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從在西川遇見你開始,……
山道上秋風獵獵, 十幾名侍從護著身後的馬車,舉刀呈弧形排開,嚴陣以待。
他們面前, 是同樣虎視眈眈的一隊禁衛,人數與之相仿。
謝濯居於眾衛之首, 他騎在馬上, 高束的黑髮被風吹起,一雙利眼如鷹隼,緊緊盯著被侍從們圍起的囚籠似的馬車。
“岑宗靖, 你勾結異族, 欺君罔上,我奉陛下之命來拿你。趕快束手就擒, 把本將夫人放了。”
聲音沉冷, 驚飛起一群山鴉。
待群鴉飛盡,那緊閉的馬車門緩緩開啟, 岑宗靖走了下來。謝濯神色一動, 隱約瞥見他身後的一抹豔色裙角,“窈窈!”他不由呼喚道。
然而車門瞬間關閉, 重新將裡頭的人掩得牢牢實實, 沒有任何回應傳出。
馬車裡,烏西女人壓著薛明窈的手足, 死死捂著她的嘴, 薛明窈怒目視之, 無可奈何。
岑宗靖與謝濯對視,淡淡道:“謝濯,你叫我夫人做甚麼。”
謝濯沒心思與他爭論薛明窈到底是誰的夫人,一字一頓地道:“放了她。”
岑宗靖唇邊勾出一道森然笑意, 挑釁般地搖了搖頭,“我若是不呢?謝將軍。”
“你沒有選擇。”謝濯斷然道,“今日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就憑你手下的這麼點兒人?”岑宗靖森寒的目光掃過兩方對峙的人馬,“未免太託大了。”
謝濯夙夜追來,沿途還不斷分人手去州縣探查,身邊禁衛的數量確實一直在減少。然而前方就是西川了,攔截岑宗靖刻不容緩,他不可能等到剩下的人趕上來才動手。
“對付你,足夠了。”他冷冷道。
“我可不這麼覺得。”
岑宗靖說完,也不待謝濯說話,直接用烏西話發下命令,竟先於謝濯動了手。
一眾烏西好手從馬上躍起,刀鋒直逼禁衛。經謝濯訓練出來的禁衛亦不是吃素的,舉劍對敵,一時之間,刀劍相擊,紛亂的金石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混戰之中,謝濯拔出腰刀,連過數人,徑直向馬車而去。岑宗靖豈容他接近馬車,立時護在車前,揮刀作擋,與他激烈地交起手來。
他自負年少成名,在薛將軍麾下磨鍊過武藝,又在烏西曆練數年,論硬功夫,絕是首屈一指,非謝濯這種草莽之輩能比。然而真正打起來,才過了十幾個回合,便覺被謝濯壓制住,防多攻少,漸漸不支。
“岑宗靖,你不是我對手,現在棄刀就縛還來得及。”謝濯手中腰刀不停,一邊連連相逼一邊冷聲說道。
岑宗靖咬牙招架,目光掃到周圍戰場,兩方人殺得難解難分,他的烏西武士並未佔到優勢,心裡更是一緊,如今禁衛的戰力竟有如此強了。一念生起,手中稍有鬆懈,被謝濯刺中左肩,登時血流如注。
一擊得中,謝濯愈發冷靜,趁岑宗靖吃痛,數刀又至,當下就要結束這場交鋒。
然而岑宗靖屈身向後一滑避開鋒刃,反手向那一直緊閉車門的馬車擲去一物。東西落到車頂上,頓時帶出一串火苗。山風一過,火苗迅速蔓延,頃刻間整個車頂都燒起來了。
岑宗靖大聲說了一句烏西話,隨後向最近的一匹馬躍去。那群烏西勇士聞令收刀,紛紛竭力脫身,試圖搶馬奔逃。
刺眼的火紅叫謝濯心臟猛地一顫,再也顧不上對付岑宗靖,立時如離弦之箭一般向馬車衝去。
火焰躥得極快,須臾的功夫,馬車已遍壁是火。謝濯忙脫下外袍撲打火苗,喝令眾衛留一半去追岑宗靖,一半來幫忙救火。
然而任憑眾人如何撲火,火勢不見半分減弱,烈火之中,謝濯提刀向著緊鎖的車門大力一劈,“薛明窈!”
