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自渡人間(一) “你……
大雨挾著雪片呼嘯而來, 冰冷的觸感刺入骨髓,讓人瑟瑟發抖。
這樣的風力幾乎要將縛仙索扯斷。
柳扶微身子一斜,跌進泥濘裡。
周圍俱是倉皇失措的……熟悉的人影, 她望見師兄正朝山門方向衝去, 下意識伸出手去拉。
在心域裡這本該是徒勞的,可這一次,她的指尖竟真真切切觸到了一片溫熱的衣袖。
那師兄跑得極快, 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駭得猛一回頭,他幾乎同時拔劍出鞘。
劍風掃來之際,柳扶微立刻縮回手回陣內。
師兄應該看不到她了, 連連後退數步, 驚呼道:“這裡又有個斷掌妖物!快、快通知掌門及掌門夫人——”
柳扶微怔怔環顧四周。
她曾穿梭無數心域, 虛與實的界限早已諳熟於心。
這不是幻境。
風輕無聲無息落至她身側, 青衫在風雪中微微拂動:“我說過的,這裡,是真實的。”
柳扶微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夢。
她太想知道逍遙門滅門之日, 究竟發生了甚麼。
所以,她才會選擇成為袖羅教主追查真相, 即使大限將至,只要還有一絲蛛絲馬跡, 她都不想做個糊塗鬼。
然而,當夢境化作觸手可及的現實,她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仙門和國師府是試圖直接在逍遙門……開啟天書?”
風輕:“這不是顯而易見的麼?”
當年, 朝廷與仙門四處尋找脈望,直待一盞異常亮起的神燈,讓他們將範圍鎖定在了逍遙門。
或許是因為,點燃神燈的柳扶微本人不在逍遙門, 朝廷和仙門明裡暗裡派了許多人,都沒能探查出究竟哪個是脈望之主。
看她面現茫色,風輕居然耐心地解說起來:“起先,他們並不能確信,往下查證後,他們發現逍遙門的兩位掌門,也就是你的母親一直在尋找極北之地所在,並且也有四處積攢功德的行徑。”
柳扶微心跳如擂鼓。
那些年,阿孃積攢功德、尋找極北之地,本是為了改變她的命格。
偏偏她又的確……身負脈望。
“因此,種種跡象令朝廷篤信,逍遙門的掌門有意獨佔脈望,想要獨自開啟天書。”風輕悠悠道:“如此狼子野心之輩,豈能姑息?”
之後種種,無需風輕多說。
朝廷決意與仙門聯手圍堵逍遙門,他們命席芳潛伏其中,也是想借助夢仙筆引魂入畫,精準找出脈望。可他們沒有想到此畫未成,席芳會忽然失去蹤跡,更想不到,令所有人畏懼的墮神會藏在畫中。
柳扶微看向他,眸光震顫:“是你……你利用席芳未完成的畫,侵蝕朝廷與仙門的神魂,令他們強行開啟天書?!”
“你莫要將我想得如此愚蠢,我既然知道你不在逍遙門中,又何必要開天書呢?”風輕輕“嗤”一聲:“我只不過是藉助夢仙,讓他們都明白,想要消除本尊根本是痴心妄想,是他們自己心虛,才不顧後果地催動法陣……”
風輕說到此處,又笑了一聲:“不過,若非他們如此行事,我也無法發現,原來逍遙門竟然真的是一塊無上的靈地。”
“……靈地?”
“神廟的娑婆海、凡間的河洛之水、鬼門的黃泉,三川交匯之處,即是逍遙門。”風輕道:“你的母親,單一,正因在此靈地長大,才能誘脈望選擇投入她的胎裡……然後,才有了你。”
風輕提了這麼一句,又接著先頭的話:“只是這無上的靈地,本是三界維持平衡的節點,偏偏讓他們捅了個簍子,令那些鬼門中、黃泉下的妖邪傾巢而出,不止是逍遙門,就連國師府和仙門自己都沒能逃過這一劫。你說,這豈非是自作孽不可活?”
