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墮神心域 “我已經開……
那恐怕是當世之人生平第一次看到傳說中的天書。
那“書”上流淌著一種不屬於凡間任何已知的字元, 當目光落向文字時,恢弘且低沉的鳴響彷彿鑽進耳畔,滲入神識, 讓人瞬間識別其意——
“吾乃神主風輕。
爾等應知萬燭殿燈, 但燃此燈,訴爾夙願,吾解倒懸。
奈有阻道者眾, 致令爾等擇主不淑,災禍頻仍。
吾觀人間腐潰,知必傾覆。
故今執掌天書, 重定人間法度:
凡皈依吾者, 虔信不貳者, 必蒙庇佑;背善約者, 必取其償。
舊愆未贖者,吾予再生之機,授脈望之主飛花掌燈之權——
彼若宥爾罪孽, 生;彼若拒赦,誅!
餘者, 但守誠善,縱逢災厄。
吾許, 新生之日,赤輪再起,普照塵寰。”
最後一個捺落定時, 天書就這麼靜靜地懸停在蒼穹之上,青黑交疊,夜空反而被映襯得有些泛白了。
最開始,沒有人敢發出聲音, 也許是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一個婦人尖利的哭喊劃破寂靜:“天裂了!神明天爺發怒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恐慌如野火般在街道上蔓延開來。
天地陷入一片詭譎的光亮中。這道光就像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就算是已經躲進屋子裡、閉上雙眼、蒙上被褥,還是讓人無法忽略。
更可怕的是,這個龐然大物仍在向外延展。
——它逐漸霸佔了天空本身。
這陣仗,就連左右衛都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衛嶺,即刻點兵,護衛百姓撤出蓮花鎮!”
司照單手扶著馬車,袖袍在冷風中翻飛,語氣竟還是沉靜的。
衛嶺只看了一眼,心下一定,飛快撈回了理智,與汪森一左一右,傳令調兵。
他們的這一支隊伍,有一大半當年隨皇太孫歷經過洛陽神燈案的,此次潛行於洛水前也都受過特殊的集訓,即使面對這樣駭人的場面也能鎮定下來,配合調遣。
何況天書乍然出現,平頭百姓尚不能領會文字含義,只是看到如此異象懸空,自然而然想要離得遠點兒。
是以,事發之初,願意配合朝廷撤離的不在少數。
短短兩日,不止蓮花鎮,左右相鄰的村鎮百姓也都疏散小半。
柳扶微清楚,能有此等成效,想必太孫殿下從更早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諸多佈署了,但是,他的預判之中,顯然不包括“天書忽現、啟示眾生”這等局面。
當軍隊遇到那些堅決不願配合的人,便顯得有些束手無策了。
那些已是萬燭門的信徒了。
洛水一帶素有祭神的傳統,加之近來水難肆虐,私下點過神燈的人不在少數;且越是強令撤離,反抗就越激烈……
一時之間,幾大城鎮分出數派:
有爭先恐後想要逃離者,有恐懼想要留下者,更有甚者當著官差的面朝天跪拜、歡呼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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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套了,真就是亂套了!”汪森一進營帳,拎起茶壺直往嘴裡灌,“都這樣了,怎麼還有這麼多人不知死活,非要往死路上趕?”
衛嶺這會兒開口時嗓子也有點喊劈叉了:“這種臨水的小村鎮親緣關係越是緊密,有的人在祈願時甚至偷用了親人的代價,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眼看這天都變了,你和他們說甚麼律法王命的,哪裡管用?欸,你別整壺喝光,再燒一點,待會兒給大家也弄點水。”
東宮左右衛連日來不眠不休,兩人各自負責撤離安頓等事務,均是筋疲力盡,趁著歇口氣的功夫私底下交換了一下當日所聞,汪森小聲地嘆了一口氣:“不肯跟我們走的也就罷了,有些看著老實安分配合的,一進來就打聽太孫妃人在何處,興訛傳謠,這才讓人更是頭疼。”
衛嶺倏地原地坐直:“他們怎麼知道太孫妃是……”
汪森做了個“噓”的手勢:“你不記得啦?之前坊間就有不少太孫妃就是飛花教主的傳聞,起先大家聽一樂子還沒人當真,這次天書上邊明晃晃寫著的,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的啊……”
這意味不明的天書,坊間雖解讀各異,但是,有一個名字卻是清晰地、赫然出現的名字——脈望之主飛花!