微弱的應聲從火中傳來,聽不分明。
謝濯咬緊牙,一邊叫她一邊舉刀又劈數下,終於隨著一聲裂響,鎖頭被斬斷。他直直衝進這座四方的火海里,在瀰漫的濃煙裡看到趴著的薛明窈,她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裡面有笑。
謝濯呼吸一屏,顫抖著將她抱出來,蹲在地上檢查傷勢。
薛明窈雪白的臉蛋灰撲撲的,髮梢焦了一片,衣裙也被燒出了破洞,軟在他懷裡,似乎一點力氣都沒有,幸而謝濯沒在她身上找到傷口。
薛明窈一任謝濯的手在她身上劃過,她痴痴望著他,謝濯的雙眼滿是血絲,被煙燻黑的臉上寫滿擔憂,可她卻覺得他那樣英俊,她盡力衝他彎出一個笑來,張口嗓子沙啞,“謝——”
還未叫完,便被謝濯緊緊抱住,男人埋首在她頸窩裡,喃喃喚道,“薛明窈......”
薛明窈覺得他還在發抖。
“我在呢,”她低聲道,“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
“終於被我等到啦。”她輕輕拍了拍他背。
他錮得她有些痛,她試圖掙了掙,沒掙開,只好繼續被他擁著,謝濯粗沉的呼吸灑在她肩頭x,裡頭漸漸摻上了幾滴溫熱。
薛明窈一怔,“你,你怎麼——”
“窈窈,”謝濯發顫的聲音傳來,“還好你沒事。”
“我當然沒事啦。”薛明窈笑道。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沒了你,我該怎麼活......”尾音淹沒在謝濯的哽咽聲裡,數日來一直被壓抑著的憂心與焦灼,不眠不休的追趕與疲累,此刻都洶湧地流淌出來,難以自控,無法止歇。
還好薛明窈全須全尾地活著。
薛明窈心中巨震,捧著他的後腦,呆呆地問:“甚麼叫沒了我你該這麼活......”
謝濯抱得她更緊,喃喃道:“從在西川遇見你開始,我就是為了你而活著的。”
他無親無靠,刻苦讀書不過是遵循從前父親的意志,胸中實無多大致君堯舜的理想,功名富貴於他皆似雲煙。
他習慣了這樣活著,他也以為他必將這樣活下去。
直到薛明窈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她給了他最濃烈的愛與恨,也給了他人生的方向與意義。
薛明窈蹭了蹭他,把鼻尖上的煙塵全蹭到謝濯領口,嘟囔道:“謝濯,我聽不懂。”
“沒關係,以後慢慢解釋。”謝濯頓了頓,也低頭蹭了蹭她,將眼角溼潤全蹭到她肩頭。
他鬆開她,攙著她緩緩站起來。
薛明窈偎著他,忽然想起來甚麼,抬起頭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口。
“去玉福寺那日早上我欠你的。”她認真道,“我想讓你高興。”
謝濯笑了,“只要我見到你,我便會高興。”
薛明窈用手抹去他臉上的菸灰,“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如果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回想起我和你說的最後一句話,得多難過啊。”
“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她鄭重道。
謝濯深深看她,好像要把她此時的樣子烙印在心底。薛明窈知道自己有多狼狽,低下頭不願叫他看。
卻見謝濯彎了腰,俯首找到她的唇,虔誠地吻上來。
身後大火還在燒,他們臉上還滾著煙塵,冷如刀的山風無情颳著。
兩人心無旁騖地寂靜接吻。
他們的唇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滾燙,心比任何時候都貼得緊密。
良久,謝濯鬆開薛明窈。薛明窈舔舔嘴唇,笑意狡黠,“將士們可都在呢,你也不怕羞!”
“他們不會看的。”
周遭的七八名衛士,有的在清理戰場,有的還在撲火,各有各的忙,確實無一人敢投來眼神。
薛明窈提起逃走的岑宗靖,“剛才你沒去追岑宗靖,叫他跑了,可怎麼辦啊。”
謝濯捏捏她臉,“沒事,你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