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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抽絲剝繭 只有相對的可……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抽絲剝繭 只有相對的可……

“我?”

柳扶微懵然。

八年前, 她才不過十歲而已。

“你當真瞧見了我?”她眸中浮起一層迷惘,“我的意思是,你確定畫裡那個攪動風雨的人是我, 而不是旁的甚麼人?”

席芳道:“教主也曾入過夢仙筆幻境, 當知身處畫中時五感皆受矇蔽。聽不見刺耳之聲,嗅不到血腥之氣,縱是刀劍加身, 痛亦不真切。”

她淺淺頷首。與進入心域不同,夢仙筆所構築的天地更接近於“夢”,便從萬丈懸崖躍下, 也如踏雲絮。

席芳聲音低沉:“但是, 我在畫中看到了一道……幾乎能把人給撕裂的光芒, 哪怕我落荒而逃, 出了畫、離開逍遙門、離開了蓮花鎮許久,那份痛楚依舊繚繞於身。彼時,我不曉得那究竟是甚麼, 直到很多年後,我看到教主祭出了這股力量, 我才明白那就是脈望之力。”

他目光掃過她指間的戒面,“試問天底下, 除了你之外,還有第二個脈望之主麼?”

柳扶微蹙眉試圖理清萬千思緒:“可那時,我分明遭人擄劫……便如你所言是為飛花附體、驟然神通大漲好了, 我總不能同時分身兩地,來回穿梭……”話音至此,莫名失了底氣。

她憶起當年阿孃現身於青澤廟前,最終卻死於逍遙門中。

並且, 她的確遺失了一段記憶……

難道,當她被牛頭馬面驚至昏厥時,藏於心猿深處的飛花真被喚出,而她自己卻渾然不知?

慌神之際,司照的手摁在她的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守諾未曾打斷席芳,雖未出一言,卻奇異地將她翻湧的心緒撫平。

她重新看向席芳:“行吧,假如你在那畫中預見的就是後來,那麼天地早該湮滅,但據我所知,這樣的災難並未發生,不是麼?”

席芳道:“我何曾說過,畫中所見,便是當下?”

“……此言何意?”

“那畫中人要我看到的,並未言明何時。可指八年之前,亦可指八年之後。”

柳扶微簡直覺得匪夷所思:“你怎麼不說是八十年後、八百年後……”

“自然也有這樣的可能。不過,我已經說過了,我在畫中所見自異洞中走出之人,無論身形容貌,皆與如今的教主更為接近。”

“如今的我?”

司照似捕捉到關鍵,道:“你早已就見過微微,兩年前在大理寺劫人,便該認出她來。”

席芳:“殿下怎知我沒有?”

司照眸色倏然一沉。

柳扶微沒立刻聽懂,“你們……在說甚麼?”

席芳似乎抱了某種決心,道:“我將你劫持到馬車上為人質時,就覺得你有些面熟,因而存了試探之心。”

柳扶微下意識撫了一下喉嚨:“莫非你用傀儡線割我喉嚨……”

席芳道:“不錯。在那種情況下,我要帶鬱教主離開,就必須用你逼左少卿棄劍。我知道一旦下手,尋常人當生機渺茫,我本存猶豫,但教主與畫中人實在太像……我告訴自己,若你當真是那顛覆風雲的女子,縱是傀儡線落下去,你也不會殞命。”

“……”

他話音微頓,“彷彿冥冥中自有天意,你果然躲過一劫。自然,僅憑左殊同出劍相救,興許算不得甚麼。但當夜鬱教主分明對你動了殺心,入你心域後卻容你瞞天過海,更應允與你同赴神廟——這便絕不止是巧合了。”

兩年前的舊事,諸多細枝末節她已記不真切。然席芳待她態度從一開始便透著古怪——她原以為是袖羅教內鬥而未深想,如今回首,竟一一吻合。

柳扶微背脊生寒:“你早知我在欺瞞你們,還仍作不知,將我送至天門前,是因……”

“如果你當真是脈望所擇之主,就一定會進入罪業道。”席芳坦言道:“當你從神廟中平安出來,指尖還多了一枚不明來路的指環時,我就已經有了答案。”

他語調依舊平靜,也許是隱藏許久的秘密終於說出來了,說到此處,袖中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鬆。

柳扶微面上驚濤駭浪難掩,心神卻漸漸清明。

——彼時她身軀常讓飛花佔據,她還沾沾自喜居然能騙得過心思縝密的席芳……原來是他早看破,卻未說破。

難怪,他要求不可中途打斷。他每一言皆如石破天驚,足將她過往認知盡數顛覆。

她忽然明白當初鬱濃為何常盛讚他為妖族最聰明的人了。

她問:“你肯一直留在我的身邊,為我做事、幫我助我,想必也是因為脈望之力能夠救公孫小姐吧。”

席芳道:“關於這一點,教主不是早就知道了麼?”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並沒有錯。她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無奈,換作是過去,她高低得罵一句“騙人騙到你祖師奶奶/頭上了”,然而混這個世道本就是各憑本事,又有誰規定只許她騙人,不許旁人欺騙她呢?

