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直接脫衣裳吧。”……
謝濯經歷過許多大場面, 可到了親迎之日,仍是前所未有地緊張。
頭天夜裡失了眠,過三更天才睡著, 五更不到便睜開了眼,望著窗外天空吐出青白, 寂靜的謝府一點點生髮躁動。
他家中沒有女眷, 請了麾下副將的夫人前來操辦婚事,婦人經驗豐富,有條不紊地指揮著, 他只需聽從。
婚儀冗長繁瑣, 婦人飛快交代給他接親的注意事項,有些地方他不甚解, 細問了一句, 她笑道:“將軍放寬心,別的新郎倌怎做, 您就怎做便是了。”
謝濯應了聲好。
無人知他少時隨父漂泊, 從戎後久在軍中,長這麼大以來竟是從未見過人成婚。
騎著紅鬃馬行在鍾京的大街上, 謝濯還在琢磨到薛府後他該怎樣, 但兩家的距離給不了他太多時間思考,震天響的樂聲裡, 他下了馬, 由人簇擁著邁過薛府門檻。
見到薛明窈的那刻, 周遭一霎安靜。那麼多人,謝濯只看得到她。
她立在庭院的那頭,蒙著紅巾子,曳地的縷金嫁衣熠熠耀目。跋扈的美人短暫地收起了她的利爪, 乖順地藏身在雍容盛服裡,靜靜等他。
謝濯喉嚨有些發緊。
往事在眼前飛速閃過,第一次在雪地裡的相遇,飛馳的駿馬,大紅的斗篷,迎風作響的金鈴。她來書院找他,盈盈笑語,裙裾飄揚,一眾學子看得呆了。錦帳中紅燭昏昏,她在他身上寬衣解帶,原來女子可以美成這樣,他不知該把眼睛往哪裡放,因為哪裡都是她。
當年的謝青琅若知曉多年後他會娶她,一x定認為自己瘋了。
謝濯確實覺得自己瘋了很久,從沽酒打馬赴甘涼開始,他就不是從前的他了。那之後,他的每一份情緒,做的每一個決定,都與薛明窈有關。
眼下的問題是,他該怎麼做?
要走過去,牽起她,送到車上嗎?
牽她是牽紅綢子,還是牽她的手?
沒等謝濯想好,便看到薛明窈步履款款地朝他走來,經過他身邊,停也未停,徑直由人扶著上了車輿。
哦,她第二回出嫁,很熟了。謝濯悶悶地想。
周遭又喧鬧起來。
一群人出了門,街上圍觀的百姓更多了,和他從南疆班師回朝時的人一樣多。
謝濯翻身上馬,跟著開道的人,破開人流駛回謝府。
兩府間短短的幾里路,好似變得長了,怎麼也走不完。
進了家門,又有鋪了紅繡毯的一段長路等著他,他和她緩緩並行,需走到盡頭搭起的青廬帳裡交拜為夫妻。
算一算,距離他第一次見到她,已有七年半了。
這條路委實漫長,漫長到中途好幾次,他就要支撐不住。
西北的風最是冷酷,刮在身上如刀剮,剮壞了他的喉嚨,折斷了他的心志。最瀕臨死亡的那一次,孤軍深入大漠,被敵人包了餃子,主帥陣亡,士卒死傷,他和逃出來的同袍迷路失途,困死在沙漠裡。
毒辣的日頭攫走了他體內的所有水分,嘴唇乾裂,腿如鉛沉,頹然倒下,向前爬一尺都難。
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他面前,不說話,只是得意地衝他笑,耳上懸的金墜子搖個不停。
便是這一眼,謝濯體內似已凝固的血液沸騰起來。
他還不能死,他要爬起來,爬到更高的位置,把她奪了來,她怎麼欺負的他,他就怎麼欺負回去,叫她再也不能這樣沒心沒肺地笑。他要她哭,哭出晶瑩的淚珠,然後他吻她,吃下她的眼淚。
他渴得要命。
想吃水,想吃她。
