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悔之晚矣(全) “只……
華清池的血光在眼前戛然而止, 霧作慘淡的紅,直到周圍恢復成白茫茫的一片。
柳扶微啞然片刻:“蕭貴妃……就這麼死了?她並非是被魚怪所食,而是那些小兒鬼……”
司照:“鬾鬼由她操控。”
如此說來, 她是自戕?
柳扶微:“難怪當初你詢問祁王此案, 他會說此案無疑,哼,怕是他自己心虛……只是, 既然蕭貴妃當真飼養鬾鬼,聖人何故還要對外編造一個貴妃變錦鯉的說法?”
司照搖了搖頭,他神色之中自然浮出濃濃的顧慮, 道:“既已看過皇叔心魔, 接下來該如何出去?”
柳扶微愣了愣。
通常勘破人心後, 她透過體悟人心尋得心樹以便調弄。但祁王的心魔癥結實是匪夷所思, 最重要的是,身處鬼門從前種種經驗也用不上啊。
她遲疑一瞬,還是決定從祁王本尊身上下手, 才復觸碰到他的身體,心神立時就被一股力量吸了進去, 霎時腦中躥過無數個驚悚的夜晚,陰慘慘的血色沒過瞳仁。
原來, 蕭貴妃離世之後,祁王日日遇鬼,夜不能寐;他為此求助國師府, 甚至尋了不少仙門道人,縱然點香入眠,夢中無時不刻迴圈母妃悲慘死狀,遍地的殘肢、手腳、頭顱滾落在他的腳邊, 鬼童們圍著他唱著哼些童謠哭哭啼啼絮絮不止……
柳扶微瘮得胃裡翻湧,幾欲作嘔。司照不知她能夠感受祁王心境,問道:“怎麼了?”
不等她回答,原本昏迷的祁王忽而扯嗓道:“母妃!”
一聽“母妃”二字,柳扶微驚疑地環繞四顧,但看一道厚簾之內有一女子剪影,雲濃紺發,身姿風韻,不正是前一刻在回憶中看到的蕭貴妃!?
柳扶微滿面不可思議,下一瞬,就看到那女子指尖一抬——一股灼熱自他們四周燃起直燙腳底板,就連捆縛在祁王身上的縛仙索“呲呲”冒起煙,司照眼疾手快一攏指,縛仙索倏地解開,拎著柳扶微懸浮於半空。
與此同時,祁王手腕上的金蓮鐐應聲爆裂。
祁王一脫離束縛,四面八方的幻境開始脫落,顯露出真實的鬼門——高臺之上設有金龍御座,地面鋪設著古樸的木磚,蜿蜒處泛著淡淡火痕,乍一眼看去,就像是紫宸殿被架在一棵巨樹上炙烤。
殿中設有一個七八尺寬的青綠古銅鼎,外表打磨得光滑,瑞腦金獸爐蓋發出“嗡嗡”的聲響,是無數個人的嗚咽聲被硬生生籠蓋住。
柳扶微舉目仰望:這一棟雕樑畫柱正是祁王的“心樹”,爐內均是借神燈所奪來的活人魂魄,至於那蕭貴妃……想必也是殘魂念影一類,出現在鬼門倒也不足為奇。
“蕭貴妃”仍躲在簾子後,關切問道:“皇兒,你可有事?”
祁王道:“母妃不必擔心,兒臣能夠應對。”
言罷,轉身面向柳扶微。
司照擋在她的身前。
祁王一抬指,四下濁煙更濃,他淡笑道:“此熔爐專炙念影,只要我願意,隨時可‘請君入甕’,至於她……她肉體凡胎在我鬼門也撐不了多時。”
這話不算危言聳聽,柳扶微從方才開始就察覺到空氣中一種窒人的壓迫感,四肢酸脹,就連呼吸都在變淺變薄。每回她一體弱,飛花就好像沒了蹤影,雖闖入鬼門中樞,又怎能料想祁王背後還有這麼一個妖鬼莫辨的存在。
司照出奇鎮定:“既是如此,皇叔大可任意施為。”
柳扶微先是一驚,繼而會意:
是了,祁王所圖終是要開啟天書,正所謂投鼠忌器,在達成目的之前,自不能輕易殺了他們。
祁王面上陰晴不定,果然放緩語調:“阿照,你我的母妃都是這王朝的受害者,按說這世上,有誰能夠與你感同身受,那人必定是我啊。”
“受害者?”
