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他也和她看著同一彎月亮……
好顛, 好暈。
混亂的念頭交織閃過,意識好似飄飛的絲絮一般浮浮蕩蕩,聚不成線。身子莫名僵硬, 手臂和腿一陣發麻,動彈不得, 連眼皮都似千鈞重, 難以抬起。
薛明窈困在這團混沌裡昏昏睡睡數個時辰,才睜開眼,勉強清醒過來。她發現自己蜷縮在一輛賓士著的寬敞馬車中, 馬車四壁都用木條釘死, 看不到外面,陽光從縫隙裡射進來, 刺得她眼睛發痛。
頭還暈著, 手足痠軟無力,挪一寸都要費好大力氣。薛明窈艱難地爬起來, 靠坐著車板壁, 努力回想她經歷了甚麼。
片刻前她還和綠枝在禪房裡等著盈娘,房裡的香味道很奇怪, 聞著叫人發睏, 她忍不住閉眼眯了一會兒,然後......
薛明窈茫然地看著木籠一般的馬車, 聽著嗒嗒的馬蹄聲狂響, 她這是被人下藥劫走了嗎?
綠枝呢, 盈娘呢?
恐慌倏地竄上來,幸而衣衫還齊整,也沒在身上找到傷口,她費力地舉起手臂, 拍了一下車板壁,“有人嗎!”
車伕恍若未聞,馬車依舊疾速奔跑,薛明窈又叫了幾次,終於等到車停了下來,咔嚓幾聲,車門被從外開啟,進來了一個人。
是岑宗靖。
“是你?”薛明窈睜圓了眼睛,“是你在玉福寺把我劫了?”
馬車旋即恢復顛簸,岑宗靖從容地到她身旁坐下,點點頭,“是,窈窈,你終於醒了。身上可有不適?”
他徑直去摸她的手。
薛明窈打了個寒噤,身子朝後縮去。岑宗靖不以為意,輕拍了拍她的手,微笑地看著她。
薛明窈一臉警惕,“岑宗靖,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你想把我帶到哪裡去?”
“帶到烏西。”岑宗靖坦然道。
薛明窈愣了愣,“這是甚麼意思,難道你不忠於大周,而是忠於烏西嗎?”
岑宗靖又是坦然一點頭,“可惜沒把皇帝騙過去,他派人來逮我,我只能倉促之間帶你回烏西。”
“你——”薛明窈難以置信,呆了片刻後道,“那烏西王對你的折辱,也都是假的?你從一開始就投降了烏西?”
“當然不是。”岑宗靖冷哼了一聲,“能做大周的臣子,誰會甘願為蠻夷賣命!可我運氣不好,淪落到了烏西王手裡,他對我百般折磨,我凡夫俗子,血肉之軀,怎可能熬得住,這才降了。”
說起往事,岑宗靖平靜的臉面也不由肌肉微微抽動。八年前的慘敗中,他身受重傷,被烏西人追得狼奔豕突,命懸一線。不得已,他親手捅死了身邊與他身量相仿的親衛,砍花他的臉,和他換了衣物,希望藉此瞞天過海,金蟬脫殼。
可蒼天無眼,他精心偽造的屍首竟沒叫烏西人發現,反倒讓大周百姓撿了去,而他更是不幸做了烏西人的俘虜,還被識破了身份。
可恨,可恨吶!
“我也想做忠義之人,可我更要活下去。”他咬著牙,聲音惻惻,“窈窈,你說,這能怪我嗎?”
薛明窈不置可否,問道:“那你和烏西王串通好了來大周,有甚麼陰謀?”
陰謀當然有,只是現在再論已無意義。
德元帝的探子很能耐,他的人晚了一步,發覺不對後沒能攔得住探子報信,只得快馬通知他離京。
他來之前就已考慮到了各種可能的後果,制定了長期潛伏和短期潛伏的計劃,哪怕最糟糕的情況下,這些都無以實現,他最起碼要在這次歸周之行中完成一件事。
岑宗靖勾起唇,“沒甚麼陰謀,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帶你回家而已。”
薛明窈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我的家在大周,憑甚麼要和你去那鳥不拉屎的烏西?你快把我放了,我不和你計較,你愛去哪去哪,我當這事沒發生。”
岑宗靖搖搖手指,“窈窈,烏西可不像你想象中的這樣差勁。那裡有一望無垠的草原,高聳的雪山,人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夜晚在星空下對歌跳舞......”
