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聽說郡主在西川寡居時……
北明山上一處隱蔽的宮殿裡,馮綰穿著玄色披風,坐立不安地等待著來人。
過去的幾日裡,她想方設法打聽謝濯的各種資訊。他的出生年月、祖籍地、從戎經歷......因是在山上,所獲有限,但各種零碎的東西拼湊在一起,結果已令她心驚。
再加上見過他真容的宮人所描述的樣貌,馮綰沒辦法不將他和她掛念了多年的那個人聯絡在一起。
雖然,一個書生,一個將軍,風馬牛不相及。
腳步聲響起得比她預料中要早。
門“吱嘎”一聲推開,看見臉覆銀面從容不迫走進來的將軍,馮綰心中的九成懷疑又沉了沉。
她不信任何一個朝中與她非親非故的大臣,被以此種方式邀請到一個幽僻的地方,還能如此泰然自若,欣然相見。
謝濯甚至都沒開口相詢。
他進來後,簡單行了一禮,便靜靜地站在與她相距數尺遠的地方。
馮綰心中情緒激盪,有無數的東西要衝口而出,可是真的張開嘴時,嗓子卻乾澀得滯x了一滯,準備的話也變得生硬破碎。
“謝將軍,本宮請你來是想,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不介意的話,可否告知本宮令尊大人的名諱?”
馮綰顫著聲問完,自覺極是唐突失態,可話已出口,也顧不上這許多,上前走了兩步,緊張地看著他。
謝濯並沒立即回答她,他仍在沉默,安靜的宮室內只餘馮綰急促的呼吸聲。
片刻後,馮綰聽到謝濯輕嘆了口氣,“家父的名諱,娘娘應該清楚。”
馮綰心神一震,聲音顫得更厲害,“我......我不清楚。”
“家父諱季明。”
心中重石倏然落地,馮綰呆了呆,“你真的是謝青琅。”
馮綰的父親名叫馮順康,是江南一個小縣的書生,和謝季明從小一起讀書長大,情同手足。
有一年夏,縣裡發洪災,大水淹沒莊稼,沖垮了房屋。兩人同陷水裡,馮順康不會鳧水,全靠謝季明拖著他艱難求生,後來謝季明找到一塊浮木讓馮順康抱住,他轉身正要再去尋塊木板,一個大浪打來,人轉眼間就沒了......
數年後馮順康以明經及第,輾轉在西川偏僻小州做官,一日在官第門前見到了窮困潦倒的謝季明。原來當年謝季明被洪水衝到百里之外,竟也僥倖未死,惜家鄉被毀,舊友難尋,只得另遷他地,多年來屢試不第,夫人早亡,難以為繼,終於在一年前打聽到馮順康的下落,特攜子投奔。
馮順康心胸不寬,做了官後更自以為傲,面對昔日恩人,僅僅施捨了幾個錢將人打發了。後來謝季明為了兒子讀書的束脩又來求他,馮順康這才發現其子少慧,才貌超群,日後必定不凡,想著奇貨可居,馮順康終肯慷慨解囊,後來更將女兒許配給他,期驥得到更多回報。
事實證明,謝青琅也確實是件奇貨,竟叫永寧郡主瞧中了。
郡主紆尊降貴,與馮家談退婚條件,馮家父女因此將謝青琅賣了個極好的價錢。
馮綰難以置信,緊緊盯著自認身份的將軍,“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做了將軍?你明明是個讀書人。”
還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每年秋冬必生幾場病的讀書人。
“為何要改名字,還有你的嗓音為何也變了?你以前說話不是這個聲音的......”
謝濯聲音微沉,“世事難料,如此罷了。”
他知曉遲早要面對故人故事,也沒有刻意掩藏身份。比起心潮起伏的馮綰,他要平靜得多。
但謝濯心中再有準備,也不想多解釋當年事。
馮綰連問幾句,都沒有撬開謝濯的嘴。
她心裡有些難過,強顏歡笑道:“你既不想說,那就罷了。這麼多年來你了無音訊,我心中擔憂得緊,現在見到你成了威震四夷的大將軍,我實為你高興。”
謝濯溫言道:“這便好,我此次回朝,聽聞你晉了妃位,我也為你欣喜。”
馮綰心中一酸,“當真?”
“當真。”
“你不怪我嗎?”
謝濯搖頭,“此話從何說起,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我從未怪責過你。”
十七歲的謝青琅怪過。
彼時謝青琅剛剛走出喪父的陰霾,大好年華,讀書有成,身邊還有佳人作未婚妻,錦繡前程抬頭可望。
縱然有位性子跋扈的小郡主騷擾他,他也沒當回事,提著書箱躲去馮順康在鄉野的私宅,打算利用這段時間靜心研作策論。不料沒待幾日,郡主帶著扈從破門而入。
馮家父女的背叛,狠狠往他心頭紮了一刀。
那時謝青琅沒有想到,多年後的謝濯踏上天子堂,看到盛妝華服的馮綰,心裡竟能不起波瀾,甚至還悠悠地想,馮綰有如此造化,恐怕薛明窈心裡不會舒服。
馮綰蹙起眉,不肯信的樣子。
謝濯便道:“這麼多年過去,我早就將往事忘了,你也無需介懷。”
“忘了?”馮綰感到一陣荒唐,幾乎想也未想就道,“你真的都忘了?薛明窈你也忘了?”
