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往事5 “我寧願死,也不同你茍合……
夜已經很深了, 淡白的月光絲縷斜映進窗欞,照見床榻上未眠的人。
謝青琅睡不著,腦海裡一些景象與知覺, 反反覆覆地衝擊過來。黃昏裡那個猝不及防的親吻, 持續的時間很短暫,可是好像又從未結束似的,女郎柔軟帶香的唇瓣,依舊停留在他的唇上, 掀起令人戰慄的燙意。
還有與她牽手時候的感覺, 在靜謐的夜裡如此鮮明深刻地回湧,他藉著月光看自己的手,眼前便出現了薛明窈與他交疊緊扣的手。
他不願去回想這些, 但難以控制,好像虛空中有一根冥頑的線, 死死纏繞著他的感官與心神, 線的那頭指向永寧郡主。
越掙扎,這根線纏得他越緊。
不知不覺中,隔壁寢屋如雷的鼾聲波浪一樣傳過來, 驅走了些許令他難堪的記憶, 他掩被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終於勉強擁有一方安心的黑暗。
不管怎樣, 他以後不會再見到這個女子了。
城裡的夜比山間的要溫暖一些, 月光也疏一些。
對於永寧郡主的寢居來說, 更是燒著暖意融融的炭盆,鋪著輕盈保暖的鵝絨被,舒適自在勝過萬千普通百姓, 可薛明窈此刻卻並未安睡,而是在她寬闊的床榻上打著第一百零八個滾。
親吻謝青琅的滋味,也太好了!
像吃甜絲絲的糖,像踮起腳親吻一朵溼漉漉的雲,又像是喝了最令人迷醉的酒,後勁兒強烈到她回味千百回後,仍在那個吻的餘韻裡不能自拔。
心跳如脫兔,自黃昏後便沒平靜過,她都不知自己是怎麼下的山。
薛明窈不得其解,怎麼她以前親人時就沒有這樣強烈的感覺,甜一下便滿足了,不再去想。她現在不僅使勁兒咂摸那一絲甜,還瘋了一樣地想吃第二口,第三口......
謝青琅這個破書生給她下了甚麼蠱啊。
她已經承諾不再去找他了。
可這樣好的滋味,怎麼能只嘗一次就算了!
薛明窈拉著被子兜頭罩上,在榻上滾來滾去,一邊臉紅心跳地回味下午與謝青琅的親密,一邊天人交戰,她該拿他怎麼辦。
好不容易親一回,還是做了交易才達成的,之後他又會對她冷冰冰的吧。
可那興許是因為在書院,地點不對,相處的時間也有限,如果換個地方,他沒法躲她的地方......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還是不改態度,那也不影響她親他啊,只需要讓他反抗不了......
薛明窈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大膽念頭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但若是就此放棄小書生,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這樣特別的郎君可遇不可求啊。
她是尊貴的郡主,在天高皇帝遠的西川,沒有人能管得了她。
謝青琅現在還未娶,等他依照婚約娶了姓馮的小娘子,那再想纏著他可就麻煩了......
滿腦子混亂的想法打來打去,小郡主一宿未睡。
次日天光初亮,綠枝進到郡主房中,驚訝地發現主子眼下兩抹淡淡的青,“郡主,您沒睡好嗎?”
薛明窈仿若未聞,定定地盯著身前銀紅的錦被,“我決定了。”
窗外白霜覆在漆紅的窗欞上,冬日疏寥的光線濛濛地透入室內。少年盯著中褲上的痕跡,臉色半紅半白。
昨晚艱難入睡後便發了夢,夢境支離破碎,只餘下迷離的香與軟,和這塊令人羞惱的醜陋形狀。
門被敲響,謝青琅掩好榻上衣物,喚人進來。
一位同窗探進頭來,“青琅,山長叫你今日有空去找他一趟。”
謝青琅應了聲,今日旬休無課,書院裡的人大多數都下山回家了,他洗好中衣,來到山長所居的屋舍。
一種不妙的預感盤桓心頭,他隱隱覺得,山長找他還是與永寧郡主有關。
猜測應了準,山長看他的目光很是複雜,“青琅,上次老夫讓你妥善處理永寧郡主一事,那些話,你聽進去了嗎?”
語氣雖溫,言辭卻厲,謝青琅忙躬身道:“學生當然聽進去了,您放心吧,她——”
山長卻截住他話頭,“那怎麼昨日下午老夫散步時,正好看見你與她逾禮孟浪,不成體統?”
