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像是在調情
薛府馬車旁,綠枝叫醒睡得正香的車伕,和他說了幾句話,隨後重新返回九重宮闕。
車伕揚鞭驅馬,駕著空車轔轔地駛離了宮城。
天徹底黑下來了,寂寥的宮道上再無半點人煙。
謝濯掩上車簾,聲音沉沉,“回府吧。”
翌日天放晴,阿連起了個大早,拿著宋太醫的方子去藥鋪抓藥,順便交代流泉,記得給將軍煎一副半夏茶。
流泉來府也有幾日,知道將軍每日清晨有飲茶的習慣,卻在x這時才知將軍喝的是藥茶,起養聲利咽之效。
“將軍的喉嚨也有不適?也是因為那毒花的緣故?”他問。
阿連搖頭,“和毒沒關係,也沒有不適。將軍在西北大漠戍邊時受過很嚴重的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時候,喉嚨痛得出不了聲了。痊癒後,嗓音也沒完全恢復,雖日日服用藥茶,卻沒甚麼效果,只是喝習慣了而已。”
流泉感嘆道:“其實我覺得將軍說話聲音挺好聽,低沉有力,一聽就是個剛毅果敢的大將軍。”
“是啊,都這麼說,可將軍以前的聲音是很清亮的。”阿連紅了眼眶,“我們將軍走到今天,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換成旁人,早死七八回了。”
他抹抹眼睛,出門買藥去了。
晌午,太醫署的人過來了。昨日替宋太醫找藥方的小童抱歉地告訴謝濯,太醫署剩的仁歸草也不多,僅僅夠他三日的藥量。
“只能勞煩將軍在市面上找一找了。另外宋太醫說,多年前小郡主染毒時,薛將軍曾從各地收購了大量的仁歸,用完後還餘下不少,估計都囤在了府庫裡,將軍或可去薛府問問看。實在尋不到也無妨,可換用生葛代替,就是起效稍慢,以及會引起一些不適症狀。”
小童走後,謝濯將他送來的幾兩藥材和代替的方子拿給阿連,轉身走進內室。
......
天色霽明,薛明窈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回籠覺。
昨天她在翰林院撲了個空,本欲出宮回府,卻遇上也進宮請安的頤安公主趙盈。
她與趙盈一同長大,感情彌篤,這些年她先赴西川后闢居祖地服父喪,在京的時候雖不多,卻從未疏了和趙盈的來往。
兩人一碰面,總有好多話要說。乾脆在趙盈以前住的宮殿裡置酒架爐,吃起了熱氣騰騰的兔肉鍋子。話越聊越多,薛明窈讓綠枝叫車伕先回去,她留在宮裡和趙盈並枕聊了半宿,今早才回到薛府。
補完覺,薛明窈心情大好,看庭院裡積雪皚皚,孩童心起,拉著綠枝出來堆雪獅子。
雪獅堆到一半,門房忽然來報,謝濯將軍登門拜訪。
“謝濯?”薛明窈吃了一驚,未等門房說完就道,“告訴他阿兄不在,換個時間來。”
薛家只有薛行泰在朝有官職,謝濯登府也只能訪他。只是這也已夠讓人意外,畢竟薛行泰不過是同多數年輕的世家子弟一樣,在禁衛裡蔭了個郎將充門面罷了,如何能與如日中天的謝濯扯上干係。
然而門房卻道:“郡主,謝將軍是來見您的,他說有要事相求。”
薛明窈再吃一驚,手裡用來給雪獅子當眼睛的琉璃珠骨碌碌滾落在地。
謝濯與她素不相識,卻要找她?還是要事?
“他有沒有說甚麼事。”
門房搖搖頭,“謝將軍要當面和您說。”
薛明窈繼續給雪獅團腦袋,正午已過,庭院越來越暖和,等她換了衣裳去前堂見完客回來,指不定雪獅就化成水了。她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只在玩雪時穿的斗篷,舊是舊了些,好歹是織金的,不算辱沒她身份。
打定主意,她吩咐道:“直接帶他到這裡。綠枝,別忙著撿珠子了,叫人把西亭子裡的石桌石凳搬一套來,沏茶招待客人。”
謝濯來得比薛明窈預料的快許多。
陌生的腳步聲逼近,她正蹲在地上調整雪獅子的腿,聽到聲音下意識地回頭。
武將果然人高馬大,謝濯站她面前如同一座巍峨玉山。
奇怪的是,這人臉上竟然戴著一副面具。
暌違五年多,縱使謝濯已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仍是在親眼見到她時,不能自控地失了神。
她依舊面若桃李,穿著張揚的紅色,眼裡掛滿慵懶倨傲的神采。
當初她就是這般出現在雪地裡,面對他的相詢,輕佻又殘忍地道:“好呀,我不要這隻兔子,我要你!”
便是這句話,將他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
重逢與初見何其相似,她甚至穿的還是當年那件斗篷,茫茫雪色裡刺眼如血。
只是到底有些不同,當年她騎著高頭大馬俯視他,玩弄他如同玩一隻螻蟻。而今他在地獄裡摸爬多年,終於也站在了可以居高臨下的位置。
他是三品雲麾將軍謝濯,已非謝青琅了。
薛明窈起身,試探著問了聲,“謝將軍?”
謝濯緩緩鬆開袖管裡握成拳的手,穩聲道:“永寧郡主,在下謝濯。”
兩人隔石桌對坐,綠枝在凳上鋪了軟墊,桌下放了火盆,奉上熱茶,驅走清寒。
薛明窈解釋她正堆著雪獅不好走開,故而選擇在此地招待他,望他不要介意,然後懶懶地問道:“謝將軍登門有何事?好端端的,為何要戴著面具,不以真容示人?”
