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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自渡人間(二) 芸芸……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自渡人間(二) 芸芸……

柳扶微心猛地一跳:“阿照!”

他的聲音雖輕, 字句竟比其他人都清晰可辨:“你那裡,是否已開始塌陷?”

不愧是殿下,洞察力永遠精準無誤。柳扶微忙道:“有情根君撈著我, 我還好……”

“阿眼, 可在你的身邊?”

“是。它在。”

“你跟著阿眼走,它會帶你走出天書。”

柳扶微一怔,又聽他道:“風輕會將心樹種在逍遙門內, 是他發現此地乃三界川流交匯之處,天書一旦被啟,輪迴海的力量也會被湧入現世, 換而言之, 你們所在的空間即是多重的, 一旦走錯都有可能帶你進入不同的時代裡, 而無論是誰,都無法在不屬於自己的時間裡留存……”

他淺淺喘裡一口氣,道:“阿眼既找到你, 可見它已尋到了正確的出路,但恐怕也撐不了太久, 你需儘快……”

話未說完,聲音像被甚麼陡然截斷, 一切嘈雜也都隨之遠去。

柳扶微知道,是因此間在崩塌,是以, 紐帶也開始斷鏈。

阿眼已經急得像一團炸毛的黑煤球,細弱的喙張開又閉上,無聲地催促。

她深吸一口氣,拽著縛仙索朝阿眼引路的方向踉蹌往前。

只是走出幾步, 還是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去。

信徒信仰崩塌,惡念反衝,可風輕竟不驅不趕,盤膝坐在地上,任由火焰爬上他的衣襬。

可正在火中承受反噬的是左殊同的身軀啊。

脈望一閃,靈力激射而出,直接把圍在他身側的那幾個燈焰驅開。

柳扶微道:“你,即刻從左鈺的身體裡滾出來。”

風輕:“為何?”

柳扶微道:“事已至此,你霸佔著這具身體也沒有意義了吧?”

“你覺得你現在出去能活得了多久?”風輕道:“如果你聽我的回到當年,興許還有機會改變禍世命格,但你耗盡了脈望之力,此間生靈,不,應該說是死靈只會糾纏不放的……”

“誰要聽你說這些了?你立刻——”

“反正你死了,左殊同也活不長,我出不出去又有甚麼分別?倒不妨讓左殊同‘留’在這兒,替你承受一些反噬,說不準你出去之後,還能多活一陣……”

柳扶微看他一副打定主意和左鈺同歸於盡的模樣:“風輕,你知不知道被人拆穿之後,又裝出這麼一副‘為我好’的樣子,實在是太沒意思了!”

風輕低低笑了起來:“你終究不能夠真正懂我……”

他就那麼往後一仰,整個人朝身後的深淵墜去。

柳扶微的瞳孔猛然收縮。她想伸手去抓,可一切太猝不及防了,快到那些還在燃燒的燈焰甚至來不及追上去,快到她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一股力量從她內心深處湧出來,熟悉得像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的手自己動了!

脈望化作像一根無形的鏈條,精準地纏住那具正在下墜的身體。

風輕被生生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重重摔在地上。還來不及反應,一隻拳頭已經砸在他臉上。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把他打得整個人往旁邊滾了兩圈。塵土揚起,火焰四濺,他趴在焦黑的地面上,愣了一瞬。

然後他慢慢撐起身體,轉過頭。

她站在他面前。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身形,可是那雙眼睛,此刻正居高臨下望著他的那雙眼睛——

風輕的呼吸停了。

這雙眼睛他認了兩百年。

“是你……”他喃喃道:“你終於肯出來見我了。”

**

飛花只是站在那,低頭看著他,燈妖的烈焰在他們周圍燒成一片。

風輕的臉上還帶著那一拳的淤青,嘴角滲出血來。可他沒有去擦,甚至沒有動。

第二拳砸過去時,他整個人被打得往後一仰,第三拳,依舊沒有躲。

他像一具木偶,任由她一拳一拳砸在身上。

她的力量堪稱恐怖,第五拳砸在他胸口,柳扶微毫不懷疑左鈺已經被打得筋脈寸斷了。

直到她當真出了殺招,那一拳直奔心脈而去時,風輕終於動了。

他側身,避開。拳風擦著他衣襟過去,砸進身後的枯木裡。

枯木應聲裂開一道縫,焦黑的木屑四濺。

“你當真,”他啞聲道,“連一句話都不想同我說?”

