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重回逍遙 “天書降臨……
自新安北上洛水, 一路山巒疊嶂,後半程河道蜿蜒,暗礁隱伏, 大船難行, 只得換乘小舟。船伕須得熟稔水性,方能避開淺灘險處,尤其在這樣的下雨天, 非老手難渡。
所幸席芳這艘走舸非同一般,當年袖羅教為躲避官府追捕特製的,船身輕巧, 逆水行舟亦不在話下。果不其然, 只淺睡一夜, 便將其餘幾艘大船甩了個無影無蹤。
兩岸黛山如屏, 在霧中漸次清晰。柳扶微手探出烏篷,雨珠輕朦朦地落在掌心,她也不撐傘, 徑自踱出,憑欄伸了個懶腰。
為了更快抵達, 這一趟他們輕裝簡從,除了席芳需要掌舵之外, 也只有衛嶺與汪森同往,甚至連橙心和蘭遇都沒捎帶上。
好吧。柳扶微承認,是故意將他們撇下的, 不止撇下,甚至還留書唬他們回長安找他們。雖然此舉委實不厚道,也能夠想像這倆祖宗之後知道被放了鴿子該多麼惱火,但是……眼下明裡暗處皆危如累卵, 殿下派出的兵馬已在疏散百姓,為防萬一,還是讓他們離遠些更為穩妥。
舟篷內,司照尚在沉睡。昨夜他打坐抵禦心魔,天快亮時方才入眠。饒是如此,衛嶺都覺得殿下的狀態稍好過先前,儘管對於臨時改道去逍遙門這一決策仍感到不滿,一路上沒少唸叨“萬事有輕重緩急”云云。
太孫殿下心中的輕重緩急顯然不同於常人。
洛水一帶災情愈重,神燈之禍蔓延愈廣,已經不是他遙在宮中就能及時控制的程度了。若能再次召喚出夢仙筆,挖掘出墮神散燈的機竅與始末,或許才能正本清源,抽薪止沸。
“暫緩幾日,不會延誤正事。”
殿下本人都這麼說了,衛嶺當然不好強勸,只道:“過去這麼久了,逍遙門早已是一片荒山,當年殿下去了那麼多趟都沒有線索,這次……當真能尋到甚麼端倪?”
莫說是衛嶺,柳扶微心中也七上八下。
正出神間,一縷清香隨風飄來,但見蓮葉田田豁地出現在眼前,大者如蓋,小者如錢,粉白蓮花點綴其間。
蓮花鎮,最負盛名的便是這蓮花奇景了。
阿眼顯然很是喜歡,飛上飛下得意自鳴,柳扶微蹲下身去觸那花瓣,想往年此時,滿湖錦雲爛漫,船隻競渡,摘蓮掘藕,但只看那山還是那幾重山,水仍是這一脈水,已不見昔日盛景。
正悵然間,一件薄衫輕輕披上肩頭。她回頭起身,蹙眉道:“怎麼不多睡會兒?”
司照一手淺淺打著哈欠,另一手將她發頂上的雨珠抖落:“第一次陪娘子回孃家,豈可獨自酣睡。”
他身上還散著從被裡帶出的暖意,一靠近,晨霧沁涼都彌散大半,她失笑道:“你這話要是給我爹聽著了,他非得和你狠狠理論一番。”
兩岸青山退開,露出一片開闊的水域,一片白牆黑瓦的建築遙看靜臥于山水間,就連汪森都忍不住感慨一句:“都說,‘蓮花山下,如夢如幻,如入畫境’,果真貼切。”
雨勢漸長,衛嶺上前道:“殿下,不如等和東宮衛匯合之後,再行商議進山事宜。”
司照頷首。柳扶微抬指一比:“再繞過前面那個石橋往左就到了,渡口邊上有一家食肆,那裡的鱠鯉尤其正宗,我請你們去嘗一嚐鮮。”
日夜兼程,大家均感腹空,誰知,那家被她吹破天的百年老店關了門。
……
柳扶微不信這個邪,又一連敲了幾家,要麼無人應答,要麼從門縫裡傳出“糧食都淹了哪有多餘的賣”之類的嘆息,連這條街最大的酒肆門環上都掛著的“暫不開張”的木牌。
汪森道:“看來水患影響不小,生意不好做了吧。”
見柳扶微面露沮喪之色,司照拍了拍她的肩,道:“沒關係,可以等下次。”
他們站在路邊,正猶豫著先尋一處客舍歇腳,這時,只聽“咔”一聲響,身後的鋪子前揭開一塊門板,一個帶著沙啞的聲音從裡頭幽幽地響起:“你……莫不是單一家的那丫頭吧?”
