,薛明窈道:“瞧你像是個冰雪樣剔透的人,怎麼能這麼迂腐,寧願受苦也要守虛無縹緲的禮法。”
謝青琅長到十七歲,頭一回被人說迂腐。眼前女郎遍身金銀玉石,色彩濃麗,稍稍一動便琳琅作響,燦然耀目,真叫這陋室“蓬蓽生輝”了。
他越看越覺得這場面荒唐,偏過頭去,對著外面清朗的院景。
“郡主是以己度人了,我可沒覺得自己在受苦。無功不受祿,我一介白身,沒甚麼能讓郡主圖的,請把東西拿回去,不要再來打擾我。”
“沒甚麼可圖的?”薛明窈一笑,“這話錯了,你身上可圖的東西多了。”
謝青琅回過頭來,認真相詢:“那你圖我甚麼?”
薛明窈眨眨眼睛,“過幾天再告訴你。”
“......不管你圖甚麼,都別想用錢來買。”
“我沒想啊,”薛明窈一臉無辜,“我送你這些,是因為我心疼你。”
少年一怔,臉微妙地紅了起來。
薛明窈凝神去看,他又偏了頭去,低聲道:“不可理喻。”
薛明窈不在乎,繼續與他攀談,從他年齡幾何到他是否本地人,想起甚麼問甚麼。
謝青琅敷衍地答了一會兒,然後便說要去廚房準備飯食,藉此下了逐客令。
薛明窈意猶未盡,站起身又坐下,“昨日我和你說了我的名字,你可記住了?”
謝青琅說記住也不是,沒記住也不是,索性沉默。
薛明窈偏不許他沉默,“你複述一下我的名字,然後我便走。”
一室輕寒,少年清冷如雪的面容又慢慢熱起來,他動了動唇,像是要開口作答。薛明窈饒有興致地等著,須臾——
“那郡主自便吧,我去廚房了。”說罷衣袖一拂,撇下她徑自出屋去了。桌上的那盞熱茶,他半口也沒動過。
薛明窈用力將茶盞往桌面一磕,茶水飛濺出來。
不過,他連拒絕她時聲音都這麼悅耳動聽,像葉尖上清圓的露珠,好潤。
謝宅不大的廚房裡,謝青琅盛出一碗黃黃的粟米飯,然後取了一把菜葉子,切了一塊豆腐放到鍋裡一起煮羹。
薛明窈站在門口,提著裙襬,抻著腦袋向裡張望,“你就吃這些啊,不吃點肉嗎。”
“郡主豈不聞晉惠帝何不食肉糜之語?”
薛明窈面露茫然,“那是甚麼?”
“看來郡主不怎麼讀書。”
薛明窈秀眉向下一壓,“論讀書,當然比不上你了。不過我讀的書雖少,卻知道一句話,‘君子遠庖廚’,你要做君子,就別整天進廚房——”
不然叫煙火把他燻黑了怎麼辦。
少年輕笑,“原來你對這句話是這麼理解的。”
她理解得有甚麼不對嗎?
薛明窈再是不懂,也聽出了他的嘲笑之意,便將話掩過去,“我送了人來,以後這些低賤的活,叫他替你做。”
說著就喊她送來的車伕老周。
謝青琅截住她,“我說了,我不需要!你覺得這些活低賤,我不覺得。”
他拿起角落裡一把竹枝做的大笤帚,用力地往門口掃去。笤帚快捱上薛明窈的裙角,逼得她尖叫一聲,提裙飛速跳開。
“好心當成驢肝肺!”薛明窈遠遠地站在天井,氣呼呼地對著他道,“本郡主金枝玉葉,不嫌你身份貧賤與你相交,你竟敢不樂意。你以為我經常幫別人嗎,真是不知好歹。”
仙人之姿的謝青琅手持笤帚站在簷下,聲音清冽,“既然如此,郡主這等高貴之人,還不趕緊帶著你的人和東西走,離我這個身份貧賤、不知好歹的人遠一點?”