飛花不答。

下一瞬,她欺身而上。

空氣中一陣陣厲響。

拳拳到肉,你來我往。

這是上一世分別後,這一世第一次正式見面。

誰能想到,時隔百年,再次見面竟是一個字的舊也不敘,毫不留情地互毆?

可打著打著,柳扶微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飛花每出一拳,那股藏於她惡根上的力量就弱了一成。

她猛然明白了。飛花的存在,緣於對風輕的恨。

當她多“洩”一分“憤”時,她的靈魂就“少”了一分。

因此,當日在萬燭殿內風輕出現之時,飛花才會藏起來。

正因那時的飛花,尚不願意就此消散在人間,她最初是想等柳扶微油盡燈枯順勢取而代之,再天長地久地存在於世的!

她並非失去戰鬥力了,只是比起復仇她更在意生存。

可是,怎麼會是現在呢?繼續下去,她的目的不就落空了?

柳扶微很想讓飛花先停下。然而此刻,誰又能阻止得了飛花呢?

燈妖的微光忽明忽暗,像無數隻眼睛穿插在他們中間。有一些已經開始朝風輕這邊靠攏,是那些還願意追隨他的惡念怨靈,稀稀落落,卻仍固執地聚在風輕身後。

風輕卻對它們大喊一聲“滾開”,復又從地上爬起來,盯著飛花:“怎麼不打了?再來啊!”

很久,抑或是一瞬,她開口了,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你還是和過去一樣。”

只這一聲,風輕的呼吸劇烈起來:“過去……是了,在你眼裡,我不過就是一個狂妄自大、無知無能的蠢材,又怎麼會變呢?”

想必就連飛花都沒想到,他開口即是諷刺,她動了動嘴唇,還未出聲,他又道:“我知道你要說甚麼,同等境地之下,流光能夠經得住考驗,我不能;你有天賦,天地靈氣怨氣都能為你所用,而我不能;所以,我活該被你撕碎一次又一次,我為你做過的所有、所有,都可以被忽略、被抵消的,對麼!”

風輕的眼球佈滿血絲,盯住她的眼色陡然兇狠:“飛花,你可知,如果我願意、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殺你多少次?”

柳扶微聞言簡直震驚。

這是甚麼史詩級的惡人先告狀?

她當然知道風輕的虛偽,說的那些動輒救世的話都是藉口,饒是如此,她也想不到他撕開偽裝之後,會是這副……姿態!

她毫不懷疑飛花下一刻就會直接下死手將他掰成兩截。

但飛花沒有動手。不僅沒動,她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空氣靜得讓人心慌。

不知飛花究竟露出了何等神色,風輕竟被她看得囂張之態銳減,忽而低頭自嘲地笑起來:“好,好……你無非就是想要聽我認錯,行啊,我承認,我給你的情根,從頭到尾就觸動不了我的心;我與你行走人間百年,予你的功德都是處心積慮;我在水牢底下百年,眼睜睜看你承受雷刑的時候都毫髮無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居心叵測,所得到的都是咎由自取!這樣說,你滿意了麼!”

“……”

若不是身體被佔據,柳扶微簡直想替飛花吵一架,誰知飛花卻道:“我從不這麼認為。你能夠飛昇,是因為你多行善事,你想下凡救師門,是因為你注重恩情,你在為你的信徒安排更順遂的人生時,也並非全是假意,你付出運勢、法力時,也曾期盼可以得到好的結果。”

“百年前,我選擇和你結盟,既是因為,你有能力,也是因為,你有過真心。”

風輕徹底僵在那裡。

“但是風輕,你要的太多,押得也太大了。”

“你的仁善、你的法力、你的功德都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本,如果你以為犧牲這些,就可以站在道德的高位,利用別人對你的感激與虧欠從而獲得更高的回報,行不通。”