“你閉嘴啊!誰在乎。”薛明窈憤憤打斷他。
岑宗靖也不惱,“我在烏西已是大將軍,烏西王對我信任有加,你去了那裡,榮華富貴盡你享,不比在大周差。窈窈,做回我的夫人。”
他的眼睛裡滿是柔情,薛明窈從前就不喜歡,現在更是作嘔,別過臉去,“你做夢吧!”
岑宗靖淡淡一笑,“我已做過無數回這樣的夢,現在終於成真,不必做夢了。”
“我給你時間,你會慢慢想明白的。你睡了一天一夜,一定也餓了,我讓人給你送點東西吃。”
薛明窈聽見岑宗靖和車伕說了一個詞,車便又停下了,岑宗靖下了車,換了一位年輕女子上來,車門重新被鎖上。
女子跪坐在車廂裡,恭順地向她遞來食物,薛明窈低頭瞧她面容,深膚窄額,眼睛細窄而吊,似是烏西人的長相。
問她話,她全然不懂,嘰裡咕嚕回的都是烏西話。
薛明窈滿腔的氣,想要把她送來的餅子揚了,可是到底腹中飢餓,只得接了來,無滋無味地吃下肚。扒著車窗縫往外看,車行在山林中,枯綠的樹影接連閃過,辨不清位置方向,漫天漫地都是那樣灰撲撲的綠。
她突然失蹤,謝濯此時怕是要急壞了。
“將軍,已經跑了十幾個時辰了,您歇一下吧!”
山野裡,謝濯迅疾如風地駛在前,衛士策馬追著,遙遙喊道。
岑宗靖逃跑,薛明窈失蹤,謝濯當仁不讓領下皇命,率禁衛來追。岑宗靖身份暴露,只有逃往烏西一個選擇,謝濯一路追蹤,發現他一行人沒走驛道,走的全是山中小徑,既為防追兵,也為速至烏西。
謝濯沒有理睬衛士,雙腿將馬肚夾得更緊,他不能歇。
要是真叫岑宗靖把薛明窈帶到烏西了......
他不敢想下去。
一晃數個時辰過去,日光轉盛又轉弱,暮色漸漸四合。
薛明窈靠著車壁,臉色陰沉地看著窗外的一線暗色蒼穹。
岑宗靖是逃命的架勢,大半天下來馬車顛簸狂行,幾乎沒有停過,也沒有任何要進沿途州縣打尖的想法,直奔著烏西而去。
薛明窈吃了些東西,可手腳仍沒恢復半分力氣,還被馬車晃得快要散架,她懷疑岑宗靖給她餵了致人肌肉無力的藥,叫她像個廢人一樣被囚馬車裡。
她只有在便溺的時候被允許下車,烏西女人寸步不離地跟著,她手臂很粗壯,好像鉗子一樣攙著薛明窈,莫說薛明窈沒有力氣,就是她身體無礙時也完全對付不了這個女人。
也是下了車才看到,岑宗靖的侍從足有數十位,個個深膚骨突,勁瘦矯健,他們胯下一匹健馬之外,還帶著數匹無人的空馬以備替換。
薛明窈一憂一喜,憂的是岑宗靖勢力不小,訓練有素,喜的是這麼多人竄逃,必然會留下痕跡,只要謝濯猜得到她是被岑宗靖拐走的,以他那了不起的追蹤本領,定然能循著痕跡追來。
可是他們這樣一刻不停地跑,要不了幾天就能到與烏西接壤的西川,縱然謝濯一路追,他能追得上嗎?
薛明窈越想越急,小腹隱隱開始墜痛,她捂著肚子,腦中忽地一線清明。
“好痛啊......”
馬車裡響起她哀哀的呻吟,薛明窈像小獸一樣側著身蜷縮,有氣無力地踢著烏西女人,“我要,要痛死了,你快叫車伕停車......”
烏西女人知道她來著月事,此前還服侍她換過月事帶,聞聲二話不說蹲下幫她按摩肚子。
薛明窈死命推她,嘴裡嚎著,“我不要你......沒有用的,你叫岑宗靖來,他再不來我就要死了!”
“死了!你懂不懂啊!”
薛明窈兩眼一翻,給她做了個歸西嚥氣的表情。
那烏西女人面色古怪地看著她,最後還是對著車伕說了句話。
車悠悠停下,岑宗靖迅速過來了,“怎麼了窈窈,哪裡不舒服?”
