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和光同塵 “我應該敬……
山體崩塌的轟鳴幾乎震穿柳扶微的耳膜。
腳下的樹樁像一條被喚醒的巨蛇不斷變大、變高, 急劇上升帶來的失重感,令她捏訣的手都險些交握不住。
陡然一停,她感覺到自己被樹的慣性高高拋起, 繼而被拽進一個懷抱之中。
自是司照。
不知太孫殿下是如何在凌空翻騰間精準接住她的。就在她以為兩人即將摔得粉身碎骨時, 縛仙索猛地向上一提,險險化解了墜地之勢。
跌落的一剎那,柳扶微還有些眼冒金星, 感覺到自己被他鎖在臂彎裡,忙在他胸口胡亂摸了起來:“阿照,你、你有沒有事?”
他似乎低笑了一聲, 嗓音裡帶著一絲揶揄:“以往你拿我當人肉墊子使, 都是理直氣壯的。”
“……”
聽他還能開玩笑, 她料想他是無恙, 這才抬頭環顧四周。只見兩人立於一棵如山般巍峨的古木之上,蓮花峰已被劈至兩側,一圈又一圈的光暈環山而繞, 乍一看去,他們就像置身於一個碩大的轉經筒內, 山外的天地如隔千里之遙,而山中殘魂遍野, 迷霧繚繞。
她看著腳下龐然大物——他們正站在風輕的心樹之上。
“他居然真將心種在了蓮花峰裡……”
目光掃過天空中漂浮的各式奇形符文,她喃喃道:“這裡好像不止是風輕的心域,這些字元又是甚麼……”
“是天書的符文。”司照道。
經他一提醒, 她才覺出這些字元和當日在神廟時所見十分相似,她怔愕道:“可是,從外面看,天書寫得不是‘赤輪再起, 普照塵寰’之類的字樣麼?為何在此,又都是這些天外符文?”
“外面的字應該是藉助了某種東西使的障眼法。比如,夢仙筆。”
柳扶微心頭一震。那支消失的夢仙筆果然也是被風輕奪了去。她道:“既用了障眼法,是不是意味著天書尚未全開?”
“嗯。但他正在聚魂,須儘快尋到其心魔。”司照凝望著空氣中流轉的字元,謹慎地觀察四周,眉心緊蹙,“此山廣聚世間代價,靈怨之氣混雜,恐難分辨,需得格外凝神,稍有不慎……”
話未說完,但看她指間脈望“騰”地亮出一束儂麗的光,筆直指向東南方向某處。
“就在前邊!”
說話間,她已拉著他闊步往前,察覺到他怔然的目光,她回頭對上:“怎麼了?”
他是沒想到她已經將脈望使得如此嫻熟了。
若是之前當然不可能,但這半年來她揹負三千念影在身,光是進心域這一活兒計都幹了上百回了,眼下她其他的本事不敢說,共情生靈的能力早已今非昔比。
只是這顆墮神之心,盛著太多不屬於風輕的殘魄了。
她依稀捕捉到一片晶亮,尚未辨清是否為記憶琉璃珠,手中的脈望已自發化作彈弓,布筋一拉,彈丸已越過層層疊疊的雲霧,精準無誤地劃空而過!
“啪噠”幾聲裂響,渾濁霧氣倏然散開,一簇簇鬼火錯落有致地分列兩側,如一道道拱門矗立眼前。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邁步。每進一步,視野便清晰一分。
但見青山如黛,綠水悠悠映著藍天。不遠處,一個身著粗布短褂的少年手捧竹簡漫步其間,讀到入神處,拾柴時仍不忍釋卷,口中輕哼著山間小調。
柳扶微甚至第一眼都沒認出人:“這小孩是……風輕?”
司照:“是他。”
柳扶微精神一振。
少年時的風輕行至家門前,一個婦人正半跪在地上拖著一農戶,尖聲道:“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家中剩下這麼一點米錢了也要敗光……”
農戶將妻子推開,揣緊錢袋奪門而出。少年想要上前攙扶母親,卻被父親拽離家門,轉瞬之間來到一間烏煙瘴氣的賭坊,麻將、骰子、葉子戲,各式賭桌琳琅滿目。父親將他推至六博棋牌桌前,問道:“今日怎麼押注?”