“我原先一直不明白……不明白母妃為何會騙我是神女,為何使用禁術……直到她離世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她也上過鑑心臺,她也進過萬燭殿……”祁王慘然一笑,“是啊,只要能夠找到心甘情願為自己獻出真心的人,就能實現一個願望,父皇又豈會放過此等良機呢?高祖皇后、先皇后、你的母妃還有我的……她們都是為了成全自己的男人犧牲了自己,獻祭了自己的神魂……”
饒是柳扶微大致聽過此事,卻不知皇族世代女子皆因此喪命,心中震顫難耐,又想起此刻的殿下只怕都沒經歷過神燈案,驟聞太子妃死亡真相,不知是否能夠承受。
祁王轉頭望著簾帳方向,道:“如今回想,我明白了母妃所為,她是因為父皇真心不再,日漸失望,豢養精怪也是怕有朝一日會獻出代價……”
“我恨過母后,恨她令我蒙羞、蒙恥,將我矇在鼓裡又棄我而去;恨過父皇,恨他厚此薄彼、恨他無情帝王心;我恨萬燭殿的存在,恨自己命運如斯,我……我不惜一切代價入了鬼門、成了掌燈人,我就是想要找回母妃的魂魄,問一問她為何舍我而去,我還想過……也許,我可以推翻萬燭殿,我可以成為救世之主!”
“可當我成為掌燈之人,我才發現這世間規律遠不止表面所現,它另有玄機——”
他說到此處,原本淒厲的眼神隱隱透出一種癲狂的精光,“你敢相信麼?我們大家、所有人的命運早已寫在那輪迴之神的命簿之中了,就像我們看話本、我們看戲那般……我們的性情、我們的際遇,連結局都是既定……
既然既定,那麼我相信我的母妃哪怕不是因為我說漏了嘴,父皇也早晚會察覺她的行徑,即便我沒有用國師給我的藥粉,她也已被那群小兒鬼迷惑,終將難逃一劫……
風馳雲湧,大雨滂沱時,螻蟻做出何種努力都難逃一劫,我根本無需為此自愧,無需自悔,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啊!”
祁王的身影在青燈鬼焰中孤獨搖拽,“當我想通了這一點,我就不怕那些鬼怪肆擾了,鬼又如何?我可以做出和他們一樣的事,我甚至能夠成為它們的王!神又如何?神明之所以能夠高高在上,不也只是因為他們站得更高,視野更遠麼?如若我們也能夠擁有神明的能力,又怎能說我們不能成神呢?只要我能夠找回母妃的神魂、取回母妃祭出的代價,又何必去追究過往的是非對錯?阿照,只差一步,只要你肯願出手,到時,你可救回你的母妃,我也可以救回我的母妃……”
似夢囈,似吶喊,柳扶微的心情一剎那複雜無比,她明明非常地厭惡祁王,卻又為甚麼共情了他的心魔?
司照紋風不動:“皇叔打算如何救貴妃?”
祁王聽得此問,當即振作了精神:“你這些年一直在查那樁案子,天書的作用你應該再清楚不過……只要開啟命簿,也、也就是天書,不僅能夠勘破將來,更能改變過往!”
司照攔起的臂慢慢放下,平平道:“天書不能改變既定的歷史,除非是被改變過的歷史。歷代天書主誕生,是為消禍世隱患,換而言之,唯一能夠改變命運者,只有被天書篡改命途的人。”
柳扶微心頭狠狠一跳。
殿下不是說過,無論是誰,歷史是無法改變的麼?
她怔怔望過去,聽司照道:“皇叔,你怎知蕭貴妃的悲劇,是既定的,還是被改變過的?”
祁王:“如神尊風輕,他若不肯墮世,不建萬燭殿,不開啟天書,也許我大淵朝都無法成立,而我們所身處的這個世道,本就是被一代又一代的天書之主改寫後的結果!”
司照居然也沒有反駁這一句,只道:“那麼,皇叔你能篤定,蕭貴妃願意被你改變麼?”
祁王嘴角的弧度慢慢回落:“本王找到母妃多年,她人正在此處,她意願如何,本王豈會不知?”
簾上的倒影隨青燈蜷曲,司照淡瞥一眼,並不回答這句,而道:“皇叔是從五歲開始,會在夜間看得到鬼怪吧?”