“‘舊愆未贖者,吾予再生之機’,這不就是在說,神明願意給‘拜過神燈且又違背神諾的人,再給一次生機’麼?所以……”汪森說到這裡,好像意識到是自己失言了,“衛中郎,你可別說是我和你說這些的啊,要是被太孫妃聽到,那我可就沒臉見她了……”
衛嶺翻了個白眼:“我吃飽了撐著廢這話!”
此刻兩人卻是不覺,營帳之內桌案之後長條凳上躺著一人,正是他們口中的太孫妃,只是被堆疊的文書擋著才沒瞧見。她原本只是不小心睡著,醒了想打個招呼,聽到他們談話,原本已經抬起的脖子又默默縮回,儘量維持著不被發現的姿態。
汪森道:“哎,簡而言之就是……昨日營中出現了幾個差點離魂而亡的人,太孫妃出手救了他們,所以,現在他們就是認定太孫妃是墮神的掌燈人了……於是啊,那一排排的跪在太孫妃跟前求救,見她跑了,有人就又破口大罵說她禍國殃民,與墮神為伍……”
衛嶺簡直要罵街:“墮他大爺,太孫妃可是我們殿下的人!再說了,救了人還有錯了?我說,你們都啞巴了,怎麼也不幫著解釋解釋?”
汪森無奈搖首:“哎,也要有人肯聽我們解釋……”
柳扶微心裡也默默嘆息。
當她眼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要被取走代價,自然不能坐視那人當場焚亡。然而沒有想到,當她出手時,那人身上即將熄滅的“業火”竟是重新燃起!
這種情況始料未及,她也想不明白,為甚麼她只是用脈望暫時收容那一縷魂,反而會加重業火的存在呢?等私下回到帳中,迫不及待地將脈望中的代價們釋入書卷內認真尋覓翻閱,還真給她找到了一種可能性——神燈之火本就是由兩簇火苗而生,一簇來自風輕,一簇來自飛花。
莫非,當她試圖以脈望穩住人的念影時,無形中之中也穩固了風輕的業火之力?
如此這般,便真如天書所說——她即是墮神的掌燈人了。
然而,她若是置之不理,所有點過神燈的人終將難逃一劫。
這豈非是進也難,退也難?
衛嶺躺平道:“不聽就罷了。殿下已經去神廟求援了,我們打起精神來就是。”
汪森點點頭,又擔憂道:“你說,殿下不就是天書之主麼?若得神廟高僧一臂之力,應該能將這奇怪的天書收回吧?”
衛嶺沒立即應聲。
事實上,就算是汪森私心裡都察覺到了,自半年前殿下從鬼門出來後,氣韻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變化……尤其這次天書現世,他身上像若有似無地纏著一股黑氣,這樣的殿下,當真還能力挽狂瀾麼?
念頭一起,汪森又搖搖頭:即使這種情況,殿下仍徹夜不眠不曾懈怠,他可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斷不能動搖的。
汪森道:“咳,我聽說仙門曾製造假天書戕害青澤將軍呢,這……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天書吧?不是說天書轉瞬即逝,而這個……”
整整三日,高懸於頂。
這個問題,其實柳扶微已經問過司照了,而他的回答則是:“天書百年難遇,史載亦是形態萬千,因其包羅永珍,既能昭示人間即將發生的災難,更蘊含著凡人渴求的無限靈力,所以,當它出現的時候也就無需格外甄別了。至於,我們眼前說見到的這一個……我不能說它就是天書,只不過,單從影響力而言,無疑是非常接近天書的存在了。”
堪稱可怕的存在。
從它出現的那一刻起,太陽再沒升起,天空始終都是暗沉的,無星無月無風也無雨,整個天地像停擺了一般。
不知洛水之外又是甚麼光景。但顯而易見的,這裡的溫度愈發低沉,陰詭之氣愈重,大家需得不時灌點熱水才不至於寒戰不止。
不過,也許是有脈望護體的緣故,她卻並未感覺到有甚麼不適。
汪森仍焦慮難耐:“我們現在也很難做,就因為天書上的那句‘擇主不淑’,有些人認定神明是不滿如今朝廷……哎,總之,不肯配合的人越來越多了,這才發生不過幾日,事態還沒有發酵,也不知道一旦往外擴散,又該如何收場?”