她稍稍一默,緩聲道:“真不愧是鬼面郎君,虧我還以為……是憑自己本事得了你青眼,到底是我想多了,哈哈。”

這句是玩笑話,實在笑不下去,沒再勉強。

許是她的平靜出他意料,席芳問:“教主……再無他問?”

她道:“還有甚麼?”

席芳:“方才教主不是質問,逍遙門滅門我可有參與?”

她道:“你不是已經回答過了?你逃出逍遙門後再也沒有回去,之後的事你自然不知道的。”

席芳:“你就不疑我是否與風輕神尊有所牽連,又或者揹著你們,也點過神燈……”

柳扶微本來是懷疑的。但他既然這麼問了,她反而搖了搖頭:“你若真與風輕勾結,早該將我賣了多少回,他的復生大計也不至於至今未成吧?再說,為了公孫小姐,你也不會這麼做的。”

席芳眸光微晃,隨即唇角微勾,說不清是甚麼意味,像在苦笑:“教主,你這個人可真是……有時候,你好像很容易把別人想的太壞,但是有的時候,又好像喜歡把人想得太好。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卻也點到即止。

他當年偽造不在場的證據,爾後入了妖道更是欺上瞞下,無論為公為私,司照不可能不仔細盤問核實。柳扶微心中也有千頭萬緒厘不清,等他們離屋時,她才聽到一陣轟隆隆的雷聲,踱至窗邊,但見四下白牆灰瓦都被雨水換了深層的顏色,附近的居民忙著將晾曬的穀子稻米以及盆栽搬到屋簷下避雨。

雨霧遮住了視線,一眼望去,既不見遠處的青綠,也看不清蓄勢的生命。

席芳的話一遍遍滾過她的腦殼,卻忽然想起一事未問,即踱出門欲追,卻見司照和席芳於廊外說著甚麼,席芳忽爾往後退了一步,衝司照鞠了一禮,似在婉拒甚麼。

二人聲音壓得極低,衛嶺早已將侍從屏退左右,這距離本不可聞。她駐足凝神,在脈望之力牽引下,席芳語音清晰入耳:

“殿下若要我重繪當日景象,我可盡力一試,但夢仙筆早已消失無蹤,我早已不是夢仙筆的主人,又怎麼可能……”

“你只管按我說的去準備。”

“莫非,殿下有把握召喚出夢仙筆?”

司照道:“這就不勞席副教主多問了。

席芳靜默一瞬,道:“席芳一介罪民,理應盡力配合將功贖罪。但,教主有否告訴殿下,她正被寄生的那三千念影攫取靈力?”

柳扶微心頭一震。

代價之事,她也是昨夜和司照含糊其辭提了一嘴,還刻意往輕了說,哪知席芳會在這兒擺她一道?司照聞此一問,果然頓足,道:“你此話何意?”

席芳道:“三千念影皆是蓬勃的靈力,如若不是教主陰差陽錯從鬼門中帶出來,會成為祁王獻祭給風輕神尊的祭品。”

“風輕神尊復生的重要一環,便是這人間代價。風輕神尊之所以一直需要教主站在他一邊,正是因脈望可納世間萬惡,更能夠無限匯聚眾生念力。

“由此可見,天災實源自風輕神尊。人間受其束縛之魂無數,三千念影不過滄海一粟……”

司照不語,似預設。

“跟隨教主這些時日,我深知風輕以何物操控人心。我也知道大淵王朝欠下風輕莫大人情。歷代帝王竭力至今,即便是真心想剷除風輕,但事實擺在眼前,他們無能為力。他們唯一的指望,便是祭出脈望,開啟天書,消除這份代價。”

“單從這一點而言,教主可謂是腹背受敵。”

柳扶微拽袖的手一緊。

“其實教主身負脈望,無論風輕神尊還是左殊同,皆對她頗為青睞。她雖是禍世之主,但只要她選擇置身事外,更易保全己身。”

“哪怕是當下,教主也可以選擇將一切完全託付給殿下——那麼這場戰爭就交還給殿下與風輕神尊了。”

“但教主非要淌這趟渾水……她不明白,哪怕她甚麼也不做,只要出現在眾人眼前,就註定會成為那個眾矢之。”

“有許多事顯而易見。”他食指指向窗外,“譬如洛水之畔災禍不絕、妖物頻生,譬如左少卿一去杳無音訊,譬如風輕信徒長明燈不滅,復生在即,又譬如……念影纏身,積累到某種程度,教主必遭脈望反噬。”

“此間種種,豈非是正在應驗我在畫中所見?”

