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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謝青琅,你痛不痛啊。……

2026-04-09 作者:葉銀山

第66章 第 66 章 “謝青琅,你痛不痛啊。……

銀盞簌簌吐著燈焰, 投下一片哀寂的紅影覆在謝濯硬朗的脊背上,將那些陳年傷疤照得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像一具殘破的城池, 到處都是刀槍穿鑿血肉的遺蹟,橫在那裡, 不忍卒視。

薛明窈的手指顫抖地摸過最慘烈的一處, 那和他前胸的傷疤相仿,卻還要長上一截,幾近將他的背劈開, 怕是當時就已露了骨頭。

她終於明白為何二十杖在謝濯嘴裡如此不值一提, 也終於明白為何他極擅忍痛,能夠夜半安然讀書。

薛明窈再也忍不住,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到他身上。

這是她的謝青琅啊!

她知道這具身體原本有多麼漂亮, 她在西川的羅帳裡無數次把玩過,在經年的夢境裡與之相親相愛, 現在怎麼被糟蹋成這副樣子了?

謝濯被她的淚水燙得一顫, 驚訝地抬眸看她。

薛明窈竟然會哭,竟然會為他哭。

他拉下自己的衣襟, 將所有的不堪重新遮住, 好像一個容貌有瑕的人掩住自己的醜陋,心裡有種蕭瑟之感。

“你別哭......”他緩慢坐起, 目光復雜地看著榻前哭泣不止的女郎, 聲音發澀。

薛明窈哭得更大聲了, “謝青琅,你痛不痛啊。”

謝濯眸中波瀾橫生,“不痛,看著嚇人, 實則沒那麼嚴重。”

“你說謊,”薛明窈淚眼模糊,“怎麼可能不痛呢?那麼深那麼長的疤啊!”

“我的體質就是比較容易留疤,還記得額頭上的那記麼。”謝濯認真和她解釋。

薛明窈嗚咽一聲,“你裝甚麼硬漢啊!”

謝濯垂了眼,哭泣的薛明窈是他經驗裡從沒有過的,他抬起手,笨拙地幫她擦眼淚。

男人粗硬的手滑過眼角,薛明窈愣愣地止住哭音,滿是水色的眸子張望著他,謝濯平靜回看她,一雙黑眸如靜水深流,藏住所有暗湧,收攏住她所有的情緒。

他已經不是謝青琅了,謝青琅的眼睛像凍起的春水,些微的寒意,她因為知道他的目光可以有多柔和而更加感到刺骨。

“謝濯,你到底為甚麼要從武——”薛明窈的眼淚又忍不住洶湧而出,哭腔宛如小孩子,“你為甚麼不能好好地做謝青琅啊!”

繼續做他清平倔強的書生,登科及第,像那些年輕俊彥一樣,簪花杏園宴,打馬過天街,入館閣做前途無量的校書郎,然後與她重逢。

他有情她有意,堂堂正正再續前緣,不好嗎?為甚麼偏要吃那麼多苦,生死裡來來去去,回來聲聲喊她作仇人?

老天爺寫的故事,不僅前半段令人不滿意,後半段也叫人失望。

謝濯沉默。

“你告訴我啊,是甚麼原因!”薛明窈哭道。

謝濯摸著薛明窈溼滑的臉,心中那道堅固的堤壩好像已被她的淚水衝得垮了大半,原來薛明窈到底有顆血肉做的心。

她為他哭這一場,滿身的傷曾經再痛,也值了。

謝濯此刻終於確信,薛明窈不曾完全忘掉他。

曾經那樣熾烈如火的情感,在灰飛煙滅的時候總歸留了一些東西下來。謝濯品嚐著這點餘燼,只覺舌尖甘甜,身上折磨他的痛意盡消。

可是要告訴她麼?要說他愛她愛得甚麼也不顧了,賭上命只為博一個和她的機會,她該很難相信吧。

連他自己都難以相信。

“若還是做謝青琅,此時不過一庸碌文官,或許連參朝的資格都還沒有,何談封侯呢。”他淡淡道。

“可是你差點死掉啊!你怎麼就確信自己能封侯拜將?”

她敢說謝濯這樣的路子,幾百年來找不出第二例。岑宗靖從下層武官升至四品將軍,已經算是人中龍鳳,殊為不易,而謝濯從真正的無名小卒做起,刀山血海廝殺出來,何其危險,何其艱難,薛明窈到今日看過他累累傷痕,方知謝濯一路活著走到這個位置,實屬老天眷顧。

“你就這麼不在意自己的這條命!”

謝濯笑笑,“賤命一條,正適合拿來賭榮華富貴。”

薛明窈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種話,“你不是一直很清高,視名利如糞土的嗎,你還和我說,人不分高低貴賤呢!你拼了命要榮華富貴做甚麼用?”

