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謝將軍忍得住?”……
去歲冬天, 謝濯平定南疆,留了一支軍隊駐守,俘虜作亂酋長回朝。開春後, 聖人決定在南疆設安撫使司,擢選一班使府官員, 教化百姓, 屯田墾荒,仔細治理這片曾經動亂不休的化外之地。
南疆比西川還要偏,不是個好去處, 更遑論慰撫孤寡、佈德修政, 非一朝一夕能見效之事,朝臣多視為畏途, 不願前往, 此事遲遲未定。
四月的某一日,翰林學士陳良卿忽然上書, 自求前去。
他稱其作《徵南紀》, 對南疆風土人情產生濃厚興趣,願踏足這方土地, 為百廢待興的南疆盡一分心力。
陳良卿一入仕即進翰林, 多年來潛心學問,甘於做一文學侍臣, 不曾執掌過庶務, 此番決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對家中二老, 他道:“良卿常年居於書齋,以禮法規矩自束,僥負盛名,實對世態人情認知淺薄, 不通庶務,不知疾苦,心中慚甚,欲借朝廷闢人赴南疆之際,求一歷練。”
英國公夫婦不願他去不毛之地受苦,苦勸多次,都未能勸得他放棄。陳澤蘭更不願兄長離京,幾次夜裡從祠堂偷跑出來找他,陳良卿一律避而不見。
唯一支援他的是陳良正。
“阿弟,從你很小的時候起,為兄就覺得你將自己束縛得很緊,你太過克己復禮,壓抑了自己太多欲望。離開書齋,離開鍾京,見山見水,見天見地,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人生在世,本就身處樊籠之中。”陳良卿微微笑道,“兄長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試試。”
德元帝正苦乏人可用,陳良卿站出來,正好補上了組建數月的使府班子缺少的最後一個位置。
陳良卿缺少經驗是真,可他的能力和責任心,德元帝信之不疑。最終陳良卿被任命為安撫副使,不日將與使府一同南下赴任。
薛明窈得知此事,心情有些複雜。
過去半年裡,她在陳良卿身上頗花心思,上次作畫時眼見得和他更近一步,還放言了同“陳郎”的x以後,結果謝青琅橫空出現,她方寸大亂,竟不知該拿陳良卿如何是好了。
一晃神兒的功夫,她即將再嫁,他離京赴任,也不必談論以後了。
薛明窈挑了一日前去尋趙盈說話,順便塞了一封信給陳府,要人轉交到陳良卿手中。
她準備見他一面,道個別。
她另也不再瞞著趙盈,將謝濯是她西川舊情人的事告訴了她,央她保密,不要透露出去。
趙盈驚訝了好一會兒,問她:“你們再續前緣,豈不甚好,怎麼你之前還不願嫁。”
“我之前和你說了嘛,我喜歡書生,不喜歡將軍。”薛明窈認真回她。
“書生,將軍,不都是他嗎,同一個人,又沒有變。”
薛明窈搖頭,“變了太多太多了,他但凡還是當時那個人,就算戴著面具我也能認出來。”
身形、嗓音、性情,謝濯和謝青琅簡直兩模兩樣,要說沒怎麼變的,還屬他那一慣和她嗆聲的糟糕態度。
薛明窈自承對謝濯有感覺,但那應當源自她幾年來對謝青琅的念念不忘,如今他成了這樣一個人,薛明窈覺得她很難再去喜歡他。
或許婚後與他相處一陣,便會將這份餘情徹底耗光。
趙盈心裡還有諸多疑惑,但看薛明窈難以啟齒的樣子,便沒有再追問。
薛明窈低聲道:“盈娘,你嫁給駙馬後,不是服用了一陣避孕的方子嗎,我想向你討要這個方子。”
趙盈一怔,“你都這個年紀了,還要避孕?”
高門女子有的十五六歲出嫁,怕年紀太小生育損傷身體,或有遲幾年與夫君圓房,或有想法子避孕的。但薛明窈與她今年都過了二十五歲生辰,女子在這個年紀,通常膝下早就不止一個孩子了。
“我不想給他生孩子。”
如果她和謝濯最後相看兩厭,甚至他真的休了她,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只會無時無刻提醒她這段痛苦的存在。她怎麼能受得了?
看趙盈露出不贊同的神色,薛明窈笑道:“而且會變老,會變醜,我還想再美上幾年呢!”
“好吧。”趙盈無奈笑笑,“我叫人給你抄份方子。”
“不過,這藥你還是謹慎用,雖然太醫說對身體無礙,可我停藥快半年,一直未見喜信,我擔心是這藥的問題。”趙盈蹙著眉叮囑她。
薛明窈眨巴眼睛看她,“才半年,你就那麼急啦。”
趙盈扁扁嘴巴,“半年,也很久了。”
“也可能是你們周公之禮行得少呢,”薛明窈笑道,“駙馬是正經人,恐怕不貪多。”
趙盈臉紅了。
駙馬是正經人不假,但許是和她一樣求子心切,本不怎麼貪的,最近也貪了。
她都有些吃不消......