“自然,殿下有殿下的責任,我等邪魔外道無權過問。”席芳毫不客氣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倘若教主當真遭人奪舍,禍亂人間,皇太孫殿下打算如何處置?難道殿下還能視若無睹,甚或……助紂為虐?”

頭一回聽席芳一氣言盡如此多話,柳扶微眼睫動了動,收回自己邁出的步子。

司照既未慍怒,亦未回答,只平靜地反問:“那麼,席副教主有何良策?”

“我並無良策。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訴殿下而已。”

席芳未將話說穿,但是,誰又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呢?他既知太孫待柳扶微的心意,自是暗示司照能夠帶柳扶微離開此地,遠離風暴的中心。

就在她以為司照會跳過這個問題時,但聽他道:“據我所知,救公孫虞的人不是妖神,帶袖羅教突出國師府圍捕的人也不是妖神,甚至於,讓鬼面郎君拖著這一副活死人軀走到現在的人,也不是妖神飛花。

“同為脈望之主,你何故認為,被妖神附身之後她會毀天滅地,現在卻甚麼也做不了呢?”

席芳整個人彷彿被問住。

話止於此。

柳扶微卻怔立廊下。直至司照腳步聲近,她才匆匆折返房中,一臉偷聽沒掩蓋好的心虛。

司照倒不意外,只道:“聽到了?”

“呃,我……”

“聽到了就好,省得我再複述一次。”司照道:“你對席芳的話,如何看?”

柳扶微原以為司照會避而不談,或淡淡揭過,畢竟兩人才和好不到幾個時辰,突然面臨這樣敏感的現實阻礙,再怎麼說還是會無措。但他沒有瞞她,就這麼直白地說出來了。

她怔了好一會兒,才道:“殿下覺得,在席芳畫中見到的那個作畫者,會是風輕麼?”

“大抵是的。”

“可是那個時候,他不是還被令焰所圍裹……”

“風輕殘魂四散世間,其中一縷,應該就落在了夢仙筆之上。”司照道:“儘管只是一縷魂,但他卻能夠與夢仙筆的主人互通。”

她似懂非懂,他耐心地解釋道:“此前我想不通,為何當初夢仙筆落入裴瑄手中時,你會被拉入那話本之中?你失蹤一年才回長安,與裴瑄也素不相識,他沒有理由對你下手。眼下看,只怕這並不是裴瑄本人的意願。”

柳扶微登時會意:“是風輕控制了裴瑄?如此說來,當日如果不是你也進了那話本之中,那我就會見到……風輕?”

“又或者,他一直都在。也不止那一冊話本。”

想起《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緣》書中的諸多情景,柳扶微簡直不寒而慄,對風輕無孔不入有了新的認知。但她最關心的還是:“那麼,他要席芳看到的那個……我,又是甚麼?”

司照負手而立,道:“那就不好說了。”

“不好說?你是否……也認為,那個成為禍世主的人會是我?”

他似笑非笑:“緊張了?方才在席芳跟前,不是挺威風的麼?”

“……那、我畢竟是他的‘上司’嘛,面子甚麼的,還是要維護一二的。平心而論,席芳的判斷也……不無道理。”她儘量放鬆語氣了,但無意識地拿手指摩挲袖口出賣了她的內心。

司照彎下腰,道:“如果他說的是真的,你待如何?”

她眼皮下意識耷拉下來,像逃避,又像逼自己不要逃避:“那自是……希望殿下不要對我手下留情。”

“你確定?”

他越這麼說,她視線越偏,但認認真真地道:“當然確定!雖然我並不認為我會走到這一步,不過凡事都有萬一,萬一我不是我了,亦或者,風輕真的利用我做了不好的事,你當然不能心慈手軟,讓我成了這貽害世間的壞人了。”

他將她倔強的表情收入眼中,目色一黯。但她也只是矯情了那麼一個剎那,很快抬起頭道:“哎,你先說說看,既然風輕的那一縷魂真的附著在夢仙筆上,他又為何要席芳畫出那些呢?”

他直起身子,踱出兩步:“有一種說法,夢仙筆和天書一樣,都是出自輪迴海,乃是書寫天書之筆。”

她蹙眉:輪迴海,不是神明的領域麼?