衛嶺沒答。
汪森遲疑看過去:“照這樣的局面,太陽會不會一直都不升起來?我們就算平安退了出去,外邊的天地是否也有受到波及?如果神明降世當真推翻了一切,那這人間又將會變成甚麼樣?衛中郎,你……當真一點也不怕麼?”
燒水罐“咕嘟”作響,衛嶺拿熱水摻了點冷水喝了幾口,道:
“怎麼說呢,可能我這些年一直都沒有真正走出神燈案的陰影吧,見過太多因神燈引發的慘案了,昔日的同僚、洛陽的百姓,還有成千上萬因為這一盞破燈半死不活的樣子了,我更是親眼目睹殿下是如何為此殫精竭慮,又是如何陷入絕境……甚至我自己都曾離開過殿下,我當然明白它的可怕之處,我……一直都知道可怕之處。”
汪森正色。
衛嶺:“你覺得這場劫難突如而至、可怖至極?但我告訴你,它一直都在來的路上,只不過,而對更多的人而言,不到太陽沒有升起的這一天,是不會察覺的。”
“咱們現在看上去是沒有多少招架之力,前途未明,但是,如果不是因為這些年來有人為此籌謀為此犧牲,我們現在連在這兒憋屈都沒機會,那可是神啊,與神為敵,還有點反抗的餘地,已經是很多人努力的結果了。”
這句話不止是讓汪森愣住了,柳扶微飄搖的瞳孔亦定了定。
衛嶺感慨到這裡,復又哼了一聲:“怎麼,你慫了?還是,你真的信了天書的話,太孫妃是甚麼禍世之主?”
汪森連連擺手:“絕無此事。我、我絕對沒有這麼認為!太孫妃……長得那麼漂亮,對我們一直都很好……萬一她真的要為禍人間,想必也會對我們網開一面吧?”
柳扶微:“……”
衛嶺:“你在胡言亂語甚麼?雖然太孫妃的確有些不知好歹、不識大體、巧言令色、謊話連篇、並總傷我們殿下的心……但除此之外,其他方面,也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女子。”
“……”不是,等一等,那她還剩下啥?
衛嶺:“有些事,有些人,你別管外頭怎麼傳,我們自己眼睛看到的、內心感受到的最重要。”
柳扶微的心在無地自容的邊緣稍稍一暖。
她一直以為衛嶺很討厭她的,沒想到私底下也有袒護她的時候。
雖然聽上去毫無說服力。
但汪森奇異地表示贊同:“是的。我也感覺太孫妃有一種能力,每當我看到殿下流露出那種‘這下我們真的要玩完’的表情時,只要看到她還那麼生龍活虎地在殿下身邊,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相信,將來的日子,絕對不會更糟了!”
“…………”汪右衛,你也沒有放過我啊!
汪森道:“我也是近來才意識到,袖羅教也未必都是邪魔外道,這次也不少精怪趁亂打劫,若不是席芳副教主找了很多人幫我們,只怕我們也分身乏術……”
衛嶺:“那不就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做好殿下佈置的任務,別給他添麻煩就是!就算天真塌了又如何,到底是誰規定必須要由殿下來救我們的?我們可是堂堂御前左右衛,論膽魄論能力,總不至於連妖道都不如吧?”
汪森被衛嶺說得熱血沸騰,不禁舉袖一拜:“衛中郎一言,實是讓人醍醐灌頂!!!我們正值風華正茂,說不準還能就此幹出一番大事業!”
衛嶺受用且故作謙虛地地擺擺手:“行了,我畢竟年長你十歲,我像你這個歲數的時候也沒少犯渾……哎!你能別用一邊跪一邊拜麼?我怕我折壽!”
“哈哈,腿太酸了實在站不動……跪坐不算,不算。”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燃甚麼,柳扶微唇角微勾,悲沉的心意外得緩。
正說著,外邊又有人匆匆踱進。
“不好了,衛中郎、汪右衛,東營那邊又有人帶頭鬧事了……”
衛嶺與汪森提劍而出。
天書的光芒透過篷頂斜照而入,柳扶微平躺在凳子上,好一會兒才將蓋在臉上的書冊拿開。
之前是想過很多種可能性的。她甚至都做好了被奪舍的準備,但沒有想到,風輕居然會用這樣的形式,將她這樣“掛”到了這樣的位置上。
阿爹他們是否也都看到了?這一點,她甚至已經無暇顧及了。她只知道,風輕正在利用天書汲取眾生的代價,並且,讓她真真正正地站在了司照的對立面上。
對立面……如果只是對立面也許都好辦一點。畢竟只要知道困難是甚麼,都尚有迴旋的餘地。但是這樣下去,又可以維持多久呢?