柳扶微回頭,見是個兩撇鬍子向上飛翹的老者,立馬瞪大眼睛:“古爺爺?”
正是這家的老店主。以往柳扶微來蓮花鎮阿孃都必來此吃一碗胡辣湯,時隔八年,沒想到還是讓人一眼認出,老店主忙拆下其餘板門,招手喚他們進來:“這鬼天氣再淋下去可傷身子骨……哎!金婆、老佘、老葛、老汪,你們瞧瞧誰回來了?!”
他口中的幾位都是鄰近店鋪的老店主,一聽是“單一的女兒”,都一窩蜂地圍上前來,臉上各見驚喜,金婆尤其熱情,直誇“姑娘大了認不出了”,執著她的手幾近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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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嶺和汪森初時只覺瞠目:這架勢哪是見到老主顧?就算是自家孫女回來,怕也就是這種待遇了吧?不過,看太孫妃的反應,她還算鎮定。
他們自然不曉得,柳扶微平日看著是滿肚子花花腸子胡作非為,但那多半是對外頭,真被戳中心窩時反倒會做出鎮定的模樣。此刻也只是癟了癟嘴,眼圈微紅道:“你們怎麼都聚在這兒?我還以為……你們的那些店都關門大吉了。”
金婆婆拿手指點了點她的額:“你這個小沒良心的,大了還是這般口無遮攔。近來確實不太平,船開不了魚捕不著就連莊稼也給淹了,我們正商量著怎麼幫鄉里渡過難關。”
古爺爺:“咱們這些開飯鋪的,平日裡仰仗鄉里的光顧才攢了點糧,這種時候可不好關門吃獨食吧?咱們蓮花鎮的人同坐一條船,互相幫襯本是應該,就像當年你娘那樣。”
其餘幾位店主頻頻點頭,自然開始聊起過去的奇事。不過一盞茶工夫,衛嶺和汪森就解開了疑惑:原來太孫妃的母親曾助蓮花鎮降過河妖,不止這些店主,許多百姓都曾受逍遙門庇護。難怪眾人見到她如此激動,且至今仍在踐行單一的理念,可見其影響之深。
衛嶺道:“我原還奇怪,蓮花鎮離新安不遠,兩地風貌為何差異如此之大,原來……”
金婆婆:“我們這兒可不興那套信徒的說法,有也都被趕走了。何況單一早年給我們託過夢,咱們做生意的無論賣甚麼都不能賣靈魂,要多行善事,積攢功德……”
這些話,柳扶微從前並未十分放在心上,此刻聽來,心中別有一番感受。只是聽到“託夢”二字,莫名愣住,司照亦道:“託夢?”
“可不是?就那八年前,咱們幾個都做了個夢……”金婆說話時,目光早已悄悄往司照身上瞟了許久,此刻終於忍不住問道:“這位郎君是?”
柳扶微正猶豫著如何說能不暴露司照的身份,司照施禮道:“我是阿微的夫婿。”
他一抬袖,衛嶺、汪森以及席芳也都得跟著一起。
眾人又驚又奇,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再是老眼昏花,也看得出這位郎君氣度不凡。一時間七嘴八舌圍攏過來,讚不絕口。
司照顯然不擅應對這式樣的熱情,愣在原地竟顯得有些無措。柳扶微忙撥開人群,稱他們趕路肚餓,眾人這才散開,讓他們放下行囊。不一會兒,熱騰騰的當地菜餚端上桌來——燴麵、鮮魚羹、油膜頭、糖油果子。金婆歉然說近日葷腥少,但一碗魚羹下肚,仍令眾人精神一振。
柳扶微一直想帶司照嚐嚐家鄉味,見他主動盛湯夾菜,心中歡喜,金婆婆古爺爺他們也開始自賣自誇,紛紛說自家味道地道,勝過宮中山珍海味。他們自然不知這些貴人都是來自皇宮,柳扶微生怕他們牛皮吹過頭,便找補地道:“我們這兒的人就是這樣,熱情淳樸,心直口快。”
司照誠心道:“煙火之氣,最是難得。”又問:“方才諸位提及八年前曾得託夢,不知具體是何夢境?”