薛明窈癱在車裡,小臉皺巴巴的,“我肚子好疼,你快帶我進城去醫館。”
岑宗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慢慢道:“窈窈,別打歪主意。”
“我沒打歪主意!”薛明窈快哭出來了,扭著身子痛苦道,“我要疼死了,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岑宗靖揉了揉她腦袋,“你離死還遠著呢,你會和我在烏西白頭偕老,長命百歲。好了,窈窈,不要裝了,你這點小伎倆,騙騙別人可以,別想騙了我去x。就算你是真的肚子疼,我也只能給你些止痛的丸藥,不可能帶你去醫館的。”
“我們必須儘快趕到烏西。”他斬釘截鐵道。
薛明窈支著胳膊肘慢慢坐起,咬牙道:“你真不在乎我性命?我現在是裝的,待會兒可就真要去死了!”
岑宗靖皺著眉,“窈窈,我如此愛你,當然在乎你性命了,你信不信,我在乎你性命甚過我的性命!”
“只是我知道,你不是會尋死的人。”他又微笑起來,“我是你的夫君,我最瞭解你,你愛玩,愛富貴,最怕痛怕死,你放心,你喜歡的這一切都可以繼續擁有,我保證你能在烏西活得舒舒服服——”
“呸!”薛明窈用力啐了他一口。
“別噁心我了。岑宗靖,我的夫君是謝濯,早就不是你了。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過去不喜歡你,現在不喜歡你,未來更是一丁點都不可能喜歡你!你拐我去烏西一點意義都沒有!”
“你說你在烏西是大將軍,那一定不愁沒小娘子喜歡,你再娶就是了,幹嘛要執著於我?”
岑宗靖揩去臉上水跡,淡淡道:“我娶了啊,還娶了不止一個,可是她們都不如你。我身邊的女人越多,就越讓我想念你。窈窈,我費了那麼多心思才換來你阿爹鬆口,將你許配於我,我怎麼捨得放手呢。”
“你不知道吧,窈窈,當初你阿爹信以為真的那句讖詞,說你宜嫁寒門出身而後貴之武者,這是我花大價錢買通卦人編出來的。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發誓一定要將你娶到手。”
岑宗靖說起前事,興奮起來,笑容顯得有些猙獰。
“卑鄙無恥!”薛明窈瞪著他,“我阿爹泉下有知,定要提刀砍了你。”
“可惜他死了。不然我還要對付他,那可有些棘手。”
薛明窈恨恨道:“我阿爹雖然不在了,可我還有夫君。謝濯不會放過你的,他一定會來救我。”
“你那個夫君,倒是有些本事。”岑宗靖微微沉吟,“不過先機在我,除非他長了翅膀飛過來,否則不可能救得了你。”
“他能救我的,我相信他。”薛明窈憤怒之下,小腹隱痛不止,她弓著背捂著腹,再也不想和此人說一句話,“不想我肚子更痛的話,你就趕緊滾。”
岑宗靖看她半晌,終是沒再說話,叮囑了烏西女人幾句,便下車回馬上了。
便是這一會兒功夫,天已徹底暗了。
一彎細細的月亮掛在深藍的夜空上,從狹窄的車窗縫中看過去,愈發顯得伶仃瘦弱。月光熹微,不肯眷顧進來,馬車一片黑暗。
車仍舊在走著,顛得沒之前厲害了,夜晚的山林比白日靜得多,薛明窈聽見車輪碾過枯葉的轆轆聲響,聽見烏西女人輕柔的鼾聲,聽見車伕一聲比一聲重的哈欠。
她昏睡了十幾個時辰,此時再也難眠,頭歪靠著車窗壁,遙遙地看那彎月。
謝濯此時在哪裡呢,他也和她看著同一彎月亮,也在想著她嗎?
她會不會再也見不到他?
好不容易和謝青琅重逢,和他生了那麼多的氣,吵了那麼多的架,終於日子安穩下來,上天卻要在此時讓他們再一次生離嗎?
她甚至出門前還紮了他心窩子,不肯去親他。
薛明窈的眼淚大滴大滴掉下來。
謝青琅,你那麼有本事,人在鬼門關出出進進都能回到我身邊,求你,求你這次一定要找到我,一定要讓我再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