雪水順著柳扶微的下頜滑落。
她設想過很多種可能:仙門、國師、皇帝……風輕,無論是誰,總該有一個最終的籌謀者,所有的一切勢必有一個龐大的計劃。
可真相會是如此草率,好像每個人都有責任,卻又說不清誰的責任更大,不……甚至是她都不能完全撇清。
如果那年,她沒有點燃那盞燈,也許後來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她看著指間的脈望戒了,恨不得立即摘下來丟得遠遠的,再也不見。
風輕竟似看懂了她的心思,波瀾不驚道:“邪物、禍源……你看看世人賦予脈望這麼多定義,彷彿得到了此物之後,天下就會大亂,可仔細深究,這也不過是個能吸附慾望、轉化為靈力的容器罷了。”
“人間慾望無窮,靈力稀缺,修煉之人若得靈力可提升修為,凡人更能借助靈力延年益壽,而脈望的存在,無異於一盞能把空氣煉成金子的爐鼎……奈何這爐鼎,只認一主啊,既然所有人都不能操縱此力,那脈望之主,可不得成世人口中的禍世之主麼?”
“至於天書,世人為何又願意追捧呢?不就是因為有人發現開啟天書,不僅能夠提前知道所有人的命運,將一切妄想變為現實,甚至可以回到過去,抹除缺憾、逆天改命,試問,誰又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只是,開啟天書之人耗損過巨,他們既要好處,又不願自己犧牲,於是便想到將這份代價推給某個人,並稱之為‘救世之主’。”風輕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嘲弄:“更可笑的是,開啟天書需要無盡靈力,脈望,恰是最好的聚靈法器。”
“荒唐麼?世人得不到脈望,便詆譭其主;又因需要天書,不得不尋找脈望。既要利用,又要誅殺。於是這世間,有了那一句讖言——天書擇主,擇救世之主,脈望擇主禍世之主。”風輕大笑數聲,“這便是人間啊!”
風輕的每個字,柳扶微都很想反駁,但眼前這一幕幕仍在真實上演,她張了張口,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恨恨道:“你少擺出這一副旁觀者的姿態了,若不是你將命簿和脈望丟入輪迴海,也不會有這些事了。”
“我的初衷不過是為了便於我自己可以提前看到他們的命運,那時,我並不知它會凡人所用。”
“當然,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可事實擺在眼前……”他指向雨中飄搖的逍遙門,“再過一日,妖祟橫生,逍遙門門覆滅。”
他望向她,眼神近乎真摯:“只要你願意,一切都可以重來。你的親人、你的自由,甚至……你的禍世之命。”
比起質問,她當然更想阻止這場悲劇。
柳扶微眸光微動,緩緩開口:“就算我現在進去了,憑我一己之力,又能改變甚麼呢?”
風輕眉睫一抬:“你一人或許不行,但還有我啊。”
“你?”柳扶微搖搖頭,“你的七琴已碎,夢仙筆也已不見蹤跡,現在連左鈺的這個身體都駕馭不得,遑論助我逆天改命?”
見她動搖,風輕的笑意深了些:“你可知為何司圖南斬斷我的琴絃,我仍能掌控此處麼?”
他伸出手,指尖虛點向她心口:“我最重要的一根弦,留在你那裡啊。”
柳扶微瞳仁一縮:情根。
“脈望與天書相合,方可逆轉時空。”她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次:“原來是這個意思。”
風輕淡淡一笑:“你我本就共生,我的力量即你的力量,我所得亦你所享。
他遞出手去:“這樣,你還不信我麼?”
柳扶微沉默良久,似受了蠱惑般伸出手。可就在兩手相觸的一瞬,脈望幽光激起,風輕吃痛般往後倒退一步:“你!你在做甚麼!”