薛明窈朝他的方向啐了一口,示意了老周和齊照,乾脆利落地走人了。
只是沒帶走院裡那六七隻箱籠。
......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薛明窈揣著氣,唸叨了一路,回到郡主宅裡吃上綠枝端來的杏仁酥酪,仍是鬱卒不已。
“我堂堂永寧郡主親臨他的陋舍,給他那麼多好處。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換了旁人能樂得合不攏嘴,怎麼他就一臉不高興,還敢和我嗆聲。”
而且他是有仙人之姿不假,可她也是美若天仙啊。她今日打扮得這樣好看,也沒見他多瞧幾眼,更沒有像鍾京的兒郎那樣露出被她容貌震懾的迷醉神情。
那樣一雙清澈溫柔的眼睛,怎麼就對她眼盲呢。
小郡主百思不得其解,第一次感到她的美貌和身份都沒了用。
甚至還起了負作用,誰讓她還是岑夫人呢。
禮法真是個討厭的東西。
綠枝在旁想了想,道:“郡主,讀書人都心高氣傲的,可能您強行出手幫他,戳痛他自尊心了,所以他寧可忍受貧賤,也不願意接受您的好意。”
“那他還挺有骨氣的。”薛明窈想想是這個理兒,“他這般對我,就是所謂‘不畏權貴’吧。”
鍾京遍地權貴,她自然沒見過不畏權貴之流,這下見到,頓感稀罕。琢磨了一會兒,便不氣了,心想她看上的人,果真從外表到裡子都格外不一樣,甩京裡頭的郎君們一大截。
“綠枝,去給我找本《論語》來,我要看看‘君子遠庖廚’這句話還能怎麼理解。”她興致勃勃地吩咐。
偌大的郡主宅,找衣裳首飾沒問題,找書就難了。綠枝去翻了岑將軍留下的一箱子書,都是兵法、志書之類,沒有儒學經書,最後只好出府去搞了一本。
幾個時辰後,薛明窈拿到書,翻了一晚上。
“怎麼找不到啊。”
薛明窈往枕上一躺,大大的眼睛充滿不解。
......
謝青琅有骨氣,薛明窈為了證明自己這個權貴也是有骨氣的人,也為看看自己究竟對他上心到甚麼程度,一連數日沒再上門騷擾他。
十日過後,薛明窈發現自己仍時不時想起來小書生,他一襲青衫在雪地裡抱著白兔的景象,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似的,連他拿著笤帚趕她的樣子,她也覺得格外生動可愛。
不行,還是要和小書生見見面,說說話。
薛明窈當即換上衣裙,乘著馬車去了謝青琅住的小院。
豈料人不在。
兩扇木門被一把銅鎖牢牢鎖住,屋主顯然外出了。齊照透過門縫往裡看了看,“郡主,您上次來送的物什,他似乎沒有動過。”
那六七隻箱籠好端端地擺在院裡,看著像是連開啟都沒開啟過。
薛明窈早猜到這茬,也懶得說甚麼,留齊照在這等著,她坐了馬車回府去。
齊照一直等到晚上,也沒見人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薛明窈又兩次先派齊照去看看謝青琅在不在家,齊照始終沒見到人,乾脆翻牆進去看了一圈,回來向薛明窈報稱,謝青琅似是已離家數日,沒有回過。
“那他去哪了?”薛明窈疑道,“投奔親戚了,還是去書院了?”
前者不好探查,後者還是容易的,薛明窈於是吩咐了齊照幾句。
齊照猶豫,“如果他真在書院,十天半個月都難回來一趟,您難道打算去書院找他嗎?”
“你先去查。”薛明窈果斷道。
......
連日晴朗,鶴鳴山上的雪消融大半,只餘下星星點點的軟雪點綴在灰綠的松林之間,山腰處的十數楹青瓦白壁的屋舍也變得顯眼起來。
這裡正是鶴鳴書院。
西川不是人傑地靈、大儒廣出之地,連帶著這座西川唯一的書院也規模不大,絃歌有限。學子們多數家境殷實或者家中有人做官,像謝青琅這樣家資不豐的,是極少數。
不過他卻是書院裡文章做得最好、最有希望登進士科的人。
正是下午,夫子授完課,手攏在綿袍裡悠悠離開。堂舍裡還有大半學生留在案前溫書,窗外黃昏的霞光緩慢疊上山間淺藍的雲氣。
謝青琅專心致志地與一位同窗講解文章,並未留意周圍的學子們正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跑,直到來請教他的那位抻頭向窗外一看,也忙不疊地道了聲謝,匆匆奔出去,這時屋裡只剩下了他與另一位叫白秉直的還在苦讀。
外頭有隱微的騷動聲傳來,謝青琅放下書,信步走出去。
堂舍外頭的空地上,隔著數丈之外,一眾學子正簇擁著一位身穿紫色胡服的女郎。
謝青琅遠遠望去,正看到她輕輕偏著頭,向身前一位郎君微笑,烏亮的髮髻下蕩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紫玉耳墜,絢麗的黛色晚霞盛大地落在她肩頭,濃墨重彩,如打翻的染料潑到素布上。
“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家眷,來找誰的?”
書院偶爾有女眷前來,多是長輩來看望在此讀書的子侄,甚少有如此年輕的女郎,更何況女郎仙姿佚貌,堪稱國色,直叫知慕少艾的郎君們個個看直了眼,矜持些的站在遠處悄悄打量,那膽大的早湊了近去與她搭話。
“你猜呀。”薛明窈不急著答,挨個人看去,尋找他的小書生,片刻後又覺此舉無用,以他的性子,才不會圍觀過來。
“我猜——是來找我的!小娘子就是我素不相識的——”這位郎君樂滋滋地說著,忽被小娘子美目輕飄飄一瞪,莫名感到一股凜然不可侵之勢,不由把沒說出口的“未婚夫人”四字硬生生嚥下去,“——姊妹!嘿嘿,如果我有這樣的姊妹,求親之人肯定踏破了門檻!”