“書寫天書?之前怎麼沒有聽說?你怎麼會知道?”

司照:“……我近來,在古籍中見過。”

“又是古籍?你們打哪兒找來那麼多古籍?”

他避而不答,只挑眉道:“你的問題挺多,要我先回答哪個?”

“咳,好吧,你繼續。”

司照道:“夢仙筆於輪迴殿中書寫人間萬物,既記載過去,可書寫將來,席芳是夢仙筆選中的畫聖,我想風輕是想借席芳之手,看到一些他想要看到的。”

“那麼,席芳見到的從黑洞裡走出來的我……”

司照平和的聲音帶著一絲殘酷:“如是過去,那就是百年前的妖神飛花,如是將來……”

他頓了一下,她嘴唇微微發抖,接道:“那個人,就是我了?難怪你會說‘不好說’了,當真是一半一半。”

正頹喪著,發頂忽被他的掌心覆住,用力揉了揉:“‘不好說’的意思是,單從席芳只言片語,我們無法揣度出真相來,席芳所見,有可能是風輕有意誤導,抑或是其他甚麼我們還沒看到的緣故,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倘若萬事皆有定局,風輕大可端立於終點,靜待著那個所謂的‘既定的結局’,又何必如此苦心籌謀、步步為營?”

她側過頭,視線重新交匯,但聽他道:“歷史不可改變,這句話之後,還有一句——將來尚未來臨。”

“人間百態從來都是流動的,只有相對的可能,從無既定的結局。

“這世上,包括神明在內,沒有誰能夠斷言另一個人的命運是怎樣的,只要走下去,就會有無窮的變數。”

他的聲音像清風拂過山嵐一樣溫和,然而清風所過之處萬物皆不容拒絕。

他目光定在她的臉上,極其有力地道:

“我唯一可以篤定的是,我絕不會傷害你分毫。我也相信你,不會讓自己步入那般境地。”

屋簷上成排的水滴從瓦縫中落下,淅淅瀝瀝,瀝瀝淅淅。

柳扶微生平第一次覺得,梅雨的季節也並不都是躁熱難耐的。

一個清晰的聲音在她心裡說:沒甚麼好怕的。

不是因為,山雨欲來時有人會將你妥善安放在屋簷下,而是當那個人望來時,你會透過他的眼睛看到敢於直面風雨的自己。

她眼瞳情不自禁地一層泛光的水澤,又恐被他笑話,連忙別頭,淚珠不偏不倚落在鼻尖上。

他抬指,觸碰著那一滴溼潤:“威風凜凜的教主大人也慫了?是誰昨天大言不慚地說,天塌了也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的?”

“我才沒有呢,你說的這些,我本來也是知道的……哎呀你別笑,是真的!”

她急得去撓他,他像不怕癢,壓根沒躲,反而輕輕擁住她,繼續低首垂眸地笑。

等她感覺自己被看得四肢都多餘到不知如何安放了,心底深處的陰霾和恐懼竟不覺消散,她稍定心神,道:“好啦,我沒有那麼脆弱,不過,我好像聽到你們說‘召喚夢仙筆’?”

“嗯。從第三場賭局結束之後,我始終在探究一件事——風輕究竟去了哪裡?他不曾現身,又像無處不在,即便我們察覺到他即將歸來,又不知會是何時。”

柳扶微點了點頭。

未知總是最讓人恐懼的,風輕的確做到了讓所有人都驚怖畏懼。

司照道:“自新安鎮看過神遊,尤其是今日聽席芳所言,我反而覺得,當日風輕之所以嚇走席芳,是因為他忌憚。”

柳扶微有些不解:“忌憚?席芳當日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太史令啊。”

“是,不止是席芳,他還忌憚小穎,忌憚左殊同,忌憚我,尤其是你。”

她微微仰起頭,“我?”

司照:“如若不忌憚,又何須製造那麼多事端?他必定隱藏了甚麼極為重要的事,且不能被我們察覺,否則,他的大計便會失敗。”

這個想法柳扶微也依稀有過,但她之前不敢深想,如今聽他說出,忙道:“會是甚麼呢?”

“尚無定論。但我有預感,答案離我們已經很近了。夢仙筆既然承載著過往,也必定包括風輕,要是能夠讓席芳重現當日所現,我們就機會找到這個契機。”

柳扶微一時心跳加速:“殿下打算如何召喚呢?這畢竟是來自神界之物……”

他沒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輕聲問:“微微,你有多久沒有回蓮花峰了?”

這次沒有沉默太久,她深吸了一口氣,答:“……八年。”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蓮花峰看一看?”

作者有話說:(紅包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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