柳扶微趁機站起身,道:“我在做甚麼?這句話,應當是我問你才對吧。”
風輕極有風度地道:“我自然是要實現你的心願……還是說,你認為我在騙你,你覺得這裡不是八年前的逍遙門麼?你若還不信,我可以證明……”
“不必了,”她停頓了一下,“這一點,我信。”
風輕眼眸一眯:“哦?那為何?”
“為何?”她攏指捏訣,一片片如鳶的念影自她的指環內流竄而出,如傾巢而出的蜂,扎向身後那一面通往八年前的“結界”!
登時結界開始動盪,自下而上,一個又一個人影黏連在一起的“牆面”逐一顯形,乍一看像一尊尊被框住的泥塑,一層一層往上疊加,綴目眺望,竟一眼看不到頭!
這畫面委實太過有衝擊力,饒是柳扶微有一定的準備,依舊心顫不止。
果然……這是由一縷縷魂魄鑄造而成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口處都停著一隻透明的蝶,既有黑色,更有白色……白色的透明的翅翼微微翕動,像還在呼吸,也就是說,這其中還有許許多多的生靈!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所有點燃過神燈、向你需過心願、被你攫走的代價,都在這兒了吧!”
風輕見她已然看穿,居然不再避諱,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夜裡化開的霧:“他們都是慾望深重之人。捨出了靈魂,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之後又背棄了誓言。如此人格,縱然留在世上也只會害人害己……但他們既選擇追隨於我。等大功告成之後,我許他們全新的人間。”
他轉回視線,望向柳扶微:“這又有甚麼問題麼?”
話音落下,這面“牆”上的魂魄竟似聽懂一般,如牽線人偶般齊聲道:“願隨神尊……重塑人間……”
柳扶微頭皮麻了半邊。
何止是頭皮,手腳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在輕輕發顫。
但她還是強自定住心神,道:“全新的人間?只怕我現在這麼走出去,才會成為預言裡那個禍亂人間的脈望之主了吧。”
風輕眸色一凝:“甚麼?”
柳扶微道:“席芳說,他當年在夢仙畫卷裡看到逍遙門上空開了一個巨大縫隙,像一股力量將異界洞開,有一個人從那裡走了出來……他很肯定地說那個人是我,我也一直無法相信,怎麼可能是我,那時我明明才只有十歲……但我現在明白了。”
“夢仙筆,既是書寫天書之筆,那麼筆下所繪的‘未來’,即是‘可能性’。”
“席芳看到的那個‘我’,正是此刻!”
柳扶微不得不承認,方才某個剎那,她真的心生動搖了。
但是,司照曾經和她說過的關於“歷史不可改變”的話語及時撈住了她的神智。
她道:“倘若我邁出這一步,這裡成千上萬的燈魂自然會被脈望納入其中,只怕,我就會成為那個從濃郁的黑洞裡走出來的遇神殺神、遇鬼殺鬼的禍世主了吧。”
風輕臉色微滯:“當然不。你既是想要救你的親人,又怎會變得喪心病狂呢?”
“那可未必。如脈望這樣從心的法器,一旦被潑天的慾念佔據,我又會變成甚麼樣呢?”柳扶微道:“就算按照神尊這個說法,我順利改變了歷史,那麼,我的人生際遇也就相應地發生了改變,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我’,也就會消失了,到那時,天地皆在你風輕神尊之手,任憑你揉捏重塑,而不到十歲,對於世道一切都還處在懵懂無知的時期的我,豈不更是任憑你處置?”
風輕應是沒有料到,他隱瞞了這麼久、連司圖南都沒有識破的“天機”,居然會被柳扶微一語道破!
他臉上笑容明顯淡了:“我早已說過,你改命,我便功成復生,你若死,我亦亡。無論你成了甚麼,我都不會傷害你!夢仙繪出的,是你我可以改變命運的唯一解法!”
又道:“還是說,你也並沒有你說的那樣在意逍遙門、在意你的母親?”