謝濯幽幽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薛明窈受不了他的鎮定了,吸了一下鼻子,“你想沒想過,如果過去的這幾年,你死在了戰場上,你就再也沒法見到我了,你還說喜歡我呢,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還談甚麼娶我——”

她忽然停住,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謝濯嘆了口氣,抓了她手放在掌心裡,低低地道:“榮華富貴有甚麼用,榮華富貴可以讓我娶你。”

薛明窈徹底呆住。

“你甚麼意思......”她喃喃道,“你棄文從武,是因為想娶我嗎?”

“是。”謝濯看著她,“我也確實娶到了,薛明窈,你永遠都不能再甩脫掉我。”

他說完後,吻了吻她猶然帶淚的臉,“莫哭了,來睡覺。”

他掐掉燈,兩人又身處一團昏暗之中了。

謝濯側身躺下,薛明窈默然上榻,睡在他身邊。兩人分享著同一張被的暖意,他仍緊攥著薛明窈的手。

他那任性恣意的郡主似是真的被他嚇住了,蜷在他身側,安安靜靜,唯心跳聲疊著他的,咚咚,又咚咚,在暗夜裡擂著鼓,久久不休。

良久,他聽到她道:“你真是個瘋子。謝濯,你是全天下最瘋的人。”

......

次日薛行泰登門來謝,他大理寺監牢裡走一趟,雖證實了沒有殺人,但酒後拳打馮晟終是有失體面,在玉麟衛中的官職沒能保住,薛行泰對此接受良好,對謝濯千恩萬謝,發誓再不衝動與人動手。

馮家那位外室並沒在監牢裡關太久,蓋因她非常及時地被診出了有孕。馮家正痛惜馮晟年少喪命,未有後嗣,聞此訊息也不追究她偷盜財物撇下馮晟逃跑的事了,將人接回x家中好生養著,期盼能產下一子延續香火。

謝濯受了聖上杖責,幾日來順理成章在府休養。

說是休養,他渾沒把自己當傷患,行動舉止一切如常,只每晚塗一次藥油。薛明窈每次問他痛不痛,得到的答覆都是不痛,不知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薛明窈還提出要幫他塗抹藥油,被謝濯斷然拒絕。

薛明窈想起他一直以來都不願她看他身體,“你是怕我看到那些傷疤嗎?”

“我不想你再哭一次。”謝濯道。

都說傷疤是男人的勳章,謝濯沒有這種想法,滿背的猙獰傷痕,他自己從鏡裡看到都覺醜陋,薛明窈最是愛重美色,他只希望那樣子快從她記憶裡刪去。

謝濯一副彆扭勁兒,薛明窈拿他沒辦法,他要還是謝青琅,她直接把人壓榻上掀衣裳,可他現在是謝濯,還是受了傷的謝濯,她逼迫不了他。

況且彆扭的也不止他一個。

薛明窈時不時想起謝濯那晚的話,心裡便是一陣鈍鈍發痛。

謝濯身上讓她無法理解的東西太多了,她從他嘴裡撬出來的話越多,越覺得他像個迷。

這日,她叫來阿連。

“聽說你在西北就跟著謝將軍了,想必知道他的很多事。”她道。

阿連謹慎地點點頭。

薛明窈問:“他身上那些陳年傷,都是怎麼受的?”

“這個其實我也不知。”阿連為難道,“大多是將軍初入軍營的頭兩年受的,那時我還不在將軍身邊。聽說將軍上陣衝鋒極其勇猛,斬獲人頭數常常是全營最多,晉升校尉的速度也是最快的,所以他受的傷也多。後來他升到五品將軍後,漸漸不用在一線衝鋒,這才不大傷了。”

薛明窈蹙著眉,又問:“他說他喉嚨受過傷,這個你清楚怎麼回事嗎?”

阿連臉色頓時一黯,“那是三年前,將軍所在的軍隊被敵人誘使,誤入大漠深處,遭到了慘烈屠戮,主帥和副帥都陣亡了,逃出敵人包圍圈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將士。可大漠裡烈日炎炎,風沙漫天,又缺水少食,根本不是人能受的,將軍走出來的時候,差不多就失聲了。他忙著收攏殘兵,反擊敵軍,沒有及時治療,後來再用藥,嗓子也恢復不到原來了,一直有些低啞。”

“就是這一次戰役,在全軍損兵折將大半的情況下,將軍力挽狂瀾,打了一場小勝,抓住機會連升三級,建下奇功,成為了西北軍實際上的統帥。”

薛明窈低聲道:“原來他每一步,都走得這麼艱難。”

“誰說不是呢,”阿連嘆了口氣,“夫人,您不知道將軍原先的聲音多麼清亮好聽,聽上去讓人心裡可舒服了。”

薛明窈垂了眸。

她當然知道謝青琅的聲音多麼好聽,泠泠似泉水一般,再難聽的話都因此悅耳三分。

阿連又道:“還有將軍身上那些舊傷,也一直折磨著將軍。將軍受傷時還是普通士卒,想來也沒用甚麼好的傷藥,傷口雖都慢慢癒合了,可每逢陰雨天一定會作痛。將軍甚至都能憑此預測天氣了,十猜十準,一次都沒錯判過。”

薛明窈鼻尖一酸,原來謝濯預測天氣的本事竟是如此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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