這情境轉折太過突兀,柳扶微奇道:“甚麼情況?當爹的問自己的孩子怎麼下注?”
司照眸光一晃,下了判斷:“這不是他第一次隨父親到賭場,且他不止一次幫他父親贏過錢。”
話音方落,場景又一次變了。
柳扶微望著四下被切割稀碎的回憶,感覺到風輕並不想讓人窺視自己的從前。不過,她本就是以脈望之主的身份入侵他人的心域,只待捏訣凝思,將感知力釋至最大,很快就將此間防禦打破,不多時,一幅幅淡色的水墨碎片搭建重組,種種前因,在兩人眼前盡顯無疑——
說起來,風輕的父母皆是老實的農人,日子過得雖算得上安寧卻頗為清貧,而風輕的出世讓這個平凡的家庭發生了鉅變。
這個孩子打小同村裡其他的孩子都明顯不同,尚在稚子時期就已有“神童”之名,到了少年時更表現出驚人的天賦,尤其是算學上,連那一帶有名的老棋王都輸給過他,稱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偏偏就這一次贏局,他的父親將他視作搖錢樹,將他帶入了當地最大的賭場。
起初,少年常常幫父親贏得個盆豐缽滿,沒過多久,他們就開始頻繁輸局。
正所謂十賭九輸,只是賭紅眼的父親已然理智全無,不止將家中田地賣空,更時常毆打母親,風輕也是在這個時候意識到,再厲害的賭客,也不可能贏得過莊家。因而這一次,他配合著父親一連贏了十把,逼得賭坊主出面與他們協談。
少年人足夠機敏,趁著這一次道出賭坊暗箱操作的方法和漏洞——他想的是一次撈回本錢,再者,撕破臉之後,父親也必然不能再入賭場,一家人或可重回往日平靜。
然而少年終究心性單純。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一番舉措不僅令父親沒能活著走出賭場,沒過幾日,他的母親也在家中懸樑自盡。
沒有人會同情賭徒的孩子,甚而有多人將這家破人亡之罪歸於他身。於是,那驚才絕豔的少年,成了人人喊打、朝不保夕的過街老鼠。
直到,他遇到了靈寶閣的掌門靈寶真人,問他是否願意當自己的徒弟。
靈寶閣乃為修仙問道的仙門,於尋常百姓而言如同半仙,能得他們收留,少年又豈能不願?
他當即叩首跪拜,涕零交零。
靈寶真人輕撫著他的頭,說他塵欲過重,盼他“洗滌慾望,能如輕風過,不攜塵埃、不滯雜念,”,遂賜名他為“風輕”。
自此,風輕正式踏入漫漫修道之旅。
他天資卓越,昔日在小村莊時尚可自學成才,入了仙門之後,既得師門教導,又有數不盡的奇門典籍可閱,日就月將,不過短短半年,修為幾乎就已經超越所有同門的師兄弟,或許因他是賭徒之子,靈寶真人對他寄予厚望之餘,亦格外嚴厲。其教誨無時不刻嵌在重重回憶中:
“一言一行當循天道,勿為聲色貨利所擾,一步踏錯,道基盡毀——”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放縱一時,悔恨一世——”
“凡有邪僻之舉,為師必以門規嚴懲,廢你修為!”
不曉得為甚麼,饒是隔著數百年,朝代不同身份也不同,但是……單是驚世之才、一朝跌入低谷,親緣盡斷、出家入道,柳扶微總覺得風輕的這些經歷,與太孫殿下有著難以言喻的相似之處。
畫面隨回憶瞬息萬變,風輕在靈寶閣中逐漸長大成人,他常隨師門為高官商賈打醮做法,亦常為百姓驅魔解厄而不取分文,白日練劍耕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襲青衣罩身,那凡塵濁氣似也漸漸褪去,終在某次降妖除魔時,得千古難遇之機緣,一朝飛昇。
出乎意料的是,飛昇的過程,乃至於成仙后又是怎樣一番天地,並沒有甚麼著墨,風輕所過之處背景皆是一片純白無瑕的炫光,柳扶微奇怪:“為何他在天界有關的經歷都如此模糊?”