謝青琅一怔,昨日他與薛明窈所處之地何等隱秘,避開了所有書院學子,沒想到卻叫山長瞧去了,臉面立時發了燙。
“我可不是叫你這樣去解決啊。”山長嘆了口氣。
謝青琅無從辯解,只能低聲道:“昨日是學生的錯,讓您失望了。不過您放心,我昨日已與她說明白,與她斷絕來往,她不會再來書院了。”
“當真斷絕了?”
謝青琅肯定地點頭。
山長臉色這才緩和些許,“青琅,老夫一向很欣賞你,因為你天資聰穎,靈氣非凡,難得的是,還能持身端正,心無旁騖,如此資質,日後必成大器,登館閣廟堂也並非難事。”
“但是,你需得堅持下去,不要敗於中途的誘惑,尤其是來自美色的誘惑,它會消磨你的志氣,耗空你的身體,叫你空有稟賦卻一事無成......”
山長諄諄的教誨聲裡,謝青琅心思愈發沉定,待山長說完,他低下頭,篤定道:“學生明白,定不會辜負山長的期望。”
他在山上清淨的晴光裡站了片刻,冬寒陣陣的山風漸漸將他心裡的雜念滌盪乾淨。謝青琅回了堂舍讀書,研習策論到太陽下山。
黃昏中他走回號舍,取回晾曬好的裡衣,衣裳重歸潔淨,不見半點汙痕。
他的日子,慢慢也會恢復以往的平靜。順利的話,他會在今年年末或者次年末上京趕考,然後迎娶馮氏女,倘能登科中第,釋褐京城,那他會在鍾京安一個家。
這是他身邊的長輩們為他安排的道路,也是他認可並篤行的路,他會在這條路上不偏不倚地走下去,攀青雲,酬壯志,不會有甚麼能阻擋他。
平靜只維繫了兩日。
當謝青琅三日後又在山上見到那熟悉的俏麗身影后,幾乎要懷疑自己眼睛出問題了。
“我反悔了。”穿紅裙的女郎字正腔圓,理直氣壯,鬢邊的金步搖晃著耀眼的光,“謝青琅,我不想放開你。”
“書院這個地方不合適,再過一陣子是我生辰,剛好你們書院旬休,到時候我派馬車來接你,把你送到我宅子裡。你可不要拒絕,阿照會保證把你弄上馬車的。”
薛明窈臉上漾著盈盈笑意,卻也毫不掩飾話裡的威脅之意。
謝青琅咬著牙,一字一頓,“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表達得很明確嘛,我只和你牽了手,親了親嘴,這怎麼能夠呢。”尾音嬌滴滴的,酥酥麻麻,薛明窈大膽去牽他的袖。
謝青琅揚手掙開,“你還想做甚麼?”
薛明窈不惱,收了手回來,晶亮亮的眸子彎成惑人模樣,“我想做的,可還有很多呢......”
輕聲的呢喃裡飽含著無限春情,叫人為之恍惚。
她嬌笑一聲,“就怕你到時候臉紅不過來了!”
少年瞪她的眼神冰錐一般寒涼刺骨,“永寧郡主,你做夢。”
“我是做了不少和你的夢啊,你在我的夢裡可聽話了,我叫你怎樣你便怎樣——”
“你想都不要想。”少年聲音少有的激越,斬釘截鐵一般,“我寧願死,也不同你茍合。”
這個死字讓薛明窈蹙了一下眉,沒好氣道:“誰許你死了?我心疼都來不及呢。茍合就茍合了,你又不是甚麼清白比天大的小娘子,矜持個甚麼呀,橫豎你又不吃虧!”
謝青琅不肯聽了,拔腳就走。
“不許走!”薛明窈去拉他,“先叫我親一口。”
說著就要往他唇上湊。
謝青琅哪裡肯讓她得逞,抬手去撇她,薛明窈亦伸手扒拉他,兩人在林間推推搡搡半天,最後薛明窈還是如願以償地親到了他,只是準頭偏了太多,著落在了嘴角。
但已讓她很開心了。
少年唇旁一抹紅潤口脂,怎瞧怎誘人。
她吃吃笑著,髮間釵環簌簌搖顫,“我就知道,口脂和你很適配,下次要多印些地方啊。”
謝青琅恨恨用手抹去,指腹一道淺淡紅痕,如鯁在喉。
......