祁王驀地一僵。
“五歲之前尚不能語,是因先天缺了一條慧根,脫胎換骨之後被鬾糾纏,可見有人為你補上慧根,但該慧根卻不屬於凡人所有;所以儘管你得到智慧,多了一雙不屬於常人的陰陽眼。”
柳扶微霍然會意:“是蕭貴妃?她、她不想讓祁王被陛下送走,為祁王尋來了一條慧根?”
司照點頭,道:“皇叔夜夜難眠,唯蕭貴妃伴之方能安寢,這並不單單因為有她陪伴在側,而是蕭貴妃甘願為親子承受此怨,她不敢向皇爺爺透露半句,可見她早知其故。”
祁王短促而痙攣地呼了一口氣,司照又道:“但是,無論是誰,都經不起鬼魅肆擾,蕭貴妃為了你安枕無憂,自己消瘦憔悴,只得避居驪山行宮,不止是為免他人覺出端倪,她更做出一個決定——豢養鬼童。”
柳扶微想起她在華清池上夜舞:“莫非豢養鬼童,就會消解它們的怨氣?”
“小兒鬼多是被遺棄而亡故的孩童,留在世間也是因為對母親的執念,若是有人願意當它們的母親,它們自然不會拒絕,甚至於願意‘守護’那個母親……而那位母親,也必須要陪伴每一個鬼童,直到它們怨氣消散為止。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她就會情不自禁地把那些鬼童當成自己的孩子。
司照說到此處,眉目低垂了一下,“只是,豢養鬼童必將沾染鬼氣,逐漸失去人形,蕭貴妃因此容貌漸衰……後來國師府查出她使用邪術維持容顏,此事應該不假。但……”
祁王皮笑肉不笑打斷:“你的意思是,我母妃為我求來一根鬼的慧根麼?她從哪裡求來的?!!”
司照抬眸道:“皇叔又是如何求得了今日掌燈人的身份的?”
祁王臉頰肌肉隱約顫抖:“不可能,母妃是為父皇去祈願的,怎麼會是為我?這等無稽之談,想唬誰來!”
“皇叔認為,如果貴妃真得了這麼一個機會,最急迫的願望會是甚麼?”司照道:“只是萬燭殿祈願,不只要祭出代價,受益者也需秉持真心,否則……”
“荒謬!!!”祁王歇斯底里急吼一聲,“你不要在這裡危言聳聽了,我告訴你,我不信!我的母妃就在此處,她若真是為了我,她為何不告訴我……”
司照平靜地道:“她是假的。”
就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祁王臉色煞白:“笑話!我母妃是真是假,我會認不出來……”
話未說完,柳扶微伺機配合著揮動脈望,一陣疾風掀起厚簾,簾後供奉著一張桌案,案前掛著蕭貴妃的畫像,案上放著一顆黑色的心臟,幾團業火漂浮於半空,竟是燈殘室空!
青銅鼎中傳出渺茫的嗚鳴聲,祁王看著空空如也的暗室,眼睛內的烏珠都漲出寸許:“母妃剛剛還在,昨日還在,她一直都在的,你們把我母妃弄到哪兒去了……”
司照道:“鬼沒有影子,念影也沒有。”
所謂‘蕭貴妃’的人影,原就是祁王捏造出來騙人騙己的妄想罷了,而桌案上那顆發黑的心臟,正是他為了成為掌燈人獻祭給墮神的那一顆心!
祁王頹喪萎靡揪著自己的腦袋踉蹌倒退,就這麼幾步,鬢髮轉瞬灰白,應是逐漸想起了甚麼,臉上錯綜複雜的表情慢慢消失,他忽爾低低笑起來:“不對不對不對,你以為你還是甚麼算無遺策的大理寺卿麼?司圖南,你不過就是一縷十七歲的仁心,你都不知道後來五年內發生過甚麼——你錯估了自己,你不顧所有人反對挑戰風輕神尊,你一輸再輸,丟失瞭如鴻劍、失去了天下第一智之名,你讓洛陽成百上千百姓被神燈噬魂,不得安息!”
司照的背影石化般愣在原地,像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定住了。
柳扶微怎麼都想不到祁王會在這種時候提起這一樁,嘴唇微張:“殿下莫要聽他胡說……”
“我胡說?”祁王兩指一豎,嘴角浮起一抹魚死網破的笑意,“他以為自己是紫微星下凡,張口閉口就是仁義道德、嘲笑本王沒有慧根,他可知他自己天生多了一條妖根,被他親生父親酷刑拔除,被他的皇爺爺丟棄在神廟,就連你這個妃子,也是三番五次逃婚未果,被他鎖上了金蓮鐐硬娶入東宮的!!”