司照緩緩道:“天人永隔。”
見她似被這句話嚇了一跳,他補充道:“此間既是風輕心域,亦在天書之內,而天書所記載的只能是人間事,因而與天界有關的事物自然不在其中。當然,這只是原因之一,在我看來,風輕似乎並不喜歡天界。”
司照說對了。
風輕是不喜歡天庭。但似乎也沒有到討厭的程度。
不鹹不淡、不痛不癢,難道這就是成為仙人後的感受麼?
柳扶微再度提升共情之力,忽而心尖捕捉到一處極細微波瀾,立刻拉著司照往那個方向而去,聽到一陣浪聲襲來,抬頭見一座巍峨殿宇矗立前方。
殿上牌匾寫著她看不大懂的古體字:“是……甚麼回殿?”
司照沉聲道:“輪迴殿。”
“……輪迴殿?那這不就是流光神君的殿宇麼?”
“應該……是的。”
她看著四下灰藍的墨痕,這座殿宇像建在了深海之上:“還真是!之前就聽說他們是仙僚,不曾想,這流光神君也在風輕的回憶之中……說起來,我還沒見過這位神君生得是何模樣,阿照,我們進去瞧瞧。”
他似有一剎那的猶疑,但還是隨她一道邁入,然而殿內種種皆模糊一片,仙人往來,僅見身形輪廓。柳扶微略感失望:“看來這天書的確不能載天上事……”
說話間,只見得風輕跪坐於棋桌之前,坐在他對面的則是一位身披白衣的仙人,饒是看不清面容,卻給人一種遺世而獨立的氣韻,像一蓬清霜籠在周身。
他便是流光神君?
看起來,風輕成仙之後時常會來這裡陪他對弈,而這位神君也是個棋痴,一路走來,神殿四下處處可見棋經——對弈的東西她也沒太留神,倒是司照偶爾駐足,靜觀棋盤落子變幻。
柳扶微道:“他們看著頗為投緣。”
司照道:“從棋路來看,確有神似之處,但所行的方向,南轅北轍。”
“……”這都能看得懂麼?
柳扶微對此自是一竅不通,這裡畢竟是風輕的心域,流光神君之所感她不能體會,一幕過後,她看到的是風輕站在星盤前,在命簿中看到了靈寶閣被滅門的命運。
只見結果,不見經過。
隨後,他試探著對流光說:“神君乃是掌管輪迴的神明,你若願意開啟命簿,應當能夠看出緣由。”
“命途由星盤所推演,輪迴殿只記錄結果。”
柳扶微稍稍怔了怔。
流光話音模糊,語調莫名令人心生親近。
只是兩位神仙各執一詞,僅憑零星片語,柳扶微已聽出風輕之意——他認為神明存在的意義就是為眾生渡厄,反倒是流光神君堅持不涉因果。
她的心緒本就與風輕相通,聞言情不自禁道:“風輕的初衷似乎不壞,倒是這位流光神君……略顯冷漠了。”
司照唇線微抿:“是麼?我不覺得。”
察覺到他些許不悅,柳扶微正要轉頭,眼前的風輕趁流光不在,將命簿的禁制強行破開,連同被禁錮在當中的脈望一骨碌鑽進輪迴海,瞬間不見了蹤影。
她一時看傻了眼:“他這又是做甚麼?”
司照目視畫卷驟變,道:“他不能盡覽命格簿,只得其釋至人間,再尋機會一覽命格簿上所書,從而改變其師門的命途。”
柳扶微咋舌:“如此膽大妄為,他不怕天界追責麼?”
