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薛明窈的眼淚倏地掉了下來
謝濯熄了榻邊的一支燈, 屋內頓時變得昏黃了。
他輕描淡寫,“你們兄妹終於團聚,必有許多話要說, 何必急著回來。”
薛明窈揚手拿起案上的燈,徑直到榻邊照他的臉。
眼前乍亮, 謝濯伸手一擋, “你幹甚麼?”
“看看你說假話的時候,臉上是甚麼樣的表情。”
薛明窈近觀之下,還真發現謝濯臉色不同尋常, 血色很淡, 似有疲倦虛弱之相,她正要再看看, 謝濯又把她手中的燈吹滅了。
“我困了, 準備睡,你回你的屋去吧。”
周遭徹底暗了, 唯餘薛明窈提來的一隻紗燈, 被她丟在門邊上,還散發著瑩瑩的一點光。
薛明窈愣了幾瞬, 啪地掀開他被, 俯身揪住他領口,謝濯輕輕地嘶了一聲。
“這是你的真心話, 你不要我和你一起睡?”
謝濯正要開口, 薛明窈又道:“你但凡說句是, 這輩子我都不和你一起睡了。”
謝濯不言語了。
薛明窈鬆了手,發覺那陣難以忽視的藥氣更濃了,不由問:“你受傷了嗎?怎麼身上有股跌打藥油的味道。”
“一點小傷。”謝濯隔了一會兒才回答,“練武的時候不慎傷到了。”
“傷在哪, 嚴重嗎?”
“傷在背。”謝濯淡淡道,“當然不嚴重,不然我也沒法和你在這說話了。我不想和你同寢,是覺得不方便。”
薛明窈明白了,他不想她回來,估計也是這個原因。
還是和從前一樣,一點狼狽相都不肯露啊。
謝青琅傷寒時,流涕拭鼻這種事都不肯在她面前做的。但薛明窈又愛看,白白淨淨的書生面,鼻尖紅紅的,像一種很好吃的糕點。尤其那時他年少,頰上還有軟肉,戳一下,就惱羞成怒變粉了......
薛明窈不願再回憶,脫掉披風,慢吞吞地跨過他爬上榻,鑽進他被裡。
謝濯仍保持側身姿勢不動,背對著她,好像在她面前豎起一堵牆。
這麼不方便嗎?
“你的傷真的不嚴重?你轉過來嘛。”薛明窈道。
謝濯說了句無礙,然後緩緩地將身子側向了她。
薛明窈放下心來。
“改一改你夜半出門的習慣,春獵遇刺的教訓,你可沒忘罷。”謝濯低聲道。
“這是京城,哪那麼容易遇到刺客。說到北明山——”薛明窈突然好奇,“那群刺客到底是何來路,查出來了嗎?”
事情已過去半年,朝廷對此始終緘默如深,謝濯身領禁衛,興許知道些內情。
“部分刺客的屍首上有南疆人的特徵,但死無對證,僅是懷疑做不了實。聖上一直沒放棄追查此事,可惜證據渺茫,難有定論。”謝濯說完,重新回到薛明窈夜半回府的事情上,“你為何非要半夜三更地來?”
“因為你救了我阿兄出獄,我永寧郡主有恩必謝,特地趕回府,親口和你說聲謝謝。”薛明窈脆聲道。
“......就因為這個?”
“當然不是!”薛明窈突然蹭到他身前,大聲說道。
“你說救我阿兄是你的分內事,我也覺得是分內事。我半夜跑過來,是因為我覺得你見到我會高興,可你也不像高興的樣子。”
“現在我覺得我很傻了。”
薛明窈說完,又扯著被子滾了回去,隔著一段黑暗,忿忿地看著他。
她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他總能改改態度,說幾句軟話,過來抱一抱她,親一親她吧?
他們那麼多天沒見面了!
他甚至沒來薛府找過她一次......
謝濯又半天不說話。
薛明窈心裡亂糟糟的,謝濯怎麼想,她真的拿捏不準,總感覺今晚的他有些微妙的不一樣,更冷靜也更沉默,怎麼看怎麼像她自作多情,他無動於衷。
忽聽他問:“你為甚麼想要我高興?”
薛明窈一愣,這有甚麼好問的!
“是因為我幫了你兄長,還是因為——”
因為他求她對他好一些?
背上火辣辣的痛,謝濯沒再說下去,薛明窈給他的甜頭有點多了,他沒有辦法適應。
薛明窈頭疼地抓了抓頭髮,又挪回他跟前,閉上眼睛,直直撞上他的唇。
和謝濯說話只會吃一肚子氣,還是把嘴巴拿來做點有意義的事吧。
吮吻到那熟悉氣息的瞬間,薛明窈便軟了身子,哼哼唧唧地去抱他的腰。
謝濯向後避了避,似是不太情願的樣子,到底沒推開她。薛明窈一邊熱情地索吻,一邊將手滑下去,並不想停留在親吻上。
但謝濯的手緊隨其後,死死按住她手,不叫她進一步動作。
薛明窈略略離開他唇,委屈道:“你別欲拒還迎了不行嗎,我不是為了感謝你幫我阿兄才這樣。”
“不是。”謝濯緊皺著眉,極為隱忍,“有傷,不方便。”
“你不是說不嚴重嗎......”薛明窈在他飽滿的唇瓣上流連,去蹭他微扎的胡茬,伸出的舌尖忽地觸到一點溼潤,有些鹹。
這是——汗?