柳扶微深深吸了一口氣,問:“這樣的話,你也對我阿孃說過麼?”
風輕眉心一蹙。
“八年前,你從席芳那兒得到夢仙筆時,應該就在畫中見過所有逍遙門的人,包括我的阿孃吧。”
柳扶微道:“逍遙門中突然出了個裂洞,並不斷湧出邪魔妖靈,如此變故,全門上下必然是心急如焚,如果是你的話,大概會對她說‘只要你可以將你的女兒帶來,我可以開啟天書陣法,讓這些魑魅魍魎徹底消失,逍遙門也可以平安渡過此劫”之類的鬼話吧?”
風輕的心絃開始嗡嗡發顫,柳扶微知道自己猜對了:“既然神尊大人已經警示過阿孃了,那麼至少當妖祟傾巢而出之前,她只要及時帶領眾師兄逃離,不也可以活下來麼?”
“可是她沒有,他們都沒有,為甚麼?”
風輕不答。
“你不說我也知道。”柳扶微眼眶發紅:“我阿孃那種人,定是怕一走了之後,就會越來越多的妖祟入世,如此一來,河洛一帶的百姓就真的要亡了……他們自願結陣,決定去鎮住這異世的黑洞,對不對!”
說話間,原本模糊的結界又清晰了。
她看見逍遙門眾人集結于山門前,掌門執劍而立,身後是全體弟子。
他們面前,是即將破封的惡獸。
“封門——!”
山門隆隆閉合,將惡獸與洪水一併封入地脈。
畫面只到此處,但已無需求證了。
是逍遙門以滿門性命,阻住了這場浩劫。
**
風輕重新恢復了那一副雍容淡笑的姿態,但周身的氣息顯然亂了:“你的母親只是一個極其平凡的修道者,縱然我給了她機會,她又豈會分辨得出真假?她既不信我,自然難逃此劫。但我沒想到,你和你母親……一樣愚蠢!”
話音方落,無數怨靈自虛空湧現,與懸空的三千念影轟然相撞!
柳扶微被一股巨力摜倒在地,喉間腥甜。
風輕俯視著她,眼底盡是譏諷:“你真的以為,要鑄造善惡有報的世界,是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的?”
“你以為,我為何要鋌而走險,將命簿投入輪迴海中?”
“因為我在命簿裡看到了,人間終將被一場浩劫所滅!可天地神明卻都無動於衷!”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偏要阻撓!我必須要知道,人們究竟會因為甚麼而滅亡。”
“我懷疑過是天災,耗費靈力救濟了百年,我懷疑過會是妖禍,復又斬妖除魔百年,但這個世道沒有變好,人們嘴上說著真摯與善良,背地裡個個追逐私利……”
“我試過引領,可他們從未改變。”
“慢慢地,我悟出來了,最終毀滅天地的必然會是人性貪婪、愚昧、短視……要救世,就要把這人間黑暗消除,尋常的教化無用,唯有將他們的慾望和陰暗扼殺,才是帶領世人走出困境的唯一途徑。”
“我的心天地可鑑,連神廟也不能阻我,連天道都站在我這一邊!”
他袖袍一振,那些原本沉眠於神燈中的信徒幽魂,亦齊齊睜開空洞的雙目,齊聲誦唸:“願隨神尊……重塑人間……”
心域之內,眾生入夢。
萬盞燈魂映亮風輕蒼白的臉:“世人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只需要活下去……這還是你做妖之時,教給我的道理。倒是如今,你成了人之後,被那套小兒英雄的世俗騙局所訓,才會如此虛弱啊。”
此時此地,雖然只有她與風輕,可又似人山人海。
這些風輕百年豢養的信徒,數以萬計,惡念深重,而屬於她的那念影,唯有三千善念。
在心域這種地方,心念代表著力量。
換而言之,到了這個份上,誰的心性更堅定,誰就更強。
而風輕……哪怕只剩下一縷心魔、一條情根、甚至是強行奪舍的狀態,都強悍到足夠碾壓一切的程度了。
柳扶微緩緩站直,將脈望的共情之力放至極限。
她看著那雙曾盛滿溫柔與悲憫、此刻卻只剩偏執與瘋狂的眼睛,忽然問:“風輕神尊,你真的以為,你有你自己想的那麼偉大、那麼充滿神性麼?你極力想抹消的,究竟是世間的惡,還是……你心裡的罪惡感?”