“風輕墮入凡塵,他的神力也會逐漸流失,就算不刻意追責,他也無法續存太久。但若他在人間可以覓得信徒為供奉自己,也就不會輕易消散。”
此後種種,與她最初所知不謀而合。
柳扶微暗忖:難怪他會在凡間四處借廟,自封人神,甚至不惜捨棄自己的運勢,去為凡人們排憂解難……
“但這,並非長久之計吧?”
司照頷首:“所以,他原本的目的,並非是依靠這些香火。”
“那是?”
“脈望。”
“你的意思是,從一開始,他所求的就是脈望之力?”
司照“嗯”了一聲:“命格簿即為天書,與脈望互為牽制。他想真正執掌天書,首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夠駕馭脈望的人,也就是脈望之主。”
因此,他才會將脈望一併投入輪迴海。
柳扶微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可、可是不對啊,我記得飛花馴服脈望後也在人間行走了百年,風輕又是如何保證,他能夠在師門遇難之前就遇到脈望之主呢?”
“他在輪迴殿中與流光對弈,應是觀察過輪迴海潮汐變化,釋出脈望的時辰也經過精密的算計……自然,也有算錯的可能,這對他而言,是一場豪賭。”
但他賭對了。
他遇到了飛花。
這一幕柳扶微是見過的,不同的是,此番她看得更為細緻——原來在道觀裡的風輕,早就遠遠的看到了飛花。
是他故弄玄虛,讓她誤認為自己是天庭派來的神君。
這場傳奇般的“初遇”,本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演繹!
甚至於,在飛花看不到的暗處,他在斟酌有沒有機會拿下飛花。
但是,當飛花無心插柳地將風輕的蓮花燈點燃時,他改變了想法,主動提出結盟。
察覺到柳扶微的呼吸變得急促,司照道:“怎麼,不舒服?”
柳扶微擺了擺手:“沒事,我就是覺得……這個風輕,和我印象中的實在太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我……是知道飛花和風輕最初是合作的關係,但我以為,他對飛花至少是讚許的、認同的,可是現在我感受到的風輕眼裡的飛花,卻……”
卻充斥著忌憚、防備,甚至有一絲絲……惡感?
饒是時過境遷,柳扶微還是忍不住為飛花捏了一把汗。
好在飛花足夠狂妄,風輕的示好她也根本沒有放在眼裡:“和你結盟?那豈非我吃了大虧?”
她笑嘻嘻冷嘲熱諷幾句,就大搖大擺離去了。
在飛花這裡吃了閉門羹,風輕倒也不顯心急。他費盡心力壯大靈寶閣,更為師門築就足以抵禦危難的堡壘,卻眼睜睜看著神聖的師門被野心與慾望矇蔽,於是他撥動琴絃,用那一把師尊送給他的古琴,屠戮了滿門。
出手不過是一個剎那,但在這裡一切都慢了下來,猩紅的色調成了淺淺的粉,濺落在地上宛如一株株盛開的花瓣。
如果這僅是一幅畫作,或覺悽美。但是,當知道這是經歷者本人重新描繪了一遍屠戮師門過程,便顯得格外驚心。
直到飛花現身,擋住了那道本該屬於他的天雷。
畫面暗下復明,風輕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已躺在小小的竹屋之內,外頭小妖竊竊私語,說教主本可坐視仙門自相殘殺坐收漁翁之利的,要不是看上了這傻子道士,焉能救他云云。
飛花尚在熟睡,風輕徐徐踱至床邊靜靜看她。
就在柳扶微好奇他是否被飛花徹底打動之時,但看他信手從梳妝檯上拾起一隻簪子,對準飛花的喉口。
這一下,不止是柳扶微,就連司照都怔了,道:“他似乎起了殺心。”
何止是“似乎”?滾滾殺意都快盈滿她的腦袋了!
她大惑不解:“這又為甚麼?”
司照道:“脈望能抵禦雷罰,威力可怖有目共睹,風輕若想將功折罪,務必儘早誅殺飛花。”
當看著停在半空的簪子,柳扶微心道:他遲遲不肯下手,莫非是顧念她的救命之恩,心有不忍?