金婆道:“也說不太清,只記得那時我們都夢見自己快燒死了,後來卻莫名其妙活了下來。我們幾個好像都夢見了單一。”
古爺爺道:“我夢見的是差點被淹死了,而且救我的人是左掌門。”
另一位大爺插嘴:“不對不對,你們記岔了。分明是單女俠和左掌門一起入夢。阿微啊,你沒有麼?”
柳扶微搖頭。她起初聽得認真,細一比對各人夢境,又覺似是尋常亂夢。司照一反常態未再多言,一直保持沉默的席芳則道:“我若沒有記錯,大概也是七八年前,新安百姓也盛傳夢到河神。紫荊鎮亦有類似說法。”
這可真是奇怪來哉。不同的地方的人還能做同一場夢……莫非是夢仙筆作為?就算是,又怎麼會夢到不同的人?
衛嶺問道:“金婆婆,你最喜歡的人就是單一女俠?”
“是啊,單女俠灑脫不羈,誰不喜歡?”
衛嶺又道:“古老爺崇拜左逍掌門,對吧?”
“不錯,左掌門坐鎮逍遙門,有他在,蓮花鎮就有一根定海神針。”
衛嶺一扶掌:“破案了吧?大家夢到的都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說明這就是一種幻象,未必是真……”
老爺爺老奶奶們聞言愀然不樂了:“就是真的,我們做完夢後第二天,逍遙門就出了事,你這小夥子解釋看看,這是何故?”
衛嶺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登時噤聲。
柳扶微也覺蹊蹺,但再問下去也沒問不來了。司照道:“既是故人託夢,冥冥之中之中自有深意,諸位不改初心,令人欽佩,今後必然福澤悠長。”
當他格外收斂氣場時,說起話來如沐春風,像古畫中溫文爾雅的先生,眾人越看越是喜歡,直誇扶微眼光好,從哪兒尋來如此佳婿。古爺爺忍不住道:“真好啊,看你小時候張口王侯將相、閉口蓋世英雄,左擁右抱泥人美男子,當時咱們還在說這小姑娘看話本看傻了……”
柳扶微面頰緋紅:“我、哪有,我那就是單純的、階段性的去欣賞各路英雄豪傑,為他們吶喊助威,可別把我說成花痴似的……”
“對啊,我們當時還和你娘說,你若是實在嫁不出去,不如……”話未說完,被金婆婆狠狠肘了一下,“瞎咧咧甚麼!”
古爺爺呵呵兩聲,不再拿小時候的糗事調侃了,靜了靜又問:“那個……你哥哥近來可好?早先他還來看過我們,這兩年卻沒音信了,聽說在長安當官,想必事務繁忙吧?”
柳扶微怔忡了一下,含糊點了點頭:“他是啊,是挺忙。”
金婆婆道:“那就好、那就好……這孩子,能邁過去那道坎就很好了。”
語意未盡處是嗟嘆。眾人對於逍遙門有一種同情之餘又諱莫如深的態度,大抵是察覺到氣氛不對,這話題就此繞過。飯後雨停衛嶺先去安排住處,柳扶微拉著司照漫步於長街,想說甚麼,又沒說出口,直到經過一賣小玩意兒的攤子,頓足站定。
那三面敞開的攤子之上多是竹節人、竹蜻蜓之類的手工玩意兒,最招孩子的應該還是泥塑的小人兒。守攤的是位七八十歲的老者,似已習慣無人問津,見人來也不招呼。柳扶微彎下腰,見泥人背後都寫著名字——除了些老神話本子裡的神仙,也有一些市井評書的傳奇人物,她信手翻出一個白髮銀甲的小人,衝司照擺了擺道:“你看,這是青澤將軍,他可真是‘常青樹’。”又翻了一下,沒翻到自己想翻到的人。
也是。今時不同往日,太孫的身份已經讓小老百姓不敢將他捏為泥人了。
柳扶微又快手抽出一個寫著“妖王阿飛”的泥娃娃:“看這個,阿飛教主的名聲都傳到這兒來啦?可愛不?”