風輕道:“我的心裡沒有罪惡感。”
“是麼?那你聽聽,我說得對不對。”
她往前一步:“你一直告訴自己,你的母親,是因你父親的賭博而死,可是,如果不是你自己也心存一朝暴富的僥倖、貪戀那賭桌上一擲千金的快意,你的親生父親,又如何威逼於你一次次踏進賭坊?”
風輕瞳仁微縮,柳扶微繼續道:“你當然不會承認。你發自肺腑地認為,這悲劇的源頭是因為你出生在了一個窮苦之家,沒有人教導你,不,應該說是,這樣的家不配你去眷戀,所以,在你的回憶裡,你連原本的名字都棄了啊。”
“你改名風輕之後,想要洗心革面,想洗淨過去,做一個修道的雅士。你嚴格按照你的師門的要求去約束自己,你想要證明自己最優秀的一個、最與眾不同的一個。終於你不負眾望成了仙,卻又發現仙規森嚴,不得干預人間。”
“那時你的失落,究竟是因為不能救人……還是因為,再無法享受凡人仰望?”
風輕指尖微微發顫。
“你開始怨恨天道,怨恨神明。”
柳扶微道:“可是,流光神君的存在,讓你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樣至臻至善的人,於是你又歸咎於,那是因為他天生擁有神性,等你找到了一個他的錯處,他不肯告訴你命簿所現、他不關心黎民百姓、他是冷漠的,他是不如你的!!”
“你冒險到了凡間,你為了證明你才是真正的神明,捨出了你的仁德,你的法力,可人間慾望如壑,你的善念石沉大海,這個時候,你又動搖了。”
“再說你的師門,你說他們貪權失心,你為民除害。”
“可若不是你以神明之身一次次為他們撐腰,他們何至於膨脹至此?”
“你將他們統統殺光,真是為了黎民百姓,還是天下蒼生啊?”
柳扶微搖頭:“你只是無法面對,這一切,皆由你起。”
“不是你的錯,是世人的錯,是神明的錯,是天道的錯……這樣想,你會好受些,對嗎?”
風輕鼻翼翕動,眼底浮現出慌亂。
柳扶微一字一句道:“你拼命佈局,拉司照入局,引我入甕——你要我們經歷你所經歷的,要證明大部分人都是如此不值得的、是錯誤的,你的路才是對的。”
“風輕神尊……”她輕輕喚出這個尊號:“你根本不想拯救人間。”
“你只是……想贏。”
“你想證明自己是對的,想洗刷那份深植骨髓的罪疚。”
“你和祁王,和你所憎惡的那些人……並無不同。”
風輕踉蹌倒退一步。
他向來舌燦蓮花,黑的能說成白的,理虧也能辯出十分理。
可這一刻,所有言語都堵在喉間。
而她每說一句,結界的怨靈屏障便弱一分。
但她知道,只憑她這幾句話,仍遠遠不夠。
她低頭看著一線牽,解開了束髮,脈望瞬間化刀,割斷了她的頭髮。
風輕意識到了她要做甚麼:“你——”
下一瞬,她一揚手,三千髮絲自掌心流瀉而出,化作熒光的絲線,散入虛空,如細密的根鬚,扎進每一盞燈、每一道魂。
情絲繞!
那是她最熟悉的術法。
從前她用它種下情根,困住別人;但這一次……
“所有人聽著!我是脈望之主阿飛,也是你們神尊選擇的掌燈人,你們不是要我給你們一次機會麼?現在,選擇的權力在你們手裡!”