薛明窈生辰這日,有不少西川的官夫人上門慶賀,她平素不喜與不熟的人應酬,不過今日她心懷期待,心情甚好,一直笑吟吟地接受他們的賀禮與吉祥話。
直到齊照駕著空馬車回來。
“甚麼叫沒接到人,他不在書院嗎?”薛明窈驚問。
齊照再三肯定謝青琅不在。
薛明窈仍是狐疑,“阿照,是不是你不喜歡他,所以故意拿話騙我?”
她在小書生身上用心思,身邊幾個伺候的人都不太理解。
綠枝還好些,委婉地勸過幾次就不說了,反正只要她的郡主不受委屈就行。
齊照是意見最大的,薛明窈每次拿謝青琅的事吩咐給他,他都要皺著眉勸諫她一番,理由不外乎是不識抬舉的窮書生不值得云云,不管他怎樣說,薛明窈就三個字,你不懂。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見過的有風采的郎君不少,謝青琅分外不一樣。
不可名狀的感覺,如何能讓局外人讀懂?
最終齊照只能不情不願地去做事。
“郡主,屬下沒這個膽子。謝青琅是真的不在,問了人,也都說他好幾日前就下山了,一直沒有回過書院。”齊照無奈道。
薛明窈拉著小臉,“那他家呢,你去看過了嗎?”
齊照點頭,“找過了,門鎖著,屬下翻牆進去,也是好幾日沒有回過的樣子。”
薛明窈臉上神采全然消失掉,想了想,騰地站起來,“我這就上山問問去。”
綠枝在旁嚇一跳,“主子,今天是您的生辰啊!還有好多客人在呢。”
“那和我有甚麼關係?”不用丫鬟伺候,薛明窈自己飛快地換上鞋履,罩上披風。
她十八歲的生辰,只想見到那一個人而已。
齊照沒說甚麼,順從地套上馬車,載著薛明窈疾馳出城。
書生不識抬舉也好,但願他就此消失,不要再誘得郡主做更多傻事了。
薛明窈直接去找了鶴鳴書院的山長。
她臉色不善,平素偶爾見到她還會禮貌笑笑的齊山長臉色更不好看,捋著鬍子哼了一聲,“青琅向老夫請了長假,這幾個月都不會回書院了。”
薛明窈鎖著眉,“那他去哪裡了?”
齊山長瞪著她,“岑夫人,你還好意思來問老夫青琅去了哪裡,如果不是你緊緊相逼,三番五次來書院騷擾他,他豈會決然離開書院。”
“岑將軍屍骨未寒,你就公然除下孝服,禍亂書院,以玩弄年輕學子為樂,你如此行徑,既對不起岑將軍,也對不起你立下赫赫戰功的郡王父親。”
薛明窈咬緊牙,“老頭子,你閉嘴。教訓我,你還不夠格。你到底知不知道謝青琅去了哪裡?”
齊山長氣得鬍子都抖了起來,先前他還擔憂少年人淪入永寧郡主美色彀中,直到謝青琅主動提出離開書院躲避郡主,他才知完全冤枉了他。他身為書院之長,卻畏懼權貴,護不住自己最器重的學生,屬實心灰,再三挽留謝青琅,都沒能留住他。
謝青琅說書院課業他已都通習,自研文章準備科試完全沒有問題,叫他放心,還說他不想再給書院帶去麻煩了。
這樣好的學生卻被無德郡主糾纏,主動遠走,齊山長咽不下這口氣,膽也上來了,肅聲道:“老夫不知!岑夫人,你這麼有本事,那就自己去找吧!”
薛明窈緊緊盯著他,“莫不是你把他藏起來了?”
“老夫倒是想,可青琅他不肯!”
齊山長還在低聲指斥她,薛明窈聽也不聽,轉身便走。
下山的路上,薛明窈美豔的面容上凝著一層寒霜,齊照在旁跟著,未敢驚擾她。
等到坐上馬車,齊照一解韁繩準備駕車回去,忽聽車廂裡的小郡主悶聲命令,“不要進城了,調頭去閬州。”
“郡主!”
齊照回頭掀了車簾,看見他的小主子眼睛微微發紅,面無表情地分析,“謝青琅說過,他沒有親人了,他顯然也沒有錢財在嵊州城另賃宅子,那他最有可能就是去投奔他在閬州的未來岳家。這就驅車去一趟,現在是中午,太陽落山前還能趕到,來得及進閬州城。”
齊照無奈道:“郡主,您別再瘋了,可以嗎?”