這泥娃娃耳長眼寬,實則頗為滑稽,司照輕輕搖頭:“不如本尊。”
“我覺得很別緻。現在的泥塑都五彩繽紛的,比我那會兒好看多了。不過我娘不愛給我買,她說都是小孩子玩意兒,有這個錢不如拿去吃好的……”
司照:“喜歡的話,現在也可以買。”
柳扶微:“哈哈那未免有點太太太不好意思了?”話是這麼說,根本沒有放回去的意思。
汪森見狀熟練地去摸銅板,席芳卻搶先遞出一錠銀子。老者瞪大眼不知該如何找零。
席芳道:“不必找。”
老者連連擺手,意思是這小玩意兒不值錢,席芳道:“就當我們買下整個攤子。若有過路的孩童便送給他們,並告訴他們,是天下第一妖王阿飛教主送的,誰要是遇到難處,就握著泥人高喊三聲『阿飛大人救我』,另外這隻妖王泥人,下回多捏幾個,記得捏俊俏些。”
所有人:“……”
維護袖羅教在民間百姓心中形象甚麼的,席副教主的確不是第一次幹,有很多主意還是柳扶微自己的提議。但這些小心思暴露在殿下面前實在丟臉,她乾笑兩聲,趕緊順走那大耳朵泥人一蹦三尺遠,又走了一段,雨霧完全褪散,不遠處的山色已清晰可見。
群山皆青,唯逍遙門山色黃黑。
柳扶微目視前方,不知在想甚麼。司照道:“現在上山。”
她愣了一下:“現在麼?不好吧,衛大人不是說要等大家一起嘛。”
汪森:“是啊是啊。”
司照:“無妨,衛嶺不在。”
汪森:“……”
司照:“你們可隨我們上山,或回去告知衛嶺,隨後跟來。”
說罷已牽起柳扶微的手往前走去。汪森左右為難地張望,見席芳已跟上,只得硬著頭皮隨行。
好在這山石階修繕得整齊,路不難走。阿眼撲翅在前引路。柳扶微介紹沿途小景,說得興起時竟倒著走,吹噓“這條路可是我們逍遙門獨家走法,外人不知”。誰知一轉身,被一截粗壯樹枝絆個正著,司照忙將她拉起,又忍俊不禁。
“我記得以前沒這樹枝啊,真的,我和左鈺下山採購,拉板車上山都沒絆過,要有我肯定記得……”
她是脫口而出,說到此處,聲音漸低。司照看她望過來的眼神帶著小小的心虛和擔憂,淺淺笑:“聽上去都是左殊同在忙活,想必照料你,是一樁辛苦差事。”
她假裝狠狠瞪過去:“我才沒添亂,我也幫忙的。”
見她滿背滿屁股都是灰土,他上手去拍:“是麼?那我們在一起,有勞娘子多多出力。”
“……”
記憶中的逍遙門,每次上山都要費好一番功夫,但今日卻不覺多久便至山頂。柳扶微怔神片刻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大了,一步兩階,時光才會生了偏差。
朱漆大門就在眼前,門楣上“逍遙門”三字尚在,只是經風雨剝蝕,只剩輪廓。
門扉年久失修,推開時舊漆簌簌落下。
大院早沒了從前的模樣。牆垣開裂,屋舍傾頹,乍看如干癟空殼。
柳扶微走過熟悉院落,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點恍惚。過去逍遙門是青翠溫潤的,眼前的這個,卻積山了一層厚厚的灰。只是每往內走一步,塵埃似被無形之風拂開,鮮活記憶反倒紛紛湧現,甚至覺得下一刻就會有師兄從轉角跳出來,熱情地招呼:“柳師妹回來啦!”
這種認知越強,她愈不敢細看周遭,原先想好的要好好地帶司照看看自己生活過的地方,然而此刻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等從東面行至西廂,她駐足不前,司照道:“怎麼了?”