趙盈輕咳一聲,把話題轉移走,“窈窈,你說在西川和謝將軍好了一年多,那時你又怎麼避的孕?”
薛明窈那時是寡婦,當然不能有身孕的。
“就,儘量不弄進去嘛。”薛明窈也有點赧。
實在不算個靠譜的法子。
“謝將軍忍得住?”趙盈微訝。
“他不敢不聽我的。”薛明窈笑道。
那時她怕有身子,謝青琅比她還怕,倘若她這種壞女人懷上他的骨肉,他寧肯死了的好。他說這話的時候,下面還和她連著,薛明窈白眼一翻,狠狠咬了他一口。
話雖氣人,好在這方面倆人達成一致,謝青琅很小心。
但偶爾也有失手的時候,少年滿臉尷尬如一做錯事的孩子,著急忙慌地想法子弄出來,薛明窈想著那些臉紅心跳的畫面,嘴角忍不住溜出笑意。
笑著笑著成了苦笑。
現在再讓他聽她的話,可是難了。
......
聖上賜婚,耽擱不得,謝府那邊依序推進婚事,次次攜雁上門,納徵時給的聘禮堆了一院子,誠意頗足。
薛府人見過世面,眼皮子不淺,但關起門來,臉上也都縈著喜氣。
“咱們郡主真是有造化!”
這話薛明窈從不止一個下人口中聽見,連薛行泰態度也積極起來,說謝濯顯然很重視她,又掰著指頭數和謝府聯姻的好處,就算惠及不到他身上,有一個侯爺做姐夫,妤娘議親時也會沾光,將來小郡公長大出仕,也有便利處。
薛明窈哂笑。
謝濯那是在昭顯誠意嗎,明擺著在炫耀。
他能耐,他有權勢,有帝寵,聘禮裡不少是御賜之物,隨便取出一件,金光燦燦,富貴逼人。
下人們的嘖嘖聲不絕於耳,訪客上門第一句必是恭喜郡主再適良人,阿嫂勁頭十足地為她張羅鳳冠嫁衣,比她頭回出嫁時還要用心,唯恐把她打扮得不夠美,對不起豐厚的聘禮,配不上如日中天的謝大將軍。
薛明窈微妙地感覺到了與謝濯的地位差異,說不出的憋悶。
又過幾日,她收到陳府送來的陳良卿的回信。
信上說,他為南下做準備,事務繁忙,無暇與她見面,請她諒解,畫作尚未完稿,但在他動身離京之前,定會送來。
寥寥數語,不難讀出陳良卿的避嫌之意。
薛明窈一言不發地撕了信,轉頭在阿嫂的催聲裡,拿起針線,給華麗的嫁衣走上了最後一針——嫁衣要新嫁娘本人繡最好,富貴人家的女郎不願勞神,便用一針意思意思。
這一針走上,倏地就到了大婚那日。
出嫁這事,一回生,二回熟。
薛明窈很有經驗地在上妝前吃了不少東西墊肚子,隨後木偶一般地任丫鬟們忙裡忙外地給她妝扮。
她手裡翻著一本昨晚阿嫂給她的“壓箱底”,都是二嫁了,看這種東西也不臉紅。這本比她第一回出嫁時拿到的春宮要豐富厚實許多,薛明窈自覺和謝青琅經驗豐富,但發現大半姿勢她竟都不識得,翻著翻著,心裡也癢了。只是想到要和謝濯,又覺有些彆扭。於是翻上不再看。
滿屋嘈雜不休,薛府今日熱鬧極了,祖宅那邊來了好幾個堂姐妹,不滿十歲的小郡公也被大人帶了來。
都是二婚了,薛明窈想,至於這麼興師動眾嗎,旋即意識到這也是為了給謝濯面子。謝大將軍娶妻,孃家要是人少冷清,太不好看。
某種程度上,她也算高嫁了。
那些個未出閣的堂姐妹與她說話時無不帶著豔羨,笑著去摸她的手,要討她的好福氣,薛明窈心中哂笑,但慨然讓摸,把郡主高嫁的矜傲擺了出來。
這樁婚內裡讓她不齒,但在外人面前,她還是情願裝一裝的。
吉時一到,她戴著滿頭的珠翠,蒙著蓋頭,執著團扇,步態纖纖地走了出去。
滿府的人,滿廊的腳,滿院的目光。
薛明窈平和到近似麻木地穿過人群,走到府門口。蓋頭下,驟然瞥見站在庭院那頭的謝濯,影影綽綽的一截紅影,無端與她想象得一模一樣。
她要嫁給謝青琅了。
她竟然要嫁給謝青琅了!
薛明窈心猛地一跳,手掌被汗浸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