司照去請神廟出手,也不知道七葉大師他們是否有良策?
左鈺呢?風輕要回來了,他又在哪?
桌上書頁翻飛,是脈望中的代價們又開始蠢蠢欲動了,嚴格說,從天書降臨開始,它們就不安分了。
柳扶微兀自坐起身道:“都這種時候了,你們要是再給我添亂,我就把你們統統煉化了!”
滿桌書冊陡然禁止。
她淡淡“嘁”了一聲,自顧自地發起脾氣:“我現在還不如早前呢,那時我還能隨意奪人情根攫人靈力,再吸取一點邪靈惡怨甚麼的,指不定還能和風輕鬥上一兩個回合呢……”
話止於此忽爾一愣:是了,情根!她的體內還有……一條情根!
雖然她暫時進不了自己的心,但是,她不是一直都擁有能夠感知情根主人所見的能力麼?
她倏地起身,二話不說往後山去。
這裡有一條潺潺溪流。
沒了陽光的溪水冰冷刺骨,鑽入的剎那,涼意幾乎浸透她的五臟六腑,但在下一個瞬間,她卻嗅到了一股山野林間林木蓊鬱生長的辛辣氣息,伴隨著一股灼熱迎面澆來!
溫度之炙,讓人感覺多待一刻麵皮都要給燙熟,她忙不疊鑽出水面。
這是誰的感受?是左鈺麼?還是風輕?是在哪裡?又在做甚麼?
她心裡有了點判斷,仍不篤定,準備再探入水底,忽覺後領被甚麼倏地一拎。
回首之際卻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容,她整個人激動地一跳:“阿照!”
她這一聲輕軟而不失驚喜的喚,讓他原本緊繃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緩和下來:“你,在這裡做甚麼?”
“我……”她正猶豫從哪說起,忽聽灌木叢那邊傳來一陣騷動,司照攬著她的肩矮下身一避,但聽那些人偷偷摸摸地道:
“你們也聽說了吧?太孫妃就是脈望之主……”
“也不知她住在哪個篷裡?不過,我們這樣擅闖軍營會不會……”
“哎呀,命都要沒了管那麼多,聽我的,那邊把守的人多,去那邊碰碰運氣!”
又是那些聞風而至的燃過神燈的百姓。等人走遠,司照道:“看來,我不在這幾日,這裡發生了不少事。”
柳扶微乾笑一聲,默默擦了把汗。眼見營帳那廂暫時回不去了,兩人順勢坐在草地邊,她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他晃了晃指尖的一線牽:“你說呢?”
她敲敲自己的腦袋,想著自己可真是糊塗了,又想起:“你,你的心可還疼著?”
“無妨。”
“甚麼無妨,你每次都說無妨,哪次無妨?你又在用金剛菩提珠強行壓制自己吧……”
“沒有。”
“我才不信。”
說著,非要扒他的衣袖再確認一眼,好在司照沒有說謊,至少這一刻是沒有的。
想到那日天書驟現,他為了剋制心魔將金剛菩提珠的力量催到最大,疼得嘴唇都發白了,方才能勉力支撐斡旋,她指尖拂過他頸間的咒文,眼眶不自覺泛紅:“……肯定很疼很疼吧。”
他如實道:“有時,是有點疼,不過,我已經開始學會如何與心魔共存了。”
“與心魔共存?”
“就比如說現在,雖然我很想,”他垂眸淺笑,“但是也可以忍住。”
“很想甚麼?”她不解,直到對上了他的眸,望見沉靜的眉宇帶著的魔氣,才意識到自己趴在他的身上委實太過親暱了。
也不知他是說笑還是說真的,她輕咳了一聲,想起正事:“你見到七葉大師了麼?他們是怎麼說的?可以阻止風輕麼?”
司照默了一下,輕輕搖頭。
她遞出惑色,他道:“因為,這的確是真正的天書,而天書降世,神廟不能干涉。”
她更為不解:“天書的真假有那麼重要麼?難道即使人間要因此發生劫難,他們也可以坐視不理?”