柳扶微搖了搖頭:“沒甚麼,小時候覺得逍遙門不大也不氣派,人多擁擠,現在忽然發覺……這裡還是很寬敞的。”
司照罕見地沒有接話。
像鼓足了勇氣,柳扶微邁過門檻。
這是她昔日的住處。逍遙門弟子多混居大雜院,掌門夫婦的房間亦不特殊,只是朝向好些。
窗戶紙早就破了,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咳了兩聲。床幔已爛成布條,掛在床架上。她少時每年只來小住,一切從簡,但孃親仍將她的房間佈置得溫馨別緻,別家小娘子有的,她都不缺。
但是,眼前的房間比記憶中多了一張梳妝檯。柳扶微想起最後一次住在逍遙門是個夏天,她曾提過想要自己的梳妝檯。只是沒有想到,阿孃真的給她弄了一張。這一看就是自家刨的木頭,樣式樸拙,邊角卻磨得圓潤,臺上只一面舊銅鏡,別無他物。
柳扶微蹲在梳妝檯前,指尖摳著抽屜縫,用力一拉,積滿灰的抽屜被拉開裡頭是幾捆未編的線團,紅藍青紫各色皆有,還有兩個只起了個頭的花結。她總抱怨編繩最難的是開頭,想來是阿孃怕她犯懶,才給開了這麼多個‘頭’。
柳扶微低頭看自己腕間戴了十幾年的彩繩,眼淚情不自禁地湧上來,砸在沾滿灰的線團上。
司照下意識握住腰間那個繫著同心結的金絲香囊,已經明瞭此物對她而言的意義了。他半蹲而下,安靜地伴在她身後,片刻後道:“此處原有物證被帶走,餘下的……想必是左殊同帶回長安了。”
柳扶微一時之間還是有些整理不好自己的心緒,但還沒有忘記正事:“我沒事的。你們先查你們的,我……很快就好。”
司照知她需獨處消化,應了一聲,起身四顧。
這些年他為了查案已經來過很多次了。但是昔日他要查的是導致滅門的緣由,此次想要探尋這裡是否還存在著活人無法看到的東西。
席芳對太孫殿下的意圖心領神會。從踏入蓮花山後,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感應,但在逍遙門內大致轉了一圈,卻並沒有感受到任何殘餘的鬼氣。
司照:“完全沒有?”
“目前沒有。說來也怪,大部分有過命案的地方多少會殘留一些鬼氣,不過逍遙門內……卻是連一絲怨氣也感知不到。”
“那麼,可有感覺到靈氣?”
“也沒有。”
司照道:“蓮花峰雖大多樹木凋零,卻有四季不同的草木在同時生長,可見這逍遙門表面上看似枯竭衰敗,卻蘊藏著某一種力量,如果既未感知到鬼氣,又未感知到靈氣,可見是有甚麼東西將此間刻意掩蓋住了。”
席芳聞言,覺得言之有理:“我再仔細查探一遍。說來,殿下打算如何召喚夢仙筆?”
“時候未到。”
“?”
大概是頭一次見到比自己還要謹慎小心的人,司照略略蹙眉,道:“風輕曾附魂於夢仙筆,聚魂必然會是其復生至關重要的一步,他若有意在此復生,你自會有感應,屆時將筆召來便是。”說話間,發現了牆壁上的斷裂處,指尖倏爾一頓。
席芳一旁有些無言:“殿下的意思是,要我,從墮神的手裡,硬搶?這是你和教主商議過的麼?”
司照不回應,但周身氣質大概散發出了回應:你要是想去和她“商議”不妨試試看。
席芳輕咳了一聲,饒是他這活死人軀早已不會流汗,還是忍不住拭了拭鬢角:“好吧。”
說完轉身而去,汪森收到了司照的眼風,緊隨其上。
司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外壁牆角一路往下,停在一處小小的稚拙繪畫上——一個小女孩手裡舉著一柄劍,整個人熠熠發光。筆觸雖然稚嫩,但看得出來,這個小少女在憧憬、在想象,期盼自己長大之後也可以大展拳腳。
此刻柳扶微已經將那幾個線團放入自己的衣袖內,出來時看司照正在看自己兒時的畫,連忙捂住:“找線索歸找線索,你瞎看甚麼呢。”
“哦,我在看,大展宏圖的宏是不是寫成紅了?”
