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她從沒覺得謝濯的聲音如……
夜晚群山靜寂, 濃黑的蒼穹死氣沉沉地壓下來,無星無月,亦連只撲飛經過的夜雀都不見, 偶爾有幾聲隱微的野獸低嗥,遙遙地從樹林深處傳來, 有氣無力, 叫人懷疑是錯覺。
已是第四晚了。
隊伍短暫地停下過夜,薛明窈身裹披風蜷在馬車裡,了無睡意。過去的四天裡, 岑宗靖的人馬翻山越嶺, 每日有八九個時辰都在奔波,走了快兩千裡。
看一路上的植被變化, 薛明窈估算, 恐怕明日天黑前就能到西川。而到了西川,烏西就近在咫尺了。
岑宗靖太謹慎了, 不僅不進州縣, 連沿途村落都盡力避開,哪怕繞一些路, 也要少見到人煙。薛明窈想求救都找不到人, 堪稱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想到要被他在烏西關一輩子, 此生故土難回, 故人難見, 薛明窈心裡的恐懼被放大到了極致,直直地將她拖入深淵。
岑宗靖說她不是尋死的人,薛明窈也這麼想,可此時一想到讓岑宗靖得逞了去, 她便恨不得死掉算了。
因為受涼而僵硬的手指緩緩向袖裡探去,遲疑地摸了摸裡頭藏著的一株草葉。
她今日下車小解時,在野地裡看到了一叢略顯熟悉的葛草,圓潤厚實的葉,細長微紅的莖,正是臨近西南之地特有的一種野葛。
薛明窈少時隨父赴南疆,也在路上見過這種植物,它很有用處,搗碎葉片取出汁子敷在人的面板上,對治疥有奇效,她阿爹命人採下數筐,給營裡生了疥癬計程車卒外用。
薛明窈看見它便眼睛一亮,趁烏西女人不備,拔了一株藏在衣衫裡。
她當然沒有患疥,只是此草除了能治疥,還能致人中毒。
那時有個自作聰明的將士,覺得外敷草藥起效太慢,便取來一株葛草摘下葉子,放嘴裡嚼嚥下肚,不到半個時辰便呼吸急促,渾身抽搐,幸好軍醫經驗豐富,懂得解此毒,給他灌了一大碗羊血,把人救回來了。
薛明窈摩挲著草葉,聽著遙遠的低沉獸叫,心神漸漸冷靜。
這是老天給她的一個機會,她不能再猶豫了。
如果岑宗靖真的在意她性命,那麼這株毒草將能成為她的生機。
她必須要他停下來,要他帶她進城,要他沒法再把她藏得嚴嚴實實。
......
次日正午,馬車依舊如前幾日那般飛馳,他們剛剛經過了一座名為綿州的城池,繼續頭也不回地向西南行進。
突然之間,馬車裡響起烏西女人低低的驚叫,車伕連忙勒住韁繩,不一會兒,馭馬在前的岑宗靖過來,眼前的一幕叫他赫然變色。
只見薛明窈側身縮在座位上,渾身打著顫,手捂胸口劇烈地喘著氣,就好像有人扼住她喉嚨阻住她呼吸一般,她的眼神茫然而驚恐,極是駭異。
“窈窈,你怎麼了!”岑宗靖摁住薛明窈的手,試圖止住她的抽搐,然而薛明窈顫得更厲害了,岑宗靖一個武人竟沒法壓制住她。
她沒有回答他,只是更加急促地呼吸,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
“到底怎麼回事,她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岑宗靖一邊試圖安撫她,一邊用烏西話問服侍薛明窈的婢女。
“我也不知道,她剛剛有點想吐,沒過多久就突然這樣了。”婢女飛快回道。
“她一上午都做甚麼了?可有吃壞甚麼東西?”
“她和前幾天一樣吃了我給她的乾糧,一直盯著窗外看,沒做別的事。”
岑宗靖皺緊了眉,看薛明窈這樣子,像是突發了甚麼急症。她從前身子很健康,難道這幾年裡染了甚麼病不成?
眼看著薛明窈的症狀有增無減,岑宗靖顧不得其他,趕忙命令車伕調頭,前往綿州城。還把總是鎖著的車門也開啟了,希望能讓她呼吸通暢些。
好在他們剛過綿州不久,不消半炷香功夫,就到了城門下。岑宗靖將大半侍從留在城外,輕車簡從,以他出京用的假身份順利護著薛明窈的馬車進了城,找到一家醫館。
醫士見薛明窈情況如此,忙先取來一枚丸藥喂到她嘴裡,使她鎮靜了一些,隨後拿了她手把脈。
“如何?”岑宗靖急問。
“像是中毒。”
岑宗靖一詫,“中的甚麼毒,嚴重嗎?”
