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往事1 “好呀,我不要這隻兔子,……
嵊州, 鶴鳴山。
三九寒冬,茫茫白雪幾乎覆蓋了整個山林。難得的冬日晴光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單調的雪色裡, 唯見參差露出的灰黑山石與一動不動的冷綠松針。
直到沉寂被一場激烈的獵逐打破。
女郎騎著高大的白馬, 織金大紅斗篷閃爍著點點金光, 更襯得她一張朝霞映雪的小臉明豔非常。她一動不動,一雙明眸灼灼地盯著一丈之外的清秀少年, 身下的馬兒無聊地用蹄子刨著地上的雪。
“貴人可否手下留情, 放過這隻白兔。”
嗓音泠泠, 好似清泉溫柔流淌而來,薛明窈為之一動,目光愈發移不開。
少年說完,偏頭避開她灼人的眼神,手撫瑟縮發抖的白兔等她答覆。幾息過後,他聽到女郎嬌蠻的聲音,“好呀,我不要這隻兔子,我要你!
他愕然抬眸,眉頭微微皺起。
薛明窈的眼睛又亮了亮, 這個仙人一樣俊美的少年,竟連皺眉的樣子都格外好看。
她莞爾一笑, “我和你開玩笑呢,郎君憐惜白兔,好生善良, 我豈有不成全之理。”
少年沒有笑,他蹲下將白兔放到雪地上,目睹它一溜煙兒跑沒了影后, 朝她一欠身,“多謝。”說罷負起書箱繞過她,沿著山道繼續下行。
薛明窈微微錯愕,他竟這麼幹脆利落地走了,都沒多看她一眼。半點沒有猶豫,她調轉馬頭追上他。
少年聽到身後馬蹄聲,一錯眼,那貌美女郎已策馬到他身旁,歪頭看著他,帽上金鈴清脆作響,與她嬌滴滴的聲音一齊傳至耳邊,“你叫甚麼名字,可是鶴鳴書院的學生?”
少年簡單點頭,加快了腳下步伐。
偏聽那女郎道:“小書生,你還沒回答我另一問呢?”
小書生?
少年步子滯了滯,只得道:“在下姓謝,名青琅。”
“青琅?可是青琅玕之青琅?”
“是。”
“好名字呀,人如其名,就像一塊美玉。”
“謬讚了。”謝青琅淡淡說道。
他求學的鶴鳴書院早幾日就放了冬假,他閉門讀書數日,今日趁著天氣好上山尋書院裡一位大儒請教文章,不想下山時遇到了行獵的女郎。
謝青琅再次加快步子,想離這位古怪又大膽的貴族少女遠一點。
薛明窈豈肯放過他,控著馬牢牢跟在他身側,“你怎麼不問問我叫甚麼?”
還沒聽到人開口,就見前方一藍衣青年縱馬奔來,是隨她行獵的齊照追上來了。
“阿照,你來得正好,”薛明窈脆聲喚道,“你下來,把這匹馬給這位書生。”
她在馬上要低著脖子看小書生,怪難受的。
齊照瞥了一眼謝青琅,翻身下馬,將馬牽到他面前。謝青琅看了看馬,又看了看薛明窈,“多謝,但我走路便可,無需騎馬。”
“有馬可以騎,為甚麼偏要走路。還是說——你不會騎馬?”
看了看謝青琅纖秀的身形,薛明窈覺得也有這種可能,貼心地給瞭解決方案,“這也簡單,你坐在阿照身後,叫他載著你。”
謝青琅仍舊推拒,“我不想麻煩別人。”
“不麻煩呀。”
謝青琅這回不再解釋,丟下一句抱歉便徑直向前走。薛明窈有點不悅,她還沒被人這樣三番五次地拒絕過,可是看著俊書生在雪道上的清雋背影,又心生喜愛,忍不住想親近,於是乾脆自己跳下了馬。
謝青琅沒走幾步路,一扭頭,少女溫雪生春的臉頰離他只有幾寸遠,一股奇異的香氣鑽入鼻子。
“沒關係,你不願騎馬,我陪你走路好了。”聲音輕快中帶點倨傲。
謝青琅費解地看了看她,向旁移了幾步,並試圖與她前後錯開半臂之距,但薛明窈牢牢咬住他,不管他走快或是走慢,她始終與他並肩而行,如此片刻後,謝青琅終於放棄甩脫她,認了命地與她一道踩著山道上薄薄的雪步下山。
薛明窈心中得意,問道:“你下山準備去哪兒?”