“我是想要與你聯手逆天改命,這不代表我可以任人肆意地奪走我的自由。”

“世人也的確希望有神明能夠帶他們脫離苦海,這也不代表他們願意活成傀儡。”

“哪怕我註定因禍世之命消亡,哪怕人間註定毀滅。”

“不行就是不行。”

風輕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從向來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樣子,哪怕被打得快要散架了,臉上也如掛著臉譜似的笑。

但是這一刻,淚水抑制不住地往外湧出,哭得狼狽非常:“可我,是神啊。”

飛花道:“當你想要成為神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已經不是神了。”

話音落下,風輕聽到“咔嚓”一聲裂響。

他循聲低頭,衣襟下豁口處,竟亮起了一束黑亮的光。

雖然很小很小,但柳扶微一眼識出,是藏著主魂的琉璃球!

本來還以為他為了後路藏在甚麼隱蔽的地方,想不到竟嵌在了左殊同的心間。

霎時間,天幕如走馬燈。

那一年,風輕還沒有飛昇,在一塊寶地裡閉關修煉。

他修了足足三年,離結丹只差臨門一腳,踏入無數修士終其一生都夠不著的境地。

最後一日,他在山間聽到了哭聲。

是個被村民當作不祥之物、捆著獻祭的稚子。

這樣的事總會上演,他本該置之不理。

可他看著那個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上、身上都被打得皮開肉綻,眼睛卻亮得驚人。

或者是因為想到了曾經的自己,抑或是是其他甚麼緣故,他在稚子將死之際,出了手。

稚子躺在他的胳膊裡,已是奄奄一息,眼睛晶晶亮亮的:“仙人哥哥。”

他垂眸:“我只是一個修士。”

“你不止是仙人,還是神明!”

“噢?為甚麼?”

孩子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因為仙人都在天上呀,你是行走在人間的神。”

那一瞬間,有甚麼東西在心裡動了一下。

他放棄了多年的修為,救了這孩子一命。

正是此舉,令他飛昇了。

一切始料未及。

後來,他創了神燈,讓那些走投無路的人可以把靈魂押進來,換一次改命的機會。

可慢慢的,他再看那些押進燈裡的魂魄時,想的已經不是“他們能不能得救”,而是,“為甚麼都不聽我的話”。

到底是從何時起,他丟失了自己的仁心,將人間推至煉獄?

風輕的眼眶裡有甚麼東西滾落下來,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隨著最後一顆琉璃球碎裂,許多心口懸著白蝶的念影們開始顫動。

一個很小的男孩,拉身邊女人的衣袖:“阿孃,我們為甚麼一定要透過神燈,才能變更好呢?”

女人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我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他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手,聲音發顫:“我們……還可以回頭麼?”

“我們還有家人。”

“我們不能把靈魂交出去。”

“我們當初是走投無路……可現在……”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有人告訴我們,可以自己選。”

黏連在枯木上的人影,心口停著白蝶的活靈,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

原本天地幽藍,此刻被一盞一盞暖色的燈鋪滿。

心域明明安靜無比,柳扶微聽到了無聲的吶喊。

這就是芸芸眾生,永遠不會放棄自救。

飛花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很淡,淡到幾乎感覺不出來。

她唇角微微勾起:“有個人告訴我,與其躲在某個角落裡,眼看著滔天大浪將一切在意的人與事都湮滅,長長久久遊離在不屬於我的時代裡,倒不如瀟灑一點。”

“風輕,我們都要,願賭服輸。”

“出來。”

風輕就那麼跪著,耷拉著肩,仰著頭,看著她。

那一眼很長,長到像是要把這三百年都裝進去。

他伸出手,朝著飛花的方向,指尖懸在半空。

下一瞬,左殊同身軀軟了下來,柳扶微連忙上前扶住。

隨即,她看到一縷白色的魂魄飄然而出。

他……居然真的聽了飛花的話,就這麼走出了左鈺的身體了。

只是,在這場漩渦之中,他會去哪裡,究竟是灰飛煙滅,還是,只是化形到哪裡去,其實已經不得而知了。

她低頭,握了握自己的手。

等一等,她是甚麼時候把持回來身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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