“如果,你們選擇風輕,或許可得生路,但是,你們的靈魂將再無自由,不能有自己的慾望,不能有任何壞心思,不能犯錯,不聽從他便會灰飛煙滅!而如果你們選擇我……”
她頓了頓,擲地有聲地道:“我也不能保證你們都能活下來,就算活下來也未必能活得多好,但是,你們就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可以選擇讓自己的靈魂歸於何處!”
夢境之中,眾生不見實景,念影幻化作了他們最信、最念、最想見之人。
風輕終於反應過來:“你……你要把脈望之力給他們?!”
柳扶微眉梢一挑:“不行麼?反正脈望的靈力本就來源於他們,為何不能交還給眾生?”
“荒唐!”風輕道:“世人愚鈍,善惡不分!你這是在害他們!”
約莫是共情開到最大的緣故,風輕的怒意越高,她的腦殼就脹得越厲害,但她很確信自己的腦子無比地清晰:
“風輕,也許,你真的很聰明吧,無論輸了多少次,你都有辦法可以東山再起,肉身可以藏,魂魄可以重聚,就連失去的心絃也可以修復。這樣的人,我承認實算是萬里挑一的。”
說到這裡,風輕嘴角抖了一下,似乎對於她這種忽然放緩和的說話方式有點不屑。
“你看,我說萬里挑一,你大概都覺得辱沒了自己,只怕,在你心中,如你自己這樣的人,應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
柳扶微往前一步,目光筆直望進他眼底:“貧賤者你鄙夷,愚昧者你輕視,爭權者你厭棄,所以,他們必須要做好人,但凡心中生出一點惡意,就不配擁有甚麼好下場。“
“那麼,憑甚麼你就可以一次兩次三次的重新來過?就因為你聰明你厲害,因為你付出過,即便你對這個世間的傷害超出十倍百倍,只要把時間拉長,那些罪孽就可以被忽略了嗎!”
他臉色一赤,也不知是被氣到,還是真的要被烤焦了。
柳扶微道:“你說你想創造一個全新的天地,那麼,你打算如何辨別是非對錯?”
她掃視周圍無數逐漸恢復意識的眼瞳:“這些追隨你的人,復生後必須從骨子裡成為‘好人’,可好人的定義,又是甚麼?是所有善良的人,都給他們優待,還是隻要是做過惡事的,心存惡念的統統都要受到懲罰?”
“你的法度是甚麼?你的尺度在哪裡?”
風輕被真正問住了。
無數信徒的臉上浮現出掙扎、動搖、怔忡。
而他們的動搖,正一絲絲抽走風輕的力量。
“說穿了,”她揚起下巴,半長的頭髮於頸後參差拂動,襯得那雙眸子鋒芒畢露,“你算哪根蔥,拯救得了我?”
“我又算哪根蔥,禍害得了世人?!”
“世人皆苦,人性百態,光是善與惡這兩個字,焉能定義人間?!!”
隨即,一聲淒厲的哭嚎撕破寂靜。
是那些跪伏成牆的信徒。
他們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掙扎,扭曲的臉上寫滿痛苦與悔恨。
藍色的火焰從他們心口燃起,起初只是一點火星,很快就如野火燎原。
“不,這不是我們想要的……”
“神尊騙了我們……”
“我好痛……好痛啊!!”
伴隨著沉悶的斷裂聲,遮天蔽日的枝葉簌簌落下,拼了命地想要從古樹身上剝離。
心域的地面陡然隆起如浪,她踉蹌了一步,滾了好幾圈。腰間金光一閃,縛仙索如靈蛇般躥出,纏住一根虯結的樹根。
她藉著這股力道站穩了。
可天地就像是搖晃中的不倒翁,即使有情根君在,稍有不慎就會被甩到裡天淵裡的。
燈妖烈焰舔舐著每一寸空間,灼得刺目,恰在此時,一團小小的影子撞進餘光,她定睛一看,竟是一隻一隻漆黑的靈鷂振翅而來。
是阿眼!