“回家。”少年乾脆道。
“你家住哪兒?”
“城裡。”
“你家幾口人,有兄弟姊妹嗎?”
“我家只有我一個。”
薛明窈輕輕啊了一聲,腳下步子一停,謝青琅也跟著停住,頓了頓,又繼續走,這回被薛明窈叫住,“小書生,你的書箱看起來很重,放馬上馱著吧。”
謝青琅猶豫之時,薛明窈已不由分說叫來齊照幫他卸書箱,他終是沒再推拒。兩人重新走在山道上,薛明窈繼續與他一問一答,不知不覺中,又與他捱得極近了。
牽馬跟在後頭的齊照路上喚了一聲郡主,問她今日是否還打獵,薛明窈想也不想,“不獵了,這就下山去。”
“郡主?”一旁的少年突然發問,“你是永寧郡主?”
“還以為你不關心我是誰呢,”薛明窈盈盈發笑,“猜對咯。”
少年目光在她的大紅斗篷上打了個轉,而後一言不發地埋頭前行,步速之快,薛明窈險些追不上,不禁惱道:“小書生,你走慢點!”
“我趕著回家。”少年冷冷說道。
期間薛明窈再與他搭話,他回得比剛才更簡略了。薛明窈看著他凍得泛紅的鼻尖和薄薄的青衫,容忍了他的敷衍,跟著他飛速下山,一雙牛皮小靴啪啪地踩在雪上,濺出幾許雪沫子。
山道很快綿延殆盡,遠遠地已能看見山腳下停的一輛鑲金嵌玉的馬車,薛明窈以目示意,曼聲邀請,“上車,我送你回家。”
謝青琅搖頭拒絕。
薛明窈堅持,“你不是趕著回家嗎,坐馬車不比你自己走要快?而且車裡也暖和。”
“不必了,岑夫人。”
少年站定,清冷的眉眼間滿是堅決,“岑夫人”三字被他咬得極重。
薛明窈秀眉慢慢蹙起,忽地抬靴踢飛一捧雪,彷彿將這重石一般的三字一腳踢走,直截了當下命令,“阿照,把他的書箱放到車裡。”
齊照依言而行,絲毫不給謝青琅反應的時間,然後抱胸守在車前,一臉冷硬。謝青琅惱火地瞪了他幾眼,轉身面對永寧郡主。
薛明窈笑容明亮,聲音又嬌又甜,一句話拐了數個彎,“姓謝的小書生,本郡主難得做回善人,可不允許你拒絕,這馬車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你是想自己進去呢,還是我叫阿照扛你進去?”
謝青琅臉漲得微微發紅,一雙黑眸緊緊盯著她。
薛明窈含笑相對,越瞧越覺得他有雙好看的眼睛,又秀氣又清澈,裡面彷彿藏著綿柔的冬雪,待春風一來,就能化開,不由將他的眼波當鏡子,挨近了瞧,把自己也裝進去。
謝青琅臉更紅了,白淨的麵皮簡直和凍紅的鼻尖一個顏色。他退了幾步,也憤憤地踢走地上一團雪,然後一聲不吭地上了車。
真有脾氣。
也好,她喜歡有脾氣的人。
薛明窈優雅地坐進車裡,馬車碾著薄雪轆轆向城中駛去。暖意盎然的車廂裡,謝青琅將書箱抱在懷裡,貼著一壁而坐,面向窗外。
薛明窈不以為意,託著腮瞧他。
好流暢的一張側臉,眉骨秀致,鼻樑高挺得恰到好處,最特別的是他的嘴唇,並非男人常見的薄唇,而是飽滿水潤,有著柔和的弧度。
皎皎如鶴的少年,卻生了這樣欲感的唇,叫人好想去親一親。
應該會很軟吧,比別的男人都要軟......
薛明窈正遐想著,少年忽地轉頭瞪她,“岑夫人,你這樣逼迫於我,到底是何意圖?”
“你把我當壞人啦,”薛明窈眉頭一蹙,“見你面善,想和你多說幾句話罷了。你怎麼對我敵意那麼重?”
謝青琅面色頗古怪,“男女有別,況且你是岑將軍的遺孀,我們還是少說話的好。”
“遺孀這個詞真難聽,”薛明窈撇撇嘴,朝他坐過來了一點,“你叫我郡主便是。我呢,姓薛,這個你應該知道,名字是兩個字,日月之明的明,窈窕淑女的窈。記住了嗎?”
她有甚麼必要把閨名告訴他?