實際上,七葉大師的原話是:“圖南,為師早已提醒過你,天道真正希望的,是要收回脈望,從你下定決心不盡滅禍世主之責,你就已經在失去天書主之能了,風輕既能重啟天書,必定是藉助了天道規律,若神廟在得道天聽之前貿然插手,必將不容於世。”
司照枕著手平躺在草叢上,望著飄在上方的天書:
“也許,凡人眼裡的劫難,對天道而言,不過是人間尋常吧。”
他語氣平淡,她沿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天書,過了好半天,還是輕輕開口道:“我剛剛,是在試著感受看看左鈺在哪兒。”
她悄悄吸了一口氣:“我之前沒告訴你,我心域裡的情根……還沒有還給他。我是試過要還的,但可能這條情根從我出生時就和我在一起,不論我怎麼努力,總有些地方是黏連的,如果強行分開,我的情根也會斷裂,啊,我說的只是情根,你明白的對吧?”
聽他沒提出異議,她又道:“左鈺在離開之前告訴過我,如果有一天風輕回來了,就代表著他已經失敗了,若風輕欲要為難我,也許我還可以用這條情根自保。可我總感覺得左鈺還活著,他好像處在一個很黑暗很窒息又很炎熱的環境裡,而且離我們不遠,也許就在蓮花鎮……”
說完這句,她鼓起勇氣扭過頭,發現他正闔著眼,頭微偏。
居然……睡著了麼?
看來,殿下真的是太累太倦了。
她不敢再吵他了。可惜自己穿得也少,沒有多餘的外套可以褪下給他披上,怕他著涼,她伸出兩個手掌蓋住了他的肚子。
沒想到,腰間一緊,被他順勢攬進寬厚的懷中,她愣了下:“你……沒睡啊?”
他沒回答,但是吐息均勻,原來是淺睡眠時,出於本能抱她。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爽凜冽的松木香,讓人鬆弛下來,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在一起,也許才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感覺到她束髮的絲絛被輕輕拂了一下。
她睜開眼,看他在看自己:“抱歉,不小心睡著了。”
“我好像也……你好點了麼?要不,我們先回去再休息一下。”
“不必了。”他坐起身,“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說罷,從腰間遞來一張羊皮地圖,她道:“這是……?”
“這是左殊同留下的。”
她心絃一震,忙揭開來看,上邊有好幾處地名圈著紅墨,乍一看令人摸不著頭腦。司照道:“大理寺監察各大刑獄案,日常自有互通訊息的方式,我在路上遇到了知行還有卓然,他們給我的,圖上做記號的地點他們都已派人查探過,共同點是,都有被如鴻劍毀壞過的痕跡。”
“可左鈺為甚麼要毀掉……這些地方?”
司照道:“左殊同毀的是地脈。”
“地脈?”
她起先還沒反應過來,旋即記起靈州案時,玄陽門正是利用地脈聚攏天地靈氣,試圖以天地熔爐陣法召喚天書的。
她立即仔細看了一遍圖,上邊的紅圈正是圍繞著洛水!
“左鈺是提早知道風輕要在蓮花鎮開天書,才毀掉附近地脈的?”
“嗯。”
猛然間,她有一種歷史重演的感覺,仔細想想又覺得哪裡不對:“可不是說,召喚天書需要需要脈望麼?脈望還在我的手裡,風輕如何做到?而且,他又是如何得到了天書主的力量?難道因為他是神明,還是因他奪了左鈺的舍?這也說不通啊,如果作鈺被附了身,他又怎麼會自毀地脈呢?”
她炮發連珠,一串疑問下來實是讓人不知先回答哪個,司照道:“你問的這些我原也不明,但在看到左殊同的這張圖紙後,又想通一些,當然,尚不能妄下定論。”
“哎你別管定論,先把想到的告訴我。”
他聞言,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見她不解其意,遂道:“謹防隔‘空’有耳。”
她立即意識到,他們現在所說的話,也許隨時都會被風輕或是其信徒聽到。
她手指配合著插進他的指縫,手心柔軟地貼向他的,他喉頭微動,屈指回扣時,聲音自然而然地鑽進她的耳朵裡:
“天書書寫人間事,非凡塵中人不得開啟,縱然是神明亦不能例外,是以,兩百年前風輕才墮入人間,一度為天書之主。”
她頷首。
此節,她曾在飛花的心境中見過。
司照繼續道:“風輕被妖神飛花所殺,因神格尚在並未消失,但他想要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復活,神形缺一不可,最好的辦法,是找到他寄存在人間的軀殼,也就是他的轉世之軀。”
“嗯……”也就是左鈺了。
“左殊同不肯配合,不惜在自己身上釘上鎮魂釘,風輕強佔不得,又無法將左殊同的魂魄驅逐出去,所以,此法不通。”
說到此處,他稍稍停頓了一下,“但是風輕既為神明,他為了重返於世苦心籌謀數百年,不可能只做一種打算。所以,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路——讓自己分散的魂魄,從而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想起左鈺說過的種種似是而非的話,她一激靈:左鈺就是因為感知到風輕的意圖,才獨自攜如鴻劍離開的?”
