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你想我,怎麼不早點來……
棲鳳殿裡, 德元帝正在閱看一份加急的奏報。
奏報來自兩個月前被他遣往烏西的使團,上面稱,一行人順利抵達烏西王廷, 遞送了聖上對烏西一族的詔書,協定兩邦友好之議。雙方互致厚禮, 並依約歸還此前幾次戰役中各自俘獲計程車卒與百姓。
德元帝讀到此節, 神情漸漸放鬆,然而接下來的兩大段讓他眉頭驟然聳起,臉色急劇變化。須臾閱罷, 他掩章一嘆, “世上竟有如此奇事!”
彷彿不相信一般,他又展開奏章, 重新細細讀了一遍, 而後深思片刻,喚來內侍。
“謝將軍身體應當恢復好了罷?”
內侍恭敬道:“將軍已在府休養多日, 應是問題不大了。”
德元帝嗯了聲, “詔他即刻來見朕。”
......
謝府主院,阿連和流泉攙著一位滿頭白髮的老者顫巍巍走出院去。
主屋裡光線澄明, 丫鬟新換的香片埋在香爐的灰燼裡, 靜靜地消蝕,似有似無的煙香悄然滲入空氣, 尚未被人注意。
謝濯掩上半開的衣襟, 對著身旁翻來覆去把玩一罐小瓷瓶的女郎道:“你何必這麼執著。”
過去的幾天裡, 薛明窈一連為他請來數字醫士看傷祛疤,誓要把他的身體恢復得完好如初不可。剛才那被小廝送走的,就是曾經為薛崇義調理身體的老軍醫,年逾七十了還被薛明窈大老遠請來。
她風風火火的勁頭, 十足像從前連他的每一根頭髮絲都無比在意的薛明窈,謝濯在心底隱秘地享受著,但另一方面又希望她不要再關心他的傷疤了。
“你不愛惜你的身體,還不許我愛惜麼?況且同房的時候也會敗興致。”薛明窈道。
那些疤痕太沉重了,每一道都在提醒她謝濯所受過的苦楚。而這些苦竟是為她吃的,薛明窈還是難以接受這一點。
謝濯對她如此情深,當初為何又走得那麼決絕。
她把裝著藥膏的瓷瓶交給他,“記得早晚抹。”
謝濯接過來東西,心想她還是在嫌棄他。
又聽她道:“你不想讓我看,那就叫阿連幫你,我會問他你有沒有定時抹。還有你喉嚨的傷,也還是要治的。”
謝濯應下,把頭轉到了另一邊,正對著窗前的金獅小爐。獅口銜吐出的絲縷甜香,幽幽飄到他鼻子底下。
謝濯心中一動,走到窗前俯身嗅聞。
是君子好逑香。
“怎麼突然用起這個了?”他問。
薛明窈有點不自在地答:“香盒裡剩了不少,不用就白做了。你也喜歡這個味道吧,不然也不會在南疆中美人醉之毒了。”
謝濯點點頭,又坐回薛明窈身旁。
甜香安靜地流轉到兩人之間,攀上衣襟、髮絲,如蛛結網一般,千絲萬縷地將他們勾纏在一起,如當年一般,她囚他在側,漫天遍地是她的味道。
他那時不想要這味道,她每每強加給他,在他看書的時候悄悄闖來,硬挨著他坐下,又或者,直接坐到他腿上。
謝濯垂眸看著他與薛明窈隔著的這半臂距離,想了一會兒,伸手去攬薛明窈的腰。
薛明窈茫然看他,謝濯一個用力,順順當當把她抱了過來,安放在膝上。
薛明窈起初有些僵硬,胳膊和腿都不知怎麼放,隨後放鬆了些,雙臂摟著他,將腦袋貼在他胸前。
謝濯心緒交雜,撫著她的鬢髮,低聲道:“中毒不單單是因為我喜歡這香,薛明窈,我一直很想你。”
“你想我,怎麼不早點來找我呢。”薛明窈認真道,“大周人海茫茫,我找不到你,可你卻是能找到我的。”
謝濯難以回答。
“我們當初那樣分開,我再來找你,豈不是自取其辱。”
薛明窈輕聲道:“所以你要出人頭地,風風光光地回來,然後掩藏起身份出現在我面前,戲耍我,捉弄我,這樣受辱的就是我了。”
謝濯沒有否認,本心裡,他並不想為那些事道歉。
薛明窈又道:“我知道,我們大吵的那天,你說的話都是真心的,你覺得我不值得你喜歡,你之前說想報復我,也不全然是假話。”
謝濯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些不是假話,也不是真話。”
薛明窈困惑地看著他,“你真叫人費解,謝濯。我最不明白,你既然喜歡我,為甚麼當初不肯留下。”
“你想趕走我,”謝濯悶聲道,“我總不能厚著臉皮求你留我。”
薛明窈眼睛圓了一圈,“我甚麼時候想趕走你了?”