“……我畫這幅時才六歲!”
“這樣,那……三夫四妾又是幾歲寫的?”
“……那只是童言無忌,誰沒有過這種偉願....”她沒底氣了。
他沒再去揭她的短,直身而起:“這裡確有異樣。”
“哪裡?”
“此地建築比幾年前更破敗。”
柳扶微也察覺到了:“年久失修,也很平常啊。”
司照:“石築房按理說短短數年不至於如此,除非這期間有發生過地震、山崩之類。”
柳扶微眉頭跳得厲害,再一聯想之前席芳畫中所見,更確定這裡一定發生過甚麼,是那個黑洞,還是其他甚麼別的原因?
心裡有一種預感愈來愈濃,她緩踱幾步,輕輕念道:“託夢、夢仙、河神、神燈、燈魂、代價、脈望、天書……它們彼此之間都有點關係,可串在一起又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司照看著逍遙門四處牆縫,眼神中晃過一瞬清明,他緩緩地道:“無妨,不急今日就找出答案。”
柳扶微沒留心他的神情,只點點頭。
司照道:“不過,你是否還有一個地方沒有帶我去?”
*
蓮花峰,邙谷。
這裡曾是逍遙門的後花園,修士的清修之地,介於兩河交匯之處,亦是埋骨之地。
八年前下葬之後,她只帶著母親的牌位到長安裡,沒有再回來過。
路途遠是一回事,但也許她心中終究有一根刺,以為只要不回來,就隨著時間消弭。
但是,當一排一排的石碑就立在眼前,她意識到有些東西刻骨入髓,只會隨著歲月刻得更深。
各個石碑上本就有銅鼎,應該是當地的鎮民偶有來掃祭的,尤其是在阿孃和左叔的碑前,還各自擺著一罈酒,一壺臥龍玉液,一壺千日春。
都是他們生前各自的最愛。
柳扶微好像猜到這兩壺酒會是誰擺的了。
她將早已備好的線香取出,在碑前燃香跪拜三次,他亦與她同步奉香,神色莊重。
她心中小小聲念著:阿孃,左叔,原諒我這麼久才回來,但這次……我是帶女婿來見你們的。
有很多話想說,但到碑前,又不知從何說起。
或者,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在她心中已經逐漸有了答案,剩餘的,還是等她找到左鈺,等一切平息,再回來慢慢地說吧。
只是,等她上了香,起身去往別的師兄牌位前,但看司照仍雙手合十,俯首於阿孃碑前低語。須臾,他才起身過來,她忍不住問他:“你和我娘說了甚麼?”
司照道:“秘密。”
“……”
一百一十多個牌位,兩人一一拜過後,烏雲散去,居然還透出了一點霞光。
雖是落日。
二人坐於邙谷高處一方石上,正對河川交匯之景。霞光映入眼簾,洛水在昏暮下泛著深秋色澤,介於碧綠與渾黃之間。
柳扶微道:“我們這兒風景很不賴吧?左邊朝向長安,右邊,就是北面你猜那是哪裡?”
“神廟。”
“呵呵,果然在你面前賣不了關子!是啦,那邊過去就是紫荊鎮,據說這條河是從極北之地而來,原本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流到這邊的已經是摻入了翻滾的黃湯,這才變得渾濁多色的。”
他靜靜地聽。
她眉目微垂,低聲道:“我娘那些年,總執著於要去探尋極北之地,口口聲聲說唯有那裡能治好她的傷,能讓她重新執劍,她和左叔時常乘舟逆行,四處遊歷,有時一去就是數月不回。我當時將她的話當真了,我以為……她是為了完成她的女俠夢,才離開柳府,離開我……後來很多很多年,我,我一直都很委屈……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即便不那麼理解,愛的本能超過了怨,她選擇上了阿孃那條小船,陪她去往遙不可及的天邊。
後來的諸多變故,常令她的心尖尖在兩極遊走——是做一個自私的人、做一個只愛自己的人,還是做一個共情他人、善待他人世俗意義上的好人。
直到這一次,她進了小穎的心域,看到了另外一個別人眼裡的、截然不同的阿孃。
“原來,她行俠仗義是為了給我積攢功德,原來,尋找極北之地是為了改變我的命格……”
柳扶微說到這裡搖了搖頭,“但其實,她都不知道,所謂的極北之地本就不在人間,那是凡人永遠無法抵達彼岸,就算抵達,也改變不了甚麼……”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道:“說起來,我偶爾也會生出和祁王類似的念頭……我也會想,人啊就是吃虧在‘不知’上,有些事,如果早點知道真相,也不至於會走那麼大的彎路,也就不必花那麼大的心思去追求虛無縹緲的希望……”
司照:“不對。”
“怎麼不對?”