哪怕是在幻境裡也好。但她就是不許,咯咯笑著跑遠了。
謝濯昏昏沉沉地俯下身,伏在身旁死亡的同伴腿上,汲取一點粘稠血液。
他慢慢爬起來,一寸一寸地挪著步子,去追她。
那一日他追了她一天,最後找到了綠洲。
絲竹禮樂聲漸小,視野盡頭是最後一截紅毯。這段路,終於走完了。
交拜的時候,他的額頭輕觸到她的蓋頭。謝濯想,他應是不會休妻了,餘生幾十年,他要和她不死不休。
行禮完畢,新娘被送入新房,留下新郎與賓客盡歡。
來觀禮的客人可分成兩類,一類是他過去的同袍戰友,一類是朝中大員,或與他有私交,或沒有,但也不影響人來吃他的宴。
應酬從下午持續到晚上,淡金色的月亮爬上屋頂,屋樑下依然人影憧憧,觥籌交錯。
“謝將軍,謝兄,你,你不要辜負窈窈......”太子趙景筠喝醉了,大著舌頭叮囑他。
“在下知道。”謝濯淡淡說著,“殿下,片刻前你已和我說過一回了。”
“是嗎?”趙景筠踉蹌著走遠了。
謝濯則轉過身,眼疾手快拿住小皇孫的手,奪去他手中杯盞,“不許喝。”
“將軍莫擔心,裡頭是果飲。”跟著小皇孫的內侍小聲道。
謝濯將杯送到內侍鼻子底下,“聞一聞這是甚麼。”
酒香醉人,內侍先是一驚,繼而訕訕,“小殿下何時偷換的......”
小皇孫對酒好奇,已偷喝了兩杯,再不能讓他喝下去了。
“謝將軍,你討厭。永寧姑姑呢,她一定會讓我喝的。”小皇孫氣鼓鼓地道。
謝濯笑笑,“我也想找她。”
做新郎簡直一刻不得停,一波又一波的人來恭賀、敬酒,還不好推拒。他此時羨慕薛明窈,可以待在清靜的新房裡,不必受擾。
又有人來賀他,“謝將軍,祝你和郡主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多謝。”謝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謝兄——”
這是白秉直的聲音。
謝濯暗歎口氣,“白兄。”
白秉直臉上仍是替他叫屈的神色,眼中似含著熱淚,“謝兄,一切盡在酒中了。你好好的。”
謝濯莞爾,又飲下一杯。
如此酒過數巡,終於等到月掛中天,賓客陸續散去,謝濯脫得身來。
站在新房門前,大紅宮燈罩在頭上,像一蓬蓬的紅霞。
謝濯在霞色裡站立良久。
“將軍,您怎麼不進去啊?”阿連大聲問。
謝濯回頭,“你們都去歇吧,別圍著了。”
圍觀的一眾下人戀戀不捨,呼啦啦地退下。
“也包括你。”他對著沒動腳的綠枝道。
綠枝欲言又止,遲疑地去了耳房。
趕走人後,謝濯在門前又站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衣裳,正了正幞頭,這才深吸口氣,推開了門。
他的新婦,應戴著蓋頭、拿著扇子,安靜地坐在床邊等他。
可謝濯目之所見,卻是薛明窈趴在床頭,翹著兩隻雪白的腳,用一把小錘砸著核桃。
沒有蓋頭,沒有團扇,連發髻上的鳳冠都不見了。
四目相對,薛明窈把核桃殼一推,沒好氣道:“你今晚還過來啊,我都以為你不準備洞房了呢。”
謝濯張了張嘴,“薛明窈,你不該是這個樣子吧。”
他環顧四周,找到了被她丟在小几上的蓋頭,憤憤地拿起來指著她,“你解釋一下,蓋頭難道不該我掀?”
“你這麼晚才來,難道要我戴著蓋頭一動不動等你幾個時辰?”薛明窈抱膝坐起,理直氣壯,“我還想問你,你是不是故意晾著我?”