她邊問,邊端詳他。
他大半張臉藏在面具後,只露出優越的眉骨、飽滿的額頭以及流暢的下頜。左額角垂下的一點碎髮,中和了方正之氣,多了一點倜儻瀟灑。
以薛明窈看男人的經驗,謝濯此人,確實面貌不凡,而且不像是武將那股帶著粗野氣的威武,反倒有點文人雋秀的意味——她隱隱覺得他的骨相肖似謝青琅。
謝濯應是擔得起玉面將軍的稱號。
可惜啊,他是個將軍。
薛明窈敏銳地感到了來自謝濯身上的煞氣,是那種在血裡來去,令她向來敬而遠之的氣息。
不知他殺過多少人,幾百,還是幾千?
薛明窈問得禮貌,打量得卻肆無忌憚,她高貴的身份使她養成了這樣的習慣。謝濯竟因這熟悉的打量而感到放鬆,一邊淡淡講著他中毒的始末和在宋太醫那裡看診的經過,一邊也暗暗地瞧著她。
她更美了。
褪去了稚氣,變得更加嫵媚動人。若說五六年前的她是隻剛熟的粉嫩桃子,那現在便已是熟透欲滴、汁水飽滿的胭脂色桃子。
謝濯很難不去想,她又找了多少個男人滋養出這般的美麗。
事由說完,桃子咧開了口。
薛明窈毫不見外,笑得花枝亂顫,髮間珠翠簌簌地抖。
“謝將軍,你怎麼......怎麼會和我犯同樣的錯誤,一個殺伐決斷的大將軍,全然被花兒迷住啦?說出去不怕被將士們笑啊。”
“所以不會說出去。”
“你自是不會說,可現在被我知道了,你還能管住我的舌頭?”
謝濯想,她和每個男人第一次見面,都可以這樣近乎調情般地說話嗎?
管住她的舌頭,她想讓人怎麼管,她讓多少人管過?
謝濯沒有說話。
隔著面具,薛明窈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放在桌上的雙手緊繃的青筋。
哦,這個男人不好親近。
沒關係,反正她也對他沒興趣。
薛明窈收斂語氣,“開個玩笑,將軍放心,我不會多嘴。你要的這味藥,府裡應該有,我叫人去找找。”
她招手喚來綠枝,吩咐了幾句。
“多謝,謝某來得匆忙,沒來得及備禮,請郡主莫怪,在下回去後當奉重禮以答贈藥之恩。”
一個武將,說話這麼文縐縐的。
薛明窈抱胸笑道:“禮不禮的不重要,這毒折磨人,我那時候可比你急一百倍。不知將軍臉上紅腫得厲不厲害,可否讓我看看?”
她還是有點好奇他的長相。
謝濯拒絕了。
“紅疹未退,有辱觀瞻,謝某不想汙郡主的眼。”
“好吧。”薛明窈挑了挑眉,“沒事的,就算很嚴重,藥服下去,很快便能恢復如初。聽說將軍容顏俊美,不必焦慮,這毒不會使人受損留疤。”
謝濯道:“男兒豈以容貌為重,就是留了疤,也不要緊。”
薛明窈敷衍笑笑,餘光看了看她的雪獅,腦袋化了一小半,滑稽地耷拉在前胸上。
綠枝還未取來藥,沒法送客。但謝濯不肯露臉,講話又客氣無趣,她沒心思再陪他。
“將軍若是不介意,我繼續去堆雪獅了。”
薛明窈壓根沒給他介意的機會,話沒說完,人就離席去團雪球了。
謝濯側目看她像個孩子似的半跪在地上玩雪,腦中閃過幾幅她在西川堆雪獅子的畫面。
薛明窈怎麼就那麼愛堆雪獅?
她不僅自己堆,還要強迫他堆,他不肯,她就抄起雪砸他,往他領口袖口裡塞雪球。
薛明窈專心致志地團雪獅腦袋,快忘了身旁還有個大活人,謝濯比她的雪獅子還沉默。
謝濯不是來做雪人的。
安靜了一會兒,他對著幹得熱火朝天的女郎道:“宋太醫提到郡主鍾愛美人醉花香,曾仿製香餌自用。”
“是啊。”薛明窈隨口應道。
輕而穩的腳步聲自背後傳來,謝濯挨近雪獅,低頭俯看她,“郡主可給這香起了名字?現在還在用嗎?”
相距一尺,謝濯聞到她身上的芬芳衣香,是他不認識的味道。
薛明窈感受到來自他的壓迫感,蹙了下眉,自然地起身,手裡揉著一個小雪團,淡淡道:“年少時制著玩的,哪裡會起名字。我早就不用了x,膩了。”
“膩了......”謝濯的聲音又沉下去,“在下原想向郡主討一些。”
薛明窈微微側頭,對上他墨黑的眼眸,“看來將軍愛極了美人醉的香。”
“不。”男人也緊盯著她的眼睛,斬釘截鐵道,“是厭惡,非常厭惡。因而要日日聞此香,提醒我保持清醒。”
薛明窈被他的話嚇了一跳。
這人有病吧!
她還想著把香方抄一份給謝濯呢,誰想到他突然說出了這麼古怪的話。
薛明窈扔掉雪團,“將軍所言,真叫人匪夷所思。”
她拿起一顆藍色的琉璃珠,彎腰往雪獅臉上安去。豈料剛將珠子嵌入雪中,她的手便被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住了。
謝濯就這樣站在她背後,一臂攏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