“我沒有瘋,我只是想見他而已,並且我也不容許有人這麼躲我。”薛明窈淡淡道,“你不願去,那就把我載回宅,我另叫車伕帶我去。”
薛明窈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齊照沒法子,還是聽了她的命令,調頭向閬州而行。
薛明窈的時間估算得很準,暮色四合時,她踏進了馮宅待客的廳堂。
閬州司倉參軍馮順康萬分震驚,幾日之前謝青琅來的時候說起此事,他還當他是誇大其詞,萬萬沒想到郡主執著竟至這種程度。
他忙拿出他應付上峰的熱情來,堆出滿面笑容,連聲道著有失遠迎、蓬蓽生輝等字眼。
薛明窈不在意,只凝望著被馮順康喚出來的女兒。
是二八年華的一位小娘子,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截凝脂般的頸,臉上脂粉未施卻芳華盡顯,秀美堪比宮妃。
之前謝青琅說馮氏女容顏比得上她,薛明窈還當他是故意氣人,如今親眼見了......雖說她還是覺得此女不如她美貌,但確實輸她不多。
謝青琅也太有福氣了吧!
薛明窈心裡驚訝,面上不顯,轉過頭來打斷馮順康的逢迎之辭,開門見山,“你們把謝青琅藏哪裡去了?”
“郡主說的是哪裡話,青琅最近沒來找過我們啊。”馮順康笑道。
“沒來找過你們?那你就應該直接問我,我和謝青琅甚麼關係,為甚麼要來找他,可你怎麼對此不好奇呢?”薛明窈反問道。
馮順康謙卑道:“下官其實好奇,只是直問郡主這些不太禮貌。既然郡主不介意,那下官就問上一問,您為何要尋青琅?”
“別裝了。”薛明窈決心詐他一詐,“我早問過守城士卒,謝青琅前不久進了閬州城,他在閬州不認識旁人了吧,你說他有沒有來找過你呢。”
馮順康小心道:“可他確實沒來過,說不準他來閬州是有別的事情。”
“就算是有別的事情,那來都來了,不得順路來拜訪一趟未來丈人。不來的話,太不禮貌了吧,謝青琅是這麼不講禮節的人嗎?”
“呃,他不是......”馮順康漸漸有些難以應付。
薛明窈不慌不忙,“馮參軍,我呢是一定要找到他人的。你不告訴我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我們慢慢談,談一天,一旬,一個月都可以。”
說完她悠悠捧起案上的熱茶吃了一口,茶是凡品,勉強入得口。潤了潤嗓子後,她又拿起果盤裡的梨子咬了起來,神態從容,宛如是在自己家中。
馮順康仍是一副恭敬笑意,只是那笑容裡多少含了些無奈與不安。
一旁沉默聽著的馮娘子忽地低聲對父親說了幾句,馮順康擺了擺手,似是不贊同之意。
薛明窈一邊吃東西,一邊觀察他們父女的小動作。終於片刻後,馮娘子抬起頭,聲音柔婉地開口:“郡主,您有沒有想過,謝郎君是我的未婚夫君,您口口聲聲說要他,是不是不太合適呢?”
薛明窈微笑,“當然想過了,他要不是你的未婚夫君,我還找不上門來呢。要說不合適,是有一些,不過本郡主不喜歡欺負人,你們告訴我他在哪,我會給你們補償,想要甚麼都可以,只要我辦得到。”
她看見馮順康的眼睛瞬間亮了,馮娘子倒是沒甚表情變化,是個能沉得住氣的。
薛明窈想了想,心一橫,“如果你們可以直接斷掉婚約的話,那就最好。作為交換,我不會讓你們吃虧,還會讓你們賺很多,你們開條件便是。”
馮家父女小聲交流著,薛明窈耐心等待。
許久之後,馮娘子道:“只怕我提的條件,您辦不到。”
“那不一定,你先說是甚麼。”
馮娘子輕聲細語,“我說我想進宮當皇妃,這您能幫我實現嗎?”
薛明窈一訝,謝青琅是個妙人,他的未婚夫人也不遜色,敢這麼獅子大開口。
她怔愣間,馮娘子柔聲道:“想必您辦不到吧,謝郎是無雙公子,您若要搶走他,那該賠我一個更好的夫君才是......”
“你怎知我辦不到?”薛明窈打斷她,“不要小瞧本郡主。”
作者有話說:回收文案
2025年的最後一天,祝寶寶們元旦快樂,新一年平安順意明晚不更,2號晚或者3號晚更這幾天會開始修文,主要是修bug和改善表達,不會動情節,沒必要重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