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她,是他的了
翌日上午薛明窈進宮, 黃昏時分,賜婚聖旨送到了薛府。
薛明窈一臉平靜地跪下接旨,綠枝將早備好的銀餜子呈給傳旨的內侍, 送了人出去。
薛府的幾個主子俱在,一陣沉默過後, 薛行泰笑道:“窈娘, 你要當將軍夫人了。”
他剛從玉麟衛裡當值回來,身上的勁裝還沒換。經過謝濯的一番整治,衛裡氣象一新, 薛行泰不敢再早退缺勤。
薛明窈也笑, “梅開二度,又要當將軍夫人了。”
“不僅是將軍夫人, 這次還是侯夫人!”薛行泰的嘴又咧得大了些。
但他的笑容到底是有些複雜。
薛行泰不說, 薛明窈也清楚,他在謝濯手下當差, 滋味恐怕不算好。
現在上司成了他妹夫, 也不知是幫了他,還是讓他更尷尬。
但總歸, 免了他被革職的風險。
薛明窈道:“阿兄近日不順, 拿我的婚事給阿兄沖沖喜吧。”
“沖喜是這麼用的麼......”薛行泰嘴裡嘟囔著還要和弟兄們一起喝酒,人晃晃悠悠地走遠了。
“恭喜阿姐。”薛明妤和她鬧了許久別扭, 這會兒終於肯心平氣和地說話, 她阿嫂也跟著道了喜。
薛明窈坦然受之, 見阿嫂語氣有些尷尬,知道是因為前幾天她罵了謝濯的緣故,便體貼地轉移了話題。
“我都要嫁兩回了,妤娘, 你也得快些出閣了。”
阿嫂也道:“是呀,妤娘,你年紀也不小了。”
“我知道。”薛明妤淡淡接話,“阿嫂,別給我挑文官了,便是翰林學士,也沒甚麼意思。
“好,那從武官裡挑,挑個性情直率簡單的,像你阿兄一樣,相處起來容易。”阿嫂笑道。
薛明妤臉上怏怏,興致不高的樣子。
薛明窈想,小妹起碼還可以挑揀夫婿,而她不行。兩次,她都沒得挑。
手中的聖旨微微燙手,料想謝濯此刻也接到了旨意,他該很得意吧。
時移世易,當真讓他把仇報了。
她,是他的了。
不過薛明窈暗暗發狠,她不會讓他好過,正如他屬於她的時候,他也不曾對她俯首帖耳那般。
四月裡,賜婚一事迅速傳遍了鍾京的高門圈子。
縱使之前便有訊息傳出,仍引起了不少非議。永寧郡主是個聲名狼藉的寡婦,不久前還在春獵上明目張膽地表現對陳翰林的喜愛,而平南侯謝將軍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挑不出半分缺點來,這樣的兩人如何相配。
年輕貴女們多少對謝濯有些失望,過來人則喟嘆一句英雄難過美人關。還有諫臣就此事上書,稱謝薛二府非要締這樁上不得檯面的婚事,自委媒人便罷,請託到御前,求聖上主媒賜婚,實屬貽笑大方。
德元帝把摺子丟給謝濯,笑道:“謝卿娶婦,朕還替你捱罵呢。”
謝濯無奈,“微臣惶恐。”
德元帝擺擺手,“好好待永寧,她啊,任性了一點兒,其實是個好孩子。當年朕的兒子也來求娶過她,景筠、景宸......”聖人聲音淡了一些,旋即道,“他們都沒你的好福氣啊!”
謝濯躬身下拜,“臣定不會辜負陛下成全之恩。”
出得殿來,好福氣一詞在心頭盤桓了一陣,謝濯自嘲地笑了笑。
有關薛明窈,是福是禍,他從來都難說清。
......
這日風和日麗,三兩隻灰白羽毛的鳧雁悠遊在謝府清凌凌的池塘上,塘邊小亭裡,年輕的御史白秉直捧著熱茶,長吁一聲,“謝青琅,真的是你啊!”
“是我,白兄。最近比較忙,這才抽出時間邀你相見,還請你切莫見怪。”謝濯笑道。
白秉直正是他摘面後首日上朝時遇見的那位御史,在西川他們曾是書院同窗。
“謝兄,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這些年我經常想起你,但哪裡都沒你的訊息,和人間蒸發了似的,”白秉直將茶一放,迫不及待地問,“你怎麼成了將軍啊?”
謝濯含糊其辭,“當年西北邊事起,想著報效朝廷,就從戎了。”
白秉直不信,義憤填膺道:“定是那個郡主幹的好事,她那x時候不就揚言要除了你的貢生名額,不讓你參加秋闈,你從文不成,只能從武,是不是?”
薛明窈當年確實這麼威脅過他。
謝濯不信她有能耐有膽子這樣做,但事關他前途,他不能不謹慎。最後薛明窈用此換來了他與她的兩年之約,要他在她身邊陪她兩年,若兩年後他仍執意離去,她便許他自由,放他上京參加貢舉。
起初謝青琅度日如年,後來他覺日夜如梭。
但他萬萬想不到,兩年期未滿,薛明窈就棄他如敝履。
還給了一筆錢財,像打發下堂妾。
煦風拂過,撩起青綠水面點點漣漪,謝濯望著池上群雁,搖了搖頭,“她沒真這麼做。”
白秉直皺眉,仍是不太理解,問題一個接一個,“說到永寧郡主,你當年怎麼逃離的她魔爪?現在怎麼又要娶她了?”