“是麼,”薛明窈幽幽道,“其實沒那麼多人敢來。”
“想是女郎門第不低,非尋常門戶可攀。”有那眼力好的郎君已看出薛明窈衣飾價值不菲,言談舉止頗見貴氣。
薛明窈嘴角噙笑,“你很聰明嘛。”
說話的郎君竟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嘿嘿笑了兩聲。
“小娘子用的甚麼香,這麼好聞?”另有郎君問道。
“我不想告訴你誒。”薛明窈懶洋洋地道。
“啊,沒事,小娘子不想說就不說,是我問得魯莽......”倒是問話的人有些慌了。
薛明窈笑笑,視線忽地越過人群飄向遠處,牢牢定格在了一點。
站在簷下,清雋如雪中竹的少年。
“我看到我要找的人了。”她定定道。
少年目光甫和她接觸,冷冷地看她一眼,轉身便走了。
“讓開。”薛明窈對著圍堵在她面前的一眾郎君道。
她聲音不大,甚至面上還帶著笑,然而落在人耳裡卻帶著一種命令式的威力,眾人不由自主地為這個看起來身份尊貴的小娘子讓開了道。
薛明窈疾步邁去,胡服下襬晃出一條紫色的颯颯衣浪。
未走遠幾步,她忽地回頭,冷冷道:“不許跟著我。”
甩掉身後烏壓壓的一堆人後,薛明窈終於在學舍後頭的一片林中空地逮到了她心心念唸的小書生。
小書生背對著她蹲在地上,不知在做甚麼。
薛明窈繞到正面一瞧,幾隻鳥雀撲簌簌驚飛而起,他手心裡還餘著幾粒粟米。
謝青琅站起,淡淡抬眸。
“你為甚麼躲我呀?”薛明窈半是質問半是嬌嗔。
少年偏頭去看天邊紫色的雲霞,“我沒有躲你。”
“還說沒躲我,那為甚麼剛剛我一看到你,你就跑到這兒來了?”
“因為我要來喂麻雀。我喂的好好的,郡主一來,麻雀都飛了。”謝青琅平靜地指責完,又道,“我與郡主沒有任何關係,沒必要躲。”
純粹是不太願意看見她。
薛明窈也不管他說的真的假的,嬌媚一笑,“沒躲就好。”
剛才飛走的麻雀又飛回來一隻,謝青琅復又蹲下,張開掌心,供麻雀探頭探腦地啄食。
“你知道我為甚麼來你們書院嗎?”女郎聲音清甜。
回答她的只有麻雀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吃食聲。
謝青琅彷彿和沒聽見似的。
薛明窈一氣,提高音量連名帶姓地叫他,嚇得麻雀又飛走了。
謝青琅無奈地站起來,幹聲問道:“為甚麼。”
“來找你啊。”
謝青琅一怔,他本以為她是再次上山行獵,路過書院進來瞧一眼罷了。目光裡湧動著難以置信,“岑夫人,永寧郡主,你是纏著我不放了?”
“幹嘛說得那麼難聽,好像我對你死纏爛打似的,我又沒有惡意,”薛明窈不滿道,“你放心,我知道你有骨氣,不肯無功受祿,我不會再送你東西了,我只要你陪我說說話就好。唔,你先帶我逛一逛你們書院吧。”
謝青琅深吸一口氣,竟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位說話總是理所當然的女郎,好像他同她說甚麼,都是雞同鴨講。
最終他冷聲道:“郡主要是想找人帶逛書院,去找剛才圍著你的人便是,我想他們會很樂意。”
豈料此話說完,便見對面女郎眼睛一亮,唇邊笑意深了一圈。
“他們圍著我,你不高興啊?”薛明窈有些興奮地問。
這問得著實古怪,但謝青琅沒有否認的道理,下意識點了點頭。
薛明窈露出貝齒淺淺而笑,潔白耳垂上吊著的紫玉璫也撩蕩起來。
謝青琅隱約感覺到他這頭點得不太對,可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索性掰開解釋,“郡主是岑將軍的未亡人,卻不知避嫌,花枝招展地闖進學子堆裡,他們不知你身份,為你美貌所惑,一蜂窩地迎上來,世風淪喪至此,我當然看著不喜。”
他說完,薛明窈的臉色便沉下來,定定地看著他。
謝青琅坦蕩相對。
片刻後,他似是聽到她很輕地嘆了口氣,旋即撫掌而笑,“這麼說,你承認我有美貌了?我還以為你是瞎子呢!”
謝青琅:“……”
作者有話說:下一更在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