謝青琅覺得匪夷所思,乾脆又轉回去面壁。
馬車進了城,謝青琅將他家宅所在報給車伕後,打定主意不與薛明窈說話。她像是終於識了趣,也沒再怎麼開口,只是那如影隨形的目光始終黏在他身上,謝青琅被她看得百般不舒服,等車子一到他家門口,立馬提著書箱跳下了車。
“多謝郡主相送。”他對著腦袋探出車窗的薛明窈撂下一句,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他住的地方很樸素,看著像是個小小的一進院落,在薛明窈的概念裡,可說是貧寒得很了。可她見過那麼多穿金戴玉的矜貴郎君,沒有一個比得上他有氣質,那種清清冷冷的書卷氣,實在迷人得很。
薛明窈默唸著他的名字出了一會兒神,而後對著齊照和車伕道:“記住這個位置,以後要常來了。”
齊照道:“他對您態度不太好。”
“誰讓我是寡婦呢。”薛明窈沒好氣。
回了郡主宅,薛明窈叫綠枝找一件岑宗靖的大氅,給貧寒的謝書生送去。
綠枝好奇道:“那書生長成甚麼樣,這麼討您喜歡啊。”
薛明窈送她四個字,“仙人之姿。”
“等等,別找岑宗靖的了,他只比我高——”薛明窈用手比了比,“——這麼些,我的他也能穿,就拿我那件銀狐皮的給他吧。”
綠枝目瞪口呆,“這可是您的衣裳啊!”
“那才更有意義。”薛明窈想象著他穿上漂亮裘服的樣子,心頓時癢起來了。
然而齊照奉命去送衣裳,卻沒送成。
“他不收。”齊照道。
“理由呢?”
“說是他與您授受,不合禮法。”
薛明窈拍了一下腿,“你就不能把東西塞到他手裡,轉身就走嗎!”
齊照低下頭,“屬下愚鈍。不過即便那樣,他恐怕也不會穿。”
“書生就是迂腐。”薛明窈忿忿道,“算了,叫你探他宅子,探得怎麼樣?”
“很小的一個院子,確實只住著他一個人,房裡也沒甚麼東西,只有一些書。”齊照如實道。
“沒家人就算了,他連個書童都沒有嗎?”
齊照搖頭,“他沒有任何僕役。”
薛明窈睜大眼睛,“沒人給他做飯洗衣嗎,他怎麼活的呀?”
她瞬間想象出白淨的小書生挽起袖子幹粗活累活的情景,簡直是暴殄天物,他能做得來嗎,他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壯實。
薛明窈馬上決定,“明天我親自去他家一趟。”
本來想著小書生太在意禮法,那她就緩一緩,別嚇著他。可現在等不得了,小書生在受苦呢,她得去拯救他,當下便吩咐丫鬟準備要送過去的東西。
齊照欲言又止,“郡主,您身份金貴,何必和這種人打交道,他甚至都沒對您行過禮......”
“對我行禮算甚麼,能讓我開心嗎?他這個人站在那兒就像一幅畫似的,看著就覺舒服。阿照,你家主子我悶了半年,總算找到了點有意思的事,你可別阻我啊。”
......
臨近中午,謝青琅放下手中書卷,到廚房熟練地生火煮飯。挽袖子的時候下意識地嗅了嗅,已聞不到那股甜香,心下舒服不少。
昨天只與永寧郡主相處了一會兒,回來後便覺衣襟上沾了她用的香,叫他好生不自在。
哪能想到岑將軍的遺孀這麼年輕,夫君逝世才半年,她就披紅著金,行獵殺生,怎麼對得起岑將軍為了西川百姓犧牲的英靈。
想到薛明窈的那些大膽做派,謝青琅微微一嗤,往鍋裡下了米和水,安然回屋讀書。
剛翻了幾頁,就聽見一陣響實的拍門聲。
謝青琅捏緊了紙頁,這樣的叫門聲昨天他就聽過一次,專屬於永寧郡主身邊那喚作“阿照”的護衛。
他當做沒聽見,繼續讀書,然而聲音持續不斷,且越拍越響,漸漸震耳欲聾。
爐灶裡生著火,屋頂上冒著炊煙,想裝作沒人在家都不成,謝青琅無奈地去開了門。護衛與他一照面,便自動讓到旁邊,露出身後奢華的馬車。
車簾一掀,薛明窈盈盈步下來,偏著頭朝他露齒一笑,耳垂上的瑪瑙墜子紅如櫻桃,“小書生,又見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