謝濯飲下一口茶。
當年白秉直與他算不上親近,但此人一腔的公義之心,薛明窈數次來書院騷擾他,一眾同窗羨他享得郡主好豔福,唯有白秉直解他憤懣,替他打抱不平。
甚至他住進郡主宅後,白秉直還鑽了狗洞來找他,稱要救他出去,被他婉拒後,白秉直又出一招,此地州官與郡主沆瀣一氣,那他就上鍾京,替他告御狀,不信泱泱大周,縱容一個小小的郡主欺男霸女!
他還是婉拒了。
他丟不起這個人。
“多謝白兄關心,只是此中詳情,實是不方便說。”他道。
白秉直嘆了口氣,“你顧及面子不願說,可我也能猜得到。”
謝濯端茶的手在半空中一滯。
白秉直一拍桌子,“她就是不願意放過你!你一個讀書人,莫名從了戎,一定也是她的手筆。她出自將門,在軍中有人,就把你塞進去,一路扶你做了將軍。然後等你功成名就,再叫你娶她,鐵了心要綁你在她身邊一輩子。謝兄,我說的對不對?”
謝濯緩緩放下茶,“白兄,你這麼會猜,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白秉直激動起來,“謝兄你啊,就是人太善了,當年在書院的時候便是這樣,連只受傷的麻雀都要撿來照顧,別人來請教你文章,你也來者不拒的。以前勢不如人暫且低頭,現在你出息了,要娶誰家的女郎娶不得,何必還依著她?她一個寡婦,刁鑽蠻橫,恃強凌弱,不守婦道,做你的夫人,那不是笑話麼!”
白秉直慷慨激昂地說了一通,抬頭一看,對面的人消失了。
謝濯手心捧食,蹲到了池邊喂灰雁,雁也不怕人,歡歡喜喜遊了來吃食。
白秉直踱步下去,謝濯回首看他,笑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不過啊,此事你還是別管了。”
“我懂的,陛下賜婚,旨意下了不可能收回。只我當年沒幫上你,現在又看你被那郡主欺負,心中好生過意不去。”
謝濯拍了拍他肩,手勁兒不小,白秉直輕呼了一聲。
“白兄,今非昔比,我不會再被她欺負了。”
“可你從前在她手裡受的委屈,也不能白受啊。”
白秉直忿忿說完,忽道:“哎,謝兄,我有一招,可以替你出氣。”
謝濯看他。
“兄臺我愛寫些傳奇、小說甚的賣給說書人和書肆,一來是個打發時間的癖好,二來也補貼些家用,畢竟鍾京米貴,御史俸祿又微薄,”白秉直有點不好意思,“我幫你寫一出郡主強搶書生,書生搖身一變將軍歸來複仇的故事如何?讓坊間知道她做的惡事!”
這倒是有些符合事實了,謝濯心想。
他站起身,鄭重其事地再次拒絕,又道:“白兄,我心領你好意,只是當年我在西川的種種,不宜重提,更不宜讓外人知曉,我能請你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嗎?”
他話說得誠懇,白秉直再是激憤,也只能答應下來。
“謝兄,你不願意,我不提就是了。唉,這到底是因為甚麼,你那時候在書院多出色啊,文章作那麼好,怎麼就投筆從戎,還把名字改了,好像在西川的那幾年多屈辱似的。”
“白兄,我要往前看。”謝濯溫聲道。
回頭看,充滿了太多痛苦與恨意,只有向前看,才能得到慰藉與希望。
“對了,你手頭拮据,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資助你一些錢財......”
白秉直的神傷頓時拋到九霄雲外,“不介意,謝兄,不介意!”
......
薛府的二層小樓上,薛明窈正在整理她的藏畫,這些年她辛苦蒐集的古畫,也要作為她的嫁妝,帶到謝府去。
畫軸易損,她不想假手於人,便過來親自收攏。行走在清幽的畫架之間,上次與謝濯同來此地的記憶歷歷浮現眼前,她還記得他是在哪個位置把她抱在懷裡,摸她,吻她,嚇唬她。
氣憤之餘,薛明窈不禁有些難過。
曾經冰雪一樣的清冷少年,如何成了這副心機深沉、令人生畏的模樣。
謝濯的存在,好似是對謝青琅的背棄。
他還不如不出現,那樣便不會打破她記憶裡的那份美好。謝濯引以為恥辱的那段歲月,被她如此珍視,薛明窈心道她要麼是太賤了,要麼就是太壞了。
“郡主,謝府來人納采,送了只活雁!”綠枝活潑的聲音傳來,“您快去看看!”
“活雁?”薛明窈用錦帛包好一軸畫,放進木箱,“怎麼可能。”
婚姻六禮之中,從納采到納徵都有奠雁的習俗,夫家的人每上一次門,就送一隻雁,討個好喜頭。只是活雁難捉,一般都用鵝來代替,昔日岑家來人,送的便是鵝。
但薛明窈不情不願地來到前院後,還真的看見一隻腳上栓繩的灰禽立在庭心。
“一定是謝將軍親自逮的雁,常人哪有這本事。”圍觀的下人議論道。
“謝將軍好重視咱們郡主呢!”
薛明窈撇撇嘴,“陛下賜婚,他也不敢輕視。”
她低頭看那鳥禽扁平的烏頭嘴,鵝喙尖,雁喙扁,的的確確是雁無疑。
這時,雁也轉了身來,兩隻綠豆般的眼睛盯著她。
四目相對,未及兩霎,灰雁忽地平地而起,撲騰羽毛氣勢洶洶地向她飛來。
薛明窈嚇得一聲尖叫,嗖地跑進屋,關上了門。
那雁仍在門外盤桓,試圖飛進屋,下人不得不拉著繩子把他拽下來。
薛明窈咬牙切齒,謝濯一定是故意的。
他指使雁來攻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