它周身環繞著一層淡色的光暈,所過之處,火焰竟短暫地退避三分。阿眼落在柳扶微肩頭,銜住她的一縷頭髮,輕輕扯了扯。
緊接著,她居然先聽到了橙心的聲音:“急死我了,姐姐那邊到底甚麼情況?不是,你們真的沒辦法聯絡到姐姐麼?”
然後又聽到蘭遇“哎喲”一聲:“寶兒!你可悠著點兒,你頭頂上可是天書,禁止在上邊玩兒雜耍……”
又聽談靈瑟的聲音傳入:“橙心少主,我已布好陣法,但教主能不能聽得到還不好說……大家務必拉住藤條!還有,席芳,你的筆也不能停!我再試試看……”
“好。”
“西南方向力量不足,別讓這棵樹倒下!”
柳扶微雖然懵了弄不清狀況,但還是先搶聲道:“我聽到了!你們、你們聽得到麼?”
她這一聲落下時,眾人顯然都雀躍起來,七嘴八舌之間,席芳、衛嶺、甚至戈望戈平的聲音竟然也夾雜其中。
“大家……怎麼都在?”
問完這句,她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能為甚麼?他們自然都是來助陣的。儘管不知詳情,可眼下這樣九死一生的局面,能齊聚一堂意味著甚麼她豈會不知。
柳扶微心頭揪緊:“你們在哪兒?蓮花鎮麼?布什麼陣?都別瞎搞……”
“教主莫驚。”席芳的聲音一貫異於常人冷靜:“我正試著用夢仙筆洞開天書。”
柳扶微睜大眼睛:“你……居然拿到夢仙筆了?”
“多虧了太孫殿下。”應是時間緊迫,席芳未詳說“如何多虧”,只加快了語速,“只是,天書之內天淵無盡,肉體凡胎難探其底,你能聽到我們的聲音,乃是……唔……”
他悶哼一聲,似遇到了甚麼阻礙,難以把話說完整。
橙心搶聲解釋:“姐姐,是談姑姑指揮大家一起結了陣法,才這好大的天書稍稍停了下來,可這天書煞氣過重,我們都無法靠近,好在芳叔早就不是活人了,才能用夢仙筆從外邊開了個小口,讓死靈鷂先進去探路的……”
饒是這話這沒頭沒尾的,柳扶微竟然瞬間聽懂:眾人想方設法佈施法陣想與她取得聯絡,但天書內與現世屬不同領域,而阿眼是來自於陰曹地府的靈鷂,得以穿梭陰陽,它找到了她,鎖定了位置後,談靈瑟的陣法才能奏效。
又聽蘭遇插嘴:“微姐,你和墮神說的話我們可都聽到了!可神氣啦!!”
橙心滔滔不絕道:“對對對,本來我還覺得我的藤枝能兜住這‘轉經筒’相當威風了,沒想到才一結陣,就看到了你灑出了情根呢!姐姐你真是太太太颯啦!!”
柳扶微哪裡想得到,那些原本尚在沉睡失智的百姓神魂,居然在她揮灑出情絲繞時有了意識復甦之狀,而夢仙筆恰恰能將燈魂所見悉數繪出——所以,不止是他們,整個蓮花鎮、乃至整個洛水上空,都親眼目睹了她與風輕對峙的那一幕!
若不是所有人齊心共破天書,那散出的三千情根也不能奏效,反之亦然。
正是眾生信念,沖垮了風輕築起的堡壘,重新搭建出了兩個天地的紐帶!
柳扶微眼眶一陣陣發燙,光聽他們所言,已能想象到大家在外頭如何竭盡全力。只是,為甚麼沒有聽到殿下的聲音?倏爾,一線牽亦扯了扯她的指尖,耳廓傳來司照沉啞的聲音:“微微?”
作者有話說: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