心念微動間,忽聽風輕冷笑一聲:“噁心。”
他垂眸俯視著睡夢中的飛花,重複了一次:“真噁心。”
柳扶微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又飛快讀懂了風輕。
他自拜師起就遵師門規訓而活,他剔除自己的慾望、無時不刻不在教化自己成為一個追求正途的人,因為他知道像他這樣的人“做自己”會給自己、給這個世間帶來多大的災禍;可是有一日,他遇到了另外一人,不守凡塵戒律,不信世俗清規,並理直氣壯對他說:“萬物皆自私,弱肉強食方為生靈棲息天地之本。”
被吸引的同時,又情不自禁地憎惡。
他看得出來,飛花是何等輕視他的信仰與堅持——故而一早就篤定他不能護好師門,作壁上觀,眼睜睜看他變成殺人狂魔,等到他大錯鑄成之後,才姍姍來遲,將雷罰擋下。
“你無非是想籠絡人心,才演了這一出救我於水火的戲……”風輕輕飄飄說了這麼一句,手起簪落,就在利刃即將刺破飛花的喉嚨時,忽而一頓。
不知是看到了脈望,還是虎口上那道為他擋天雷灼傷的疤口,他的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隨即蹲下身,殺氣悄然淡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似溫柔又極盡蕭索的意緒:
“飛花,你以為,你當真可以無視人間所有的規則,駕馭這世間至強之力?”
“不是的。若就此放縱,脈望之力終將把你吞噬,正如世人終將被慾望所毀滅。”
他輕笑一聲,“自私自利、無情無義者,豈配得到善報?優者存,劣者汰,才是神明拯救世間唯一真理。”
“我會洗清你一生罪業,我會……拯救人間,拯救你。”
此後諸般,柳扶微都曾在飛花心域裡見過,但視角調換,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飛花天生沒有情根。一個無情的妖王,世俗萬物綱理倫理都無法將她束縛,要消除飛花的戒心,取得她的信任,僅僅只是締結道契當然遠遠不夠。是以,他將自己的情根主動奉上。
這對他而言是鋌而走險,獻出情根意味著……他的心也會被她左右。
不僅是白日掙來的功德毫無保留地給了她,也不只是逢場作戲才為她夜夜奏曲。在許多她未必看得到的地方,他也暗中為她賭過命。
他會問她:“飛花,如果有一日,你會長出情根,可否是為我而長?”
他就像是站回賭桌前的少年,不動聲色地仔細觀察每一盤骰子的點數,一點一點計算著飛花對他的情感變化。
可她好難被打動,即使看他奄奄一息,她也只是笑道:“黃塵更變千年如走馬,也許等到那時,我早已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
也許到底是虛弱了,他情不自禁對她剖明心意:“桑田碧海,星河長明,不論你變成誰,我絕不鬆手。”
這道誓言是他最後的籌碼,倘若她心如鐵石,他或將一無所有。
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有一日,她主動牽起了他的手,悄然告訴他:“風輕,我的心樹下長出了一株新苗噢。雖然很小,小到忽略不計的程度。”
“嗯?那是甚麼?”
“哈哈哈哈,你是傻子麼?這都聽不明白!當然是情根啦!是為你而生的情根!”
風輕的瞳仁在飛花爽朗的笑聲中輕顫。
那一刻,他知道情勢即將逆轉,這一回,輪到他來掌控她了。
柳扶微看到這裡,一切認知都被顛覆。
從前所有在飛花心境裡見過的、堪稱美好的回憶都變了味。
她為他雕刻神像時,他在設計萬燭殿下的水陣;
她與流光神君對戰時,他遙遙旁觀不出手;
現在看來,風輕要將飛花鎖在水牢之中,不止是為了脈望之力,他要徹徹底底、由內到外地佔據她。
兩百年前被囚入水牢的情境一幕幕浮現,她的視角開始錯亂,有那麼一時片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飛花還是自己,那屬於百年之前的憤怒與冷意幾乎要浸滿她的血液,直到周身一個溫熱的懷抱包裹住,熟悉的觸感讓她驟然回神。
司照的體溫隔著衣服不斷透過來,暖遍全身。
她的側臉貼著他的胸膛,察覺他亦在輕顫:“沒事的,那只是飛花,不是我。”
“但你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是麼?”他的聲音悶悶的。
柳扶微眨了眨眼,將眼眶溼意眨去:“……雖然被囚百年,但飛花並不是孤獨一人的,而且,水陣既沒有剝奪脈望的力量,也沒有瓦解飛花的意志……”
話未說完,忽而一陣心悸,她抬眸望去,是飛花破陣而出,將風輕當場撕碎的一幕。
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饒是心域內回憶都不涉實質的痛感,但柳扶微竟體會到了風輕被裂魂的痛苦。
幸而百年前的飛花足夠可怖,反殺僅在眨眼之間,連臨終遺言的時間都不給風輕留。
這便是肆意揮霍的脈望之力麼?