謝濯喉結滾了滾,篤定道:“當然。不過是一段不值一提的過去,我為何要記得她。我與她又沒有甚麼干係。”
馮綰酸意上湧,“你竟和她的說辭這般像,她也說她早忘了你,連你的模樣都想不起來了。你們,你們真是......”
她茫然地看著臉罩面具不露情緒的將軍,試圖要抓出一個詞來形容這兩個過於向前看的人。
他們好似串通好了一般,對這件困擾她多年的往事輕輕揭過,叫她的耿耿於懷像一個笑話。
身處漩渦中心的人都如此不在意,她的愧疚與執著豈非庸人自擾。
忽聽謝濯疾聲道:“她說她忘了我?”
“嗯,我前幾天還去找過她。”馮綰複述了薛明窈的幾句原話給謝濯,神情複雜,“她若知道你的身份,定會大吃一驚。”
謝濯道:“沒必要特意告知她,順其自然便是。”
馮綰答應了,問起他的病情,謝濯搪塞過去,過了一會兒道:“娘娘早些回去吧,你我如此見面,甚是不妥,若被人發現,後果難料。”
馮綰聽到這聲娘娘,只覺舌尖苦澀,卻也無話可說。
眼前的男人臉藏在面具之後,身形高壯不少,周身散發著沉穩強健的氣息,馮綰從他身上幾乎找不到她昔日意中人的影子。
他好似把身上屬於謝青琅的那部分完全剔除掉了。
“謝將軍,我人在宮中,雖沒多大能力,但勉強也能在御前說上幾句話。你若有事需要我幫助,儘管開口。”
臨走前,馮綰如此說道。
......
薛明窈說,她早就忘掉他了。
他不值得她惦念。
他長甚麼樣子,她都不記得了。
這番話來回在謝濯胸腔裡鼓盪,絞得他幾欲窒息。
她憑甚麼,憑甚麼在顛覆了他的命運,把他變得面目全非之後,還能輕飄飄地抽手走人,說忘就忘?
當年那樣熾熱的情慾,不曾在她心底留下過一點痕跡嗎?
謝濯心口發緊,告別馮綰後,牽了馬出來。
二月風颳面仍如刀割,野草齊刷刷地斜向一側,謝濯策馬狂奔,在茫茫山野間尋找薛明窈的身影。
他沒有費多少功夫,便遠遠望見一匹膘肥體壯的絳騮馬踏風而來,金縷鞍流蘇飛揚。
謝濯有滿腹惡言要吐,但是見到馬上身著紫色胡服的美豔女郎,又覺雙唇黏住,不知從何質問起。
薛明窈今日下午獨自狩獵,幸運地捕回一隻幼年獐子,心中正得意,見到突然殺出的謝濯,也沒作惱,笑吟吟地勒了馬,揚了揚她的獵物,“謝將軍,你可有何斬獲?”
“不曾。”謝濯坦坦蕩蕩,“我不喜狩獵,不願殺生。”
薛明窈一愣,好笑道:“你可是個將軍啊!”
謝濯冷聲道:“手上已沾滿血,何苦多造殺孽。”
薛明窈頗覺沒勁地把獐子收回去,見謝濯調頭與她並騎,好奇道:“那你騎馬出來作甚?”
隨行春獵的人裡頭,有一大半是不會獵的,一般待在行宮裡,參加各樣宴遊活動。
“踏青舒心。”謝濯道。
“哦——”薛明窈歪頭看他臉上銀面,“謝將軍,你中的毒已全解了吧,怎麼還一直戴著面具,莫非真的破相了?”
謝濯避而不答,反問:“郡主似乎沒見過我真容,可是在好奇我的樣貌?”
薛明窈嗤了一聲,“別人稱你玉面將軍,我看多半名不符實。”
謝濯並未回擊,望著前方蒼蒼林木,不知在想些甚麼。
薛明窈蹙眉,挽起韁繩打算繼續策馬,忽聽謝濯道:“聽說郡主極重男子相貌,在西川寡居時時曾見一郎君貌美,而強擄其入府。”
這話來得太冒犯。
薛明窈雖知自己在西川的所作所為已傳遍鍾京,但沒人敢在她面前公然提起,而且謝濯所說,分明與流傳的版本不同。
她下巴一揚,“謝將軍從哪聽來的不實之詞?”
作者有話說:
窈窈是很好面子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