她正臉對著他,臉頰瑩潤水嫩,雙眉秀淡,分明已是卸了妝,連耳飾都摘下了。全身上下唯一能說明她新嫁娘身份的,只剩下還未脫的華貴婚服,紅亮亮的,襯得她小臉有如霞映。
謝濯盯著她清水芙蓉般的臉,咬牙道:“賓客很多,我要應付完客人才能來。”
“真的?”薛明窈狐疑,“可你身上酒氣很淡啊,不像是在和客人應酬。”
謝濯晚上喝的酒,都被他悄悄地兌了水,來新房之前,還簡單清理過自己。但是他不想告訴她這些。
他坐上榻,岔開雙腿,氣勢凜然。
薛明窈瞅他一眼,“當年我嫁岑宗靖的時候,可沒等這麼久。”
她是真的等不耐煩了,以為謝濯打算新婚夜不來,給她個下馬威,於是陸續把妝飾除乾淨了,心想著最後再等半個時辰,到時候不見人就直接脫了喜服睡覺,絕不做枯等新郎的傻女子。
“……我和他能一樣?”謝濯忍了忍,到底是沒列出岑宗靖和他的官銜差距。他也不想多提這個人。
薛明窈哼了聲,像是為自己辯護似的,“你不知道做新娘有多累,平白折騰一天,頂著那麼沉的鳳冠木人似地坐著等,這麼磨人的事,有過一回,我不想再來第二回了。”
謝濯冷冷看她,“薛明窈,你嫌累嫌煩不想等,可莫忘了,這是我第一次成親。”
薛明窈從他的目光裡讀出了似乎名為失望的東西。
她咬著嘴唇,“那有甚麼關係,說不定還要成第二回呢。我可記得你說要休妻。”
謝濯一滯,“你一點都不想嫁給我,是吧?”
“你還好意思問!”薛明窈提高聲音,“這樁婚事怎麼成的,你忘了嗎?又是欺騙又是要挾,怎麼,你還想讓我乖乖做個新娘子,含羞帶怯地等你掀蓋頭揭扇子?哪有這樣的好事——”
話音未落,腳踝忽被謝濯攥住。
薛明窈嚇一跳,欲抽出來,謝濯不放。
“你想幹嘛?”她抗議。
謝濯摩挲著她腳踝上的淺淡齒痕,忍住沒以他在軍中聽來的葷話作答。快三更了,他沒有太多與她吵架的興致。
他鬆開她,下床滅掉一室明亮的燈火,只留下兩支燒得金紅的喜燭和榻前一盞小銀燈,淡淡道:“你說得對,你我並非良緣,做起那些儀式來倒嫌諷刺。直接脫衣裳吧。”
他順手收拾乾淨床沿上用作撒帳的核桃棗子,脫掉喜袍和靴子,猶豫了一下,沒解中衣,放了喜帳下來,重新上床。
薛明窈這回倒是沒異議,乾脆利落地除了衫裙,散下烏髮,留著水紅中衣面對他,領口袖口流瀉出小片白皙的肌膚,吹彈可破,瑩瑩似玉。
婚前男女不宜相見,謝濯牢守了這條規矩,數日來都未找她,此刻稍一端量,發覺她好似瘦了,下巴尖了些,鎖骨愈發伶仃,身上卻還是珠圓玉潤的,富貴鄉里嬌養出來的模樣。
帷幔裡燭影浮動,兩人不約而同安靜x了。
薛明窈垂著眼簾,拈起胸前一綹頭髮繞手指把玩。謝濯暗哂自己竟隱隱盼著她主動,盼她像從前那樣,霸道地撲上來,熱情地纏他......
今非昔比,她早不是那個瘋狂迷戀他的小郡主了。
薛明窈玩了會兒頭髮,打了個哈欠,自顧自掀起鸞鳳喜被鑽了進去,靈活如一尾游魚,把謝濯徹底晾在了床上。
過了一會兒,謝濯慢慢掀開一角被子,俯身親她。
他從她鬢邊親起,溼熱的吻一路蔓延到耳際、頸側,再到玲瓏有致的鎖骨。幾縷頭髮輕垂下來,撩蕩在她雪膩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