誅殺神明,亦只彈指一瞬。
不過,風輕到底是留了一手,不知哪一縷裂魂藏入那盞燈座,得以在暗處遙望飛花。那時她手中脈望吸附的恨意充溢其身,對囚禁她百年的大淵君臣百姓恨之入骨。故而,漫天洛水聽其召喚洶湧而來——
柳扶微不由心驚:百年前走火入魔的飛花,是真的想要淹沒這座城池裡一切的!
她被仇恨裹挾,步步走向禍世預言。
直到她看到了浪濤之上一隻白錦鯉,就是那隻在水牢裡陪伴她百年的小白魚。
一人一魚相互對望,魚兒的姿態平和,只問:“還記得你我的約定麼?”
飛花道:“你無非要我放下屠刀,可你知我早已罪業附骨,若就此放下,天譴立至,我也成不佛。倒不如承受脈望反噬,或可成為名副其實的大魔頭。”
白錦鯉道:“你並不願意。你若信我,我願救你。”
飛花笑了:“就你?哈哈哈,你拿甚麼來救?你還能攔得住天劫不成?你知道我現在要是願意,都可以立刻把你片成一盤新鮮的魚膾!”
飛花當是存心恐嚇。不過這位魚兄也是個犟種,他堅持道:“你殺了我之後,恐怕就生生世世都再無扭轉命途的機會了,但你若是願意放下舊恨,我許你來世成為一個凡人,安然無虞,順遂一生。”
飛花:“我憑甚麼信你?”
“憑我因你一諾,在此陣中,伴你百年。”
飛花不應該信的。她是天生的禍世主,阻撓天譴的代價之大難以估量,這隻小魚兒憑甚麼護她,又憑甚麼護得住她。但是她就這麼僵立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
柳扶微想起後來的飛花告訴過她:“我看到了淵中的那一尾魚……想到,如果我毀了世間,它會死啊。”
那一日,飛花放下了毀天滅地的報復心,隨之而來的是脈望的反噬,她疼得死去活來。
這僅是開端。就在天雷即將劈下時,那尾魚掙脫水陣束縛,化出神形,將她擁入懷中。
此一幕,飛花自是不知。柳扶微瞪大了眼,尚未確認他是誰,便見畫幅中燈燭鑽出一縷魂魄——正是風輕主魂。他顯然坐不住了,一改往日從容不頗:“流光?”
流光神君?
那一尾魚,當真是流光神君!
流光望向風輕:“風輕,你身為神明,擅自縱走脈望,介入凡人的爭端,憑自己的喜惡改變他們的命運,有違天道,當立即收手。”
“脈望本屬人間,我不過將其歸還原處,何罪之有?”風輕冷笑:“倒是你們這些號稱不涉人間因果的天神,因為忌憚將脈望困於輪迴殿內,如今你不惜破戒在凡間現出法相,不也是為了獨佔脈望?”
“我從未獨佔脈望……”話音方落,一道天雷打在流光身上,他身形微晃,卻沒有放開飛花。
風輕亦被震懾住:“既非此意,你現在是做甚麼?”