“如若岳母行善若只為功利,她根本無法積累功德,她救你之心是真,濟世之心亦為真;極北之地若不親赴,又如何得見沿途風景?明知不可為,仍願搏那萬中無一的機會,此心彌足珍貴,又怎能說是虛無縹緲?”
“可她應該告訴我的,哪怕就告訴一點……至少我不會總在無止盡的擔憂中等待她,不會對她冷嘲熱諷,剩餘的時間裡我們可以相處得更好……”她微哽,語氣裡掩飾不住懊惱,“我就是覺得,人和人之間,很多錯過,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就像是、像是我和阿照你啊,如果我少說一點兒謊,如果可以多一點坦誠,也許很多事,根本就不會發生了。”
司照靜默一瞬,問:“微微,你可知為何風輕行走於凡間,給人們帶來極大的好處,卻不能長存於世?”
柳扶微:“……為甚麼?”
司照道:“因為,風輕給的,是絕對不能後悔的機會。”
她喃喃道:“絕對……不能後悔?”
“人理應擁有後悔的機會。許多事,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就不會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答案。要是每做一件錯事都必須付出慘重的代價,那麼這個世上也就不會有人的存在了。”
“真正的智慧不是不犯錯,而是分辨錯誤、接受代價、併為明日的自己建立更周全的試錯機會。”
“所以,允許自己適度犯錯,比追求絕對的正確會走得更好、更遠。”
她怔怔望著他,他的眸光映著天邊殘霞,深邃似潭川:“至於極北之海,固然澄澈見底,但極夜漫長,縱使有至真至純的靈氣,遠不及人間河水,流經大千世界,與眾生同喜同悲。”
他衣襬如雲,側臉如玉,長睫垂下淡淡陰翳,整個人漾出一種冰雪漸融般的弧光。
有那麼一個瞬間,柳扶微都要懷疑他會不會憑空消散,下意識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轉頭:“怎麼?”
“……沒。”她心中感觸古怪,又想著,應該是自己太敏感才產生了錯覺,遂道:“我只是聽你的口氣,感覺好像去過極北之地似的……”
司照稍怔,道:“我自然是沒有去過的。不過,若我沒有記錯,某位大妖主見多識廣的大妖主倒是有幸目睹過。”
“……你是說我在渡厄舟上看到的麼?那只是娑婆河的幻像罷了。若非要說起,飛花倒是誤闖過,不過那是和流光神君一起,後來她再想去找,根本無處可尋,想來,那確是仙人之境。”
他緩緩重複了一次:“流光神君?”
“對啊,就是那個傳說中和飛花大戰三日三夜的輪迴神君。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回頭我再仔細說與你聽。”
“好。”
她望向遠山流水道:“但經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這山川萬物,和凡人也有點相似了。”
“嗯?”
她抬臂一指,“喏,你看那群山起伏,靜默綿延,像不像人臥於天地?再看這河川交錯,生生不息地流淌,是不是像極了人的血脈?”
司照眼底漸漸泛起波瀾。
原本只觀山水之形,此刻竟覺眼前山河彷彿有了呼吸魂魄,與人間命運隱隱相連。
她語氣亦帶著幾分玄思,“而這一草一木,不也正像每個人的命格之樹?春生秋枯,夏茂冬藏,一輪一輪,尋常且無常。”
司照的目光先望向神廟方向,又回頭看著那一片墳冢,最後定定落在她身上。柳扶微第一次看他用那樣的眼神看自己:“怎麼……我又哪裡說得不對麼?”