醫士又把了一會兒,“不好說是甚麼毒,不過像是劑量不重,我先把她的毒性壓下去,再想辦法為她解毒。”
“麻煩您了,請儘快治好內子。我今天還要帶她趕路,不能耽擱。”岑宗靖沉聲道。
那醫士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夫人都這樣了,就算解了毒,也不可能今日還隨你趕路。”
岑宗靖眼裡浮出一絲戾氣,目光復雜地看向躺在枕上雙眼緊闔的薛明窈,心裡隱隱几分猜測。
他掏出一把匕首,抵在了醫士的後心,“一切聽我的命令,否則我要了你的命。”
那醫士兩股戰戰,“我,我都聽你的!”
岑宗靖命侍從去找了間客棧,將醫x士與昏迷的薛明窈送進馬車,悄然押進房間,一併監視控制起來。
醫士絲毫不敢反抗,老老實實為薛明窈開了抑毒的方子,岑宗靖叫人抓了藥煎好,給她服下。
之後幾個時辰,醫士都被岑宗靖逼著研究薛明窈的脈象,為她開解毒的方子。
薛明窈早已醒來,裝著睡,從他們的只言片語裡聽出來自己暫時性命無憂,大大鬆了口氣。她父親軍中的將士吃了三片葉,她為保險起見,上午先咬下一小塊葉子,之後只是腹痛惡心,持續半個時辰就減輕了,她心中有了數,大膽將那片葉剩下的部分都吃下肚,幸而這回效果明顯,加上她刻意表演,終於騙過了岑宗靖。
只是代價也不小,身體無比虛弱,時時有股嘔心感,醫士給她開的方子有催吐之效,她吐了好幾回,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薛明窈死死撐著,直到入夜,才鬆口承認她吃了甚麼。
醫士如釋重負,重新開了解毒的方子。
“窈窈,你真的想尋死?”岑宗靖失聲問道。
薛明窈閉著眼睛,喃喃道:“我只恨我吃得太少,沒有死成。”
岑宗靖臉色極其難看,好像完全無法接受似的,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放了我吧。”薛明窈平靜道。
岑宗靖死死地看著她,不說話。
“不然我還是會尋死的,我絕不可能活著跟你去烏西。”薛明窈道。
岑宗靖只道:“你好好休息。”
門外篤篤響起敲門聲,岑宗靖轉身離開。
他走後,薛明窈的目光掠過牢牢監視她的烏西女人,移向被岑宗靖五花大綁的醫士,心中盤算著如何利用他幫自己逃脫。無論如何,她為自己贏得了一日的時間。
一日,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她阿爹如此說過,在戰場上,多一日少一日,就可以改變戰機,轉敗而勝。
她一定也可以做到。
門外,侍從對岑宗靖低聲道:“將軍,城外的探子回報,疑似有追兵進了綿州城。”
“甚麼?”岑宗靖厲聲道,“怎麼可能來得這麼快!”
侍從低頭不語。
過了幾瞬,岑宗靖恨恨道:“這裡待不得了。”
他用以出京的假身份早就暴露了,大著膽子再用一次進綿州,也知極有可能會被追蹤到,可是追兵來的速度之快,還是讓他不敢相信。
既查到綿州,那查到這間客棧,就是早晚的事了。
幾方焦灼不安,各有謀算,這一夜顯得既短暫又漫長。
次日陽光燦爛之時,薛明窈又置身在轆轆行走的馬車之上了。
似是怕她再鬧出事來,岑宗靖這回沒再騎馬,而是在馬車上伴著她。薛明窈體內毒解不久,身子仍虛著,躺在車廂裡連往窗外看的力氣也沒有。車廂裡似有似無地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薛明窈不知就裡,拿袖掩著鼻,岑宗靖屢屢和她說話,她都極是敷衍。
耳邊滿是交織的車輪聲與馬蹄聲,單調得令人煩躁。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灌入耳的嘈雜聲裡又多了一道。
也是馬蹄聲,一串串的,不一樣的馬蹄聲。
薛明窈的精神頓時為之一振,可旋即又喪氣下來,綿州的官兵不可能來得這樣快,這或許只是一隊路過的商隊。
她並沒有看到岑宗靖倏然枯敗下來的臉色。
那串馬蹄聲越來越近,在就要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戛然止住。
薛明窈隱隱意識到甚麼,掙扎著要起身去看,被岑宗靖摁住。
不過她也無需去看了。
一聲有力的呼喝穿過車窗抵達她耳邊,“岑宗靖,你放了我夫人!”
薛明窈的心陡然沸起,淚水盈滿眼眶,她從沒覺得謝濯的聲音如此好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