流光質問:“你誘飛花所做罪行,當真以為能夠瞞天過海?你與飛花締結道契,她被脈望反噬,脈望之力自會為你所用,彼時,你可重塑肉軀,重塑神格,是也不是?”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是欲加之罪,還是敢做不敢當?”
風輕唇角微勾,言語中不乏嘲諷:“我已自墮為人間,天罰業已降過,此後所行亦是人間命數,神君要想後續,何不回到你的天庭裡,在你的命簿上一探究竟?”
“風輕,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誡,莫要執迷不悟。”
“您不執而悟,我自愧弗如,但我所執之道,你又怎會明瞭?您若是看不過去,不煩再去請天罰降於我身,我奉陪到底。”
柳扶微被風輕的有恃無恐所震撼,但聽他又笑了數聲:“只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大人,莫怪我沒有提醒您,阻止天道降罰禍世妖神,這難道不算干涉人間命運?”
她會了意:是了,風輕肉身已不在此處,哪怕流光出手滅了這一縷神魂,風輕依然不會消失,但是,流光會因為擅自出手,違背天規而付出代價。
流光沉默一瞬,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遂道:“身而為神,自然不行。”
他的法相若隱若現,聲音也飄忽不定:“但身為人,就可以。”
繼而,又一道天雷擊中他,他不閃不避,生生扛住。
風輕聲線驟冷道:“你,要拋棄神明之身?”
“是。”
“你甘墮入輪迴,成為凡人?”
“是。”
“為何?”
“我輕信於你,以致命簿四散,今日之禍,有我罪責,我將以凡人之軀,彌補此過。”
“墮入輪迴……流光神君真是好高尚、好驕傲啊。”風輕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但眼中絲毫不見笑意:“你不會真的以為,看遍了凡人的喜怒哀樂就懂凡人了?”
流光默了一下,不答。風輕又道:“你可知一個人一身罪業附骨,在這世道會活成甚麼樣?你對天道的殘忍一無所知,對禍世之命更是一無所知,到時候自救不得,遑論救世,遑論救她?”
感覺到流光有鬆動之意,風輕步步逼近:“流光啊,我勸你把把我的道侶,還給我,然後回到你高高在上的神壇之上,這樣,對大家都好。”
流光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飛花:“她,從來就不屬於你。”
風輕的眸光明明暗暗:“她的情根與我的情根系相連,她不屬於我,又屬於誰?”
流光依舊不答,只道:“你不是很喜歡賭麼?”
聽到“賭”字,風輕像被打了一個耳光,“你說甚麼?”
流光一字一頓:“你可敢與我來一場賭局?”
“賭甚麼?”
“我賭我,即便墮入凡間,身負重重罪業,也不會重蹈你的覆轍;我賭她,能尋回真心,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不會成為禍世之主。”
流光話音極輕,法相漸次消散。
他的神格正被剝奪,一點一點化為凡軀。
直至周身光華盡褪,真身方顯。
那一身白衣勝雪,只是靜靜立在那兒,就有一種傾蓋萬物的驕矜沉寂,但睫毛垂落的陰影,恰似對眾生的慈悲之心。
這是柳扶微第一次見到流光神君的真容,卻不是第一次看見這張臉——一張熟悉到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她震撼得無以復加。
流光神君……怎麼生得與太孫殿下一模一樣?
畫面定就在這一瞬,流光與風輕齊齊消散。
柳扶微忽然明白,為何後來飛花終其一生也未能尋到流光。
那時的流光已墮入輪迴,成為了凡塵中人。
那麼,那麼……
她艱難地轉向地望向身旁的人,幾乎站立不住:“殿下,你會不會,就是……”
司照側著臉,神色隱匿在暗處看不甚明。
這時,後方傳來一個笑聲:“早在太孫殿下開啟天書被你打碎時,他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兩人應聲回首。
心樹尾端上,青衣客不知等在那裡多久,他雙手抱胸,冷冷道:“司圖南?哦,或者,我應該敬稱您一聲,流光神君?”
作者有話說:寫慣落地,收尾階段對我來說太多難點要同時攻克這個月出了趟遠門,重啟cpu,繼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