“對。如鴻劍有摧枯拉朽、毀滅地脈的力量,此事除他之外,無人可為。”
柳扶微一顫,仍不太會意:“既然左鈺已斬斷地脈,為何還是失敗了?”
“因為,風輕利用的,不止地脈。”
“不止?”
他道:“你可知萬燭殿的水陣,為何可通鬼門?”
“因為鬼門裡有神燈掠奪來的代價啊。”經他這一提醒,她幡然醒神,“你的意思是,風輕所藉助的,還有水脈?”
“不錯。”
是了!那個時候她被令焰盯上,不得不藏身在屋子裡,一到大雨天需格外謹慎,正是因為,燈妖從一開始就是融於水的!
司照道:“業火來自阿鼻地獄,可勾出人心中最原始的慾望,誘導人心甘情願地交付出代價,而代價大多是至真至善的靈魂,若能得此之靈力供奉和滋養,那麼被撕碎的神魂,便可以得到滋養——這就是他的第二條路。”
柳扶微聽得心驚膽戰:“我一直也都知道,風輕燃神燈是為了復生,但我還以為是神明擁有一個響指就能顛覆世間的能力,卻不想……”
“萬事萬物都有其存在的規律,六合之內,沒有誰擁有這種能力。”司照注視著天,不疾不徐地道:“神魔沒有,天道也沒有。”
沒由來的,柳扶微感覺到這話中有一種決絕之感,忍不住握緊她的手:“阿照?”
“你繼續聽我說。”他眸色沉斂:“萬燭殿水陣,下連鬼域,上銜長安渭水,往外延至洛水,至新安鎮、紫荊鎮、蓮花鎮,再經關中平原,至渤海。”
今日的他格外有耐心。他比著圖紙上的每一個地名,和她一一解釋過後,道:“他將自己的心域流經山川大地,再透過實現人間願望,將自己的神魂與人們的代價與慾望融為一體,如此,當他聚攏自己的靈魂時,就可以攫取他人的靈力了。”
聽到此處,柳扶微的心已經不能用震撼兩個字形容了:“把心域與真實的天地融為一體,這怎麼可能呢?”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風輕真的做到了。
她喃喃道:“風輕他,真的好強……”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簡直強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了。
司照眸色泛冷,不置可否。
她道:“那,此間的太陽可以不升起,也是因這裡已成了他的領域?”
人在自己的心域中,擁有的絕對控制權。
“是。”大概是擔心她太過恐懼,他又道:“我已命人在洛水四周佈下隔絕陣,能一定限度地減緩天書蔓延的速度,這期間能夠及時撤離且沒有拜過神燈的人,暫時不至於有性命之憂。但是……”
但是,不能從根本上制止。
柳扶微腦子有一個清晰的念頭油然而生,脫口道:“那如果,是我呢?”
他一僵。
她問:“心域的力量因執而生,若我能進入他的心域,破解他的心魔,是否……就有可能找到阻止他的辦法了?”
這是個極危險的提議,果不其然,話一出口,司照靜了一靜。
但他並沒有沉默到底,片刻後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無法判斷風輕究竟做到了甚麼程度,如果他已經攢到了足夠的代價,那麼就算能夠找出他的心魔,我們也沒有贏面。”司照冷靜且不避諱地道:“最壞的情況,就會是席芳畫中說預見的那樣。”
也就是,被脈望徹底吞噬。
她彷彿被他的話嚇到了,但只茫然一瞬,仍道:“我覺得,並非任何事,都要算清贏面才能去做的。”
他捏著她的手一緊。
“別的事我不敢妄言,但是,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夠進到墮神的心域裡,那個人,只能是我!”