他搖頭,“沒,很對,非常對。”
“啊?”
“只是沒有想到,我們微微居然是如此有慧根的人。”
“我?”她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臉燒起來,是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慧根本來就很長……”
司照:“是麼?所以之前是,沒長開?”
“……”
談笑間,太陽溫柔地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碎絮般的霞光殘片。
她豁然站起,拉著他:“天快黑了,快下山吧,遲了的話,你又要……”
他笑,“有你在,不會有事。”
“……你可別看現在風平浪靜就掉以輕心!”雖然,這兩夜他控制得很好,她心始終高懸。下山時她牽著他的手,一路小跑至山腳,遠遠就看到馬車,衛嶺果然神通,短時間內竟備得如此車駕,席芳和汪森也已歸隊,看他們神色便知道已經等在那裡好一會兒了。
這一幕讓柳扶微覺得有點似曾相識,她稍稍頓足。二人走近,衛嶺見他們無恙方鬆口氣,大概是想責備的,又不敢僭越,就道:“殿下,你就算是不關心自己,也考慮一下太孫妃好吧?若是出了甚麼事,你一個人保護得了太孫妃麼?”
司照道:“太孫妃神通廣大,你應該問她是否有保護我。”
衛嶺瞬間懟得沒脾氣。見天色已黑,只得嘆口氣,上馬率隊返回。
馬車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司照問她:“你方才為何停下?”
“那個啊……”她道:“我和你說過的吧?阿孃下葬後,我一個人從山上跑了下來,冒冒失失地攔下一輛馬車,也就是在方才那裡,我遇到了殿下你,當時駕車的人是言寺正呢。”
看他神色,柳扶微才想起他說過他並不記得有這一出,道:“你當真沒有一點印象?”
司照搖頭:“那時,我本是在外辦別的案子,受了些內傷,回長安途中一直在車中昏睡。醒來時途經蓮花鎮,恰逢逍遙門命案發生。”
柳扶微:“可你明明還遞我帕子,和我說了好幾句話……”
司照道:“真不記得了。”
柳扶微喃喃道:“這可真是怪了。逍遙門的事,先是左鈺忘了那日發生的事,然後是我,我也不記不清我是如何從青澤廟回到蓮花山,但我們尚可以說是局中人,而且身體裡本來就寄存他魂……你怎麼也會……”忽爾腦海裡生出了一種猜測,“總不能,殿下你的心裡也住著另一個不為所知的自己吧?”
司照身形一僵。
兩人牽著手,她感受到他的心緒起伏,疑似心魔又要發作,忙打起圓場道:“說不定純粹巧合,你那時候太累了,昏昏沉沉的說了幾句話沒有印象也實屬正常啊……阿照?”
卻見他俯身,另一手捂住心口,似在強忍痛楚。柳扶微急喚:“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麼?阿照……聽得到我說話麼?”
司照手山的佛珠嗡嗡作響,他低聲道:“別擔心,我沒事……”
甚麼沒事?光聽他聲音便知有事!
車內無光難以視物,她正要推窗,一道強光突兀地透窗而入,映亮彼此蒼白的臉。
與此同時,窗外傳進周圍軍士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更有遠處的百姓驚呼:“天吶!那是甚麼鬼東西!?”
柳扶微彷彿預感到了甚麼,急忙掀開車簾,被眼前景象驚住。
本該漆黑的街道竟亮如白晝!
她的目光和所有人一樣,自然上移,望向光源處。
但看一道赤紅光柱自蓮花峰方向沖天而起!
伴隨著“隆隆”轟鳴,那抵達天極處的光,如巨大書簡在天幕緩緩鋪展、蔓延整片天空。
霎時間,蟬鳴、犬吠、市井的喧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喉嚨。
那是面對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龐然大物時,最純粹的恐懼。
而這一幕,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衛嶺顫聲道:“這是,這不會是……”
“是天書!”席芳沉聲道。
“天書降臨了。”
作者有話說:記錄一下人生第一本寫過80w字。
備註:馬車回憶的劇情在85章。
(紅包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