謝濯也皺了眉,“你我約定兩年期限,兩年未滿,你卻問我是走是留,意願如何,這不就是趕我走的意思?”
“這不是!”薛明窈騰地從他膝上下來,抱胸瞪著他,“我要是想趕你走,那就直接半夜三更給你套個麻袋扔到荒郊野外去了,哪裡還會問你的意願!”
謝濯怔了怔,“那你為何突然有此一問?”
薛明窈咬著嘴唇,“因為我覺得你想走啊!我阿兄把你打了之後,你那麼討厭我,話也不和我說了。”
她還記得,謝青琅被打得倒地不起,她去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她沒站穩,手心擦到地上,劃破了個小口子。那麼小的一個口子,卻一直疼到她心底。
本來在薛行泰來之前,她已把謝青x琅的石頭心捂出了一點溫度,他不再排斥她的親近,偶爾會對她笑,還肯給她作畫,可事情發生後,他的態度就急轉直下了。
看她的眼神比從前還要冰冷,她一碰他,他就叫她滾開。她拿好話哄他,發脾氣威脅他,拉薛行泰來給他道歉,都無濟於事。
薛明窈心灰意冷,彼時薛崇義生病臥床,薛行泰催她回京,她於是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去問謝青琅,若是他肯陪她,她說甚麼也要把人帶回京,若是他仍舊去意堅決,那她就予他自由,從此與他再不相見。
謝濯抬頭看著她,慢慢道:“我那時不是討厭你,我是討厭我自己,怎麼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甚麼呀,你明明白白說了,你討厭我。”
謝濯無奈,“你阿兄打得我太疼了,人一痛苦,甚麼話都說出來了......”
薛明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酸酸地道:“那時候你還知道疼。”
謝青琅是個文靜的書生,可情緒常寫在臉上,比謝濯鮮活有趣得多。謝濯把自己的血肉鑄成了鋼鐵之軀,性情也隨之變了,只有生氣罵她的時候,還和從前一般無二。
可也不能和他天天吵架。
謝濯悶聲道:“我現在也知道疼。”
薛明窈笑笑,眼裡幾絲傷感,“你要還是謝青琅就好了。”
錯失當初的謝青琅這一事實讓她無比遺憾,薛明窈忍不住問:“如果當時我沒有提前問你,等兩年期滿,你會選擇留在我身邊嗎?”
謝濯正要答,忽地門扉篤篤作響,流泉的聲音傳進來,“將軍,聖上派人來傳旨,要您即刻進宮覲見!”
......
謝濯趕至宮中,德元帝看他的目光頗為古怪,他行過禮後,德元帝欲言又止,乾脆讓人把一封奏章給了他。
“謝卿,事情朕就不說了,你一看便知。”
謝濯接來奏章,認認真真讀了起來。
這一讀,頓時變了臉色,“陛下,這,這怎麼可能呢?”
德元帝感慨道:“朕也覺得震驚,一個死去多時的人,怎麼還能復生呢。可是這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岑宗靖在烏西八年,持節不屈,烏西王敬他忠義,今蒙大周來使,特放其歸。我大周有他這樣的忠臣,是大周之幸啊。”
使臣加急呈報訊息,為的就是岑宗靖一事。
奏章上說,八年前岑宗靖兵敗,被烏西人追殺時,他將自己的衣物與一位死去計程車卒互換,偽造自己死亡的假象,藉以逃避追捕。
然而他身上有傷,最終還是倒在了路上,被烏西人當做普通士卒俘虜了去。岑宗靖傷重難治,昏迷數十日,僥倖撿得一條性命,身份很快被識得他的烏西將領認出,他被嚴密看管起來。
此時西川將那具屍首錯認為他,已宣告瞭將軍身隕,為他出了殯。
烏西王惜才,欲令岑宗靖為烏西效力,百般威逼利誘,岑不為所動,始終忠於大周絕不改節。烏西王不捨得殺也不捨得放,雙方一直僵持著。
八年過去,烏西王手段用盡,岑宗靖依然不屈,烏西留他無用,便趁著周使來訪,把人還了。
謝濯想了想,道:“此事太過離奇,臣一時間不敢相信,或許有烏西宵小冒充已逝的岑將軍,編出這些謊言矇騙大周使臣也說不準。”
德元帝點頭,“謝卿思慮周全,確實有這種可能。無論如何,他已跟隨使團,由西川軍護送北歸,再有兩三日就要抵京了。到時人來,一看便知真假。”
他垂首看向謝濯,“謝卿,你受的杖傷,可好全了?”
“回陛下,已痊癒了。”
“好,到時便由你領玉麟衛去京畿外與西川軍交接,將人護送至宮裡。”
謝濯心裡沉甸甸的,深吸一口氣,“臣遵旨。”
“回去把事情告訴窈窈,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德元帝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