不管是因為情根,還是因為脈望。
他呼吸微滯,眼裡隱隱有血色蔓延:“這次……和之前,不一樣。”
“我知道!”她道:“但如果尚可改變,就去爭取,如果無法心安,就重新取捨,只要向前,哪怕只有一步,都會有無窮的變數,這不都是你說過的麼?”
他垂眸注視著她,從她烏黑的眼瞳裡看出了她一貫的倔強,短短几息之內,眼中已經蓄滿了星星點點的碎芒。
須臾,他起了身:“既然如此,走吧。”
“走去哪?”
“你說了這麼多,不是要去蓮花山麼?”
她呆住。
他問:“怎麼,怕了?”
她道:“不是……我就是以為你會說我異想天開、不自量力,你會……攔著我。”
司照:“你想做甚麼,我又何時真正攔得住你?”
他凝望而來,那目光讓人心跳驀地加快,柳扶微低下頭:“要不然你讓我先去試探一下,畢竟……殿下是救世之主,這裡還需要你主持大局……”
救世主?
他默默咀嚼掉這個詞,抬手替她拂去頭頂上的一片枯葉:“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麼?”
“?”
“倘若你當真躲不過禍世之命,我會在你揹負這個罪名之前,阻擋這一切發生。”
她瞳仁微顫。
他容色溫雅,眸光濃烈:“微微,我一定要在你的身邊。”
真奇怪。
明明他說的好像是最糟糕的局面了,但她卻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安穩。
她唯恐自己三思而後退,忙撲開身上的塵土:“那就事不宜遲!還需要準備甚麼嗎?是否先和衛中郎他們通個氣?”
司照沉靜道:“不必。他們自會做好分內之事,而我們,時間寶貴。”
營地本就離蓮花鎮不太遠,快馬加鞭回趕並未耗費太多時辰。
柳扶微原本以為,這裡該是大難臨頭、戶門緊閉的景象,卻不想沿途聚集的信徒越來越多,不少人朝著高懸的天書跪拜叩首,神情虔誠而狂熱。
黑壓壓的鴉群在低空盤旋,規模之大,遠超新安遊神時的十倍不止。
想起幾日之前的蓮花鎮還是一片祥和寧靜,如今卻是一副詭異“盛景”,柳扶微一時百感交集。司照臉上則沒有太多的波瀾,他平視著渴望、掙扎的眾生,始終緊握她的腕,低聲道:“此刻,你只需要專注於你想做的事,其餘種種,不必多想。”
她輕輕點頭。
兩人一路不停直奔逍遙門。蓮花峰在天書的映照下已呈是青黑的了,但見這漫山遍野都是黑魆魆的樹木,她任意試了幾棵,都未能感受到任何靈力波動,不由蹙眉:“到底哪一株會是風輕的心樹呢?
司照略一思忖,將她帶到了上一回將她絆倒的位置。
柳扶微疑道:“為何……是這裡?”
“我記得你說過,你少時和左殊同從這裡路過無數次,從未被絆倒,可見從前這裡沒有這棵樹。蓮花峰上,萬物大多枯竭,唯有此樹,其上有葉,其葉蓬勃,不合常理。”
柳扶微心覺在理。
她蹲下身,稍稍觸碰了一下枝幹,果然感覺到了一種特殊的靈力流轉。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因緊張變得急促,正要捏訣施法,忽覺腰間一緊,但看他微微俯身,在她腰間上繞上縛仙索,另一端則縛在他的腰上。
“這是……”
“唔,以防萬一你逃跑啊。”
“……”都甚麼時候了,居然還有心情和她開玩笑。
可此情此景,偏偏與幻林那回隱隱重疊。
她緊繃的心絃稍松:“殿下,你可真是……”
卻沒再往下說了。
兩個人心中都明白,這一次,他們要進入的心域不再是虛境,而是完全真實的了。
她輕輕撫過幾乎要和自己的肌膚融為一體的指環,閉目凝神。
剎那之間,地動山搖,整座山隆隆作響,猶如天崩地裂。腳下的樹幹破石而出,以一種原始而沉默的力量,將萬鈞山體像兩側緩緩推擠、碾開。
鋪天的陰影當頭塌了下來。
遠處參拜百姓駭然抬頭,只見偌大蓮花峰中,一棵參天巨樹破土而出,直指蒼穹。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我寫了兩個版本,初版太過暗黑,自己看完都覺得沉重,所以推翻重寫,略顯倉促,細節待完善修整。
(紅包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