時已入秋,天氣早涼下來了。
薛明窈愣愣地去摸他的臉,額上全是汗珠。
她嚇了一跳,忙把纏他身上的腿拿開,“你怎麼了,是疼的嗎,我,我碰到你哪裡了?”
謝濯長長地吐出口氣,“沒事。”
“甚麼沒事啊,你讓我看看傷口!”薛明窈恍覺謝濯所受的傷,絕非他口中的一點小傷,當下就要越過他去點燈。
謝濯艱難地伸臂擋住她,“沒必要看,我和你說就是了。”
他語氣已露出些虛弱,但擋她的手臂仍格外有力,薛明窈不敢動了,就怕再惹他牽動到傷口。
她慢吞吞地爬回被窩,遲疑著伸手去擦謝濯額上的汗,擦了一把,又擦第二把,心裡愈發慌。
謝濯仍不太想說,薛明窈再三催促,終於把他的嘴撬開了。
他道:“馮晟逃跑的外室,我是領著禁衛去追捕的,因而被聖上罰了二十杖。”
那位外室非良家,有江湖行走的經驗,出京後喬裝易容,拿著大筆錢財南下逍遙。案子是小案,大理寺人手有限,不甚重視,只發了海捕文書,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將人逮捕歸案。
謝濯決定自己來,他用上在西北學的追蹤術,領著一隊禁衛一路追捕幾天幾夜,終於在距鍾京一千多里地的一座小城把人揪了出來。
禁衛是皇家護衛,他公器私用,毫無疑問是樁錯處。謝濯如實向德元帝坦白,捱了板子,還被罰了半年俸。
薛明窈萬萬沒想到他受傷是這個緣故。
二十杖,正常人捱了二十杖,早疼得吱呀叫喚,無力說話了,謝濯卻還能裝得若無其事般地和她來回說了這麼久。
這人是鐵打的嗎。
她捏著他的手,悶聲道:“為了我阿兄的案子,受這麼嚴重的傷,還騙我瞞我,你就這麼不想讓我對你好些啊。”
謝濯閉著眼睛,“不算太嚴重,沒必要讓你知道。”
“怎麼不嚴重,二十杖呢!一定很疼。”
“也還好。”
僅僅是疼到難以入睡的程度,謝濯索性點燈看書到深夜,不覺得太難熬。只是薛明窈x過來和他親熱,在他身上肆意點火,下手不輕不重,這才藏不住了。
薛明窈又道:“聖上仁厚,又如此恩寵你,怎麼還捨得打你呢。”
“我明明白白犯了錯,聖上若是沒些表示,那就是包庇了。官員早朝遲到、無故缺勤都要受杖責,我這二十杖,已算是小懲大誡。”
“......你也是傻,非和聖上實話實話,這種事就該瞞著的。反正玉麟衛的差事又不少,隨便編個出京的理由就是了。”
“那不行。”
“怎麼不行,這會兒又是書生腦袋,迂腐了不成?”
“不是迂腐。”謝濯無奈笑笑,“我這個位子,背後許多人盯著,一時的錯處瞞下來,日後若是被人發現捅出來,便不好辦了。不如我主動向聖上承認,用二十杖換一勞永逸,很值。”
薛明窈一錘床,“你真是一點都不把二十杖當回事。”
“確實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那你怎麼連夫妻之禮都行不了了?”薛明窈撇撇嘴,想起方才手上的觸感,“疼成這樣還能翹起來,你也真是天賦異稟。”
謝濯啞然,“也不是行不了,尋個方便的姿勢也可以來......”
“你可別想了!”
薛明窈打斷他,忽地趁他不備,乾脆利落地邁過他跳下床,點上了燈。
謝濯不防她有此舉,忙要忍痛把身子轉過來,卻被薛明窈按著肩攔住。
“我必須要看看你的傷。”她堅定道。
說著就去撩他的衣裳,謝濯極其不配合,捂著衣不許她動。
薛明窈氣也氣死了,“你扭捏個甚麼勁啊,你的身子我哪裡沒看過——”
聲音戛然一頓,她忽地意識到,看他身子都是從前的事了。他們婚後,還沒有一次在燈下全然赤裸相見過,謝濯好像總是有意無意地掩著衣裳,上回看他胸肌,都費了不少力氣。
薛明窈狐疑心起,說甚麼都要掀他衣裳。
謝濯沒辦法,心知遲早要面臨這一天,最後還是收了手,按照她的指令趴在枕上,沉默僵硬如一塊石頭。
薛明窈舉著燈,一點一點掀開他衣裳,仔細瞧去。
這一瞧,頓時呼吸一窒。
泛著血印的青青紫紫布在他背上,抹過了藥油仍是觸目驚心,聖上的二十大杖絲毫沒留情。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怖的。
薛明窈驚訝地發現,謝濯自肩到尾椎,在那些青紫之下,竟還有數道長短不一的疤痕,像是刀槍箭造成的,有的呈暗紅色,有的發白,橫七豎八地將他的身體割得支離破碎,竟找不到一處巴掌大的完好地方。
薛明窈的眼淚倏地掉了下來。
他這幾年裡,到底受過多少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