柳扶微無法想象一個年僅十七的少年突然聽得這番形容,該是何種心情,她深知念影脆弱,明滅往往只在頃刻,見少年殿下似有所惑側過身來,急忙否認:“不,我若不是真心實意要嫁給殿下的,否則何必赴險尋你?祁王故意顛倒黑白,你切勿著了他的道……”
也才說了半句,祁王雙臂一振時,自偏門躥出來三道身影,瞬間將他們圍住。
“司圖南,你且睜開眼睛看看,他們是誰!”
那三人正是大理寺三子——言知秋、黃粱、張柏!
他們神態僵硬,像被迫套著無形的枷鎖,維持著死狀,正齊齊舉著通體烏黑的兵器,劍尖指向司照。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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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幾日前還共患難、攜手伴行的摯友同僚,就這麼毫無徵兆地以傀儡的形態出現在跟前,這於司照而言無異於一道晴天霹靂。
然而三子心神雖被操縱,出手身法卻同生前無異,縱然化作鬼魅,司照仍是第一時間認出了他們,瞠目失色間躲避不及被鬼劍刺中,疼痛如電流般穿透他的全身。
縛仙索猛然鬆開,柳扶微重重跌在地面上,沸熱之氣燻灼而來。
“殿下!”
不等她趕上前救人,祁王滿是鮮血的手陡然伸來,揪著她的領子將她摁到另一側屏風上,反問道:“飛花教主不是很囂張很橫麼?不是不在意所有人的死活嗎?那你就讓他自生自滅,救他作甚!”
“欲窺鬼王之心,必然先被窺視。”祁王意味深長道:“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你是為誰而來……”
柳扶微被他扣住手腕,心道糟糕:只怕方才她鑽入巖洞時心中所現,俱已被祁王窺見,她與飛花互換身份的秘密也被識破了。
且不說飛花總在關鍵時失去聯絡,即便對上了,飛花也會拋下這裡一切溜之大吉。但是她自己……祁王既知她心中所想,無論是太孫殿下的仁心還是鬼鏡中諸般念影,都可為他人質。
炎炎熱浪撲襲,喉嚨像塞進了一塊熾炭般燥澀。她心知自己也撐不了太久,吃力轉眸間,但看司照半跪在地,持劍結陣將三子暫且隔斷在外。
方才那一瞬,她險些以為太孫殿下的仁心就要被熄滅於此了,未曾想到他在此等境況下尚有抵擋之力——而言知秋他們在看到圈陣時慢下攻伐的動作,原先木然的神色也似有了遲疑。
莫不是,他們在被操控的情形下仍能認出太孫殿下?
柳扶微只覺得胸腔裡有一道難言的情緒在翻騰,很難受,但又有一點安慰。
被攫取了心神的鬼仍能保留意識,足見他們曾並肩作戰過無數次,情誼厚重皆在舉手投足間。
不過話又說回來,鬼王的力量應當開始衰落,才會連區區三個傀儡都控制不佳。
果不其然,祁王根本沒有顧及那廂,只看自己重新扼住了她的脈門,陰惻惻道:“本王不管你是飛花還是柳扶微,是教主還是太孫妃,今日不能償吾所願,本王保證,你這具肉身必定爛個徹底,阿照也必將仁喪於此,心魔永續……”
一波波熱浪籠罩,柳扶微已有些暈頭轉向,視線開始模糊,她毫不懷疑再拖下去她和太孫殿下都得原地烤乾,於是強自集中精神道:“祁、祁王殿下……你做了這麼多,當真想要改變過去,救蕭貴妃麼?”
“那是自然!本王從始至終就是為了母妃……我想,就論此心情,你與本王也沒有甚麼不同……”
柳扶微恍惚了一瞬,道:“可是,真正傷透貴妃心的人,不就是祁王你嗎?”
祁王瞳仁微縮:“你說甚麼!”
“她秉燭相伴,為你香消玉簡、日漸衰老你沒發現,陛下操勞國事你倒看得分明;她豢養鬼童被你撞破,明明又驚又怖還是為你開了滿樹的海棠花,可是祁王殿下你呢?或許,從前你是很依賴你的母親,可是你慢慢長大,你不再被小兒鬼糾纏了,也就沒有那麼需要她了……”
她這一番話像點著了祁王的痛點,他嘴角壓抑著抖:“你根本不知道本王經歷過甚麼,皇家向來無情,本王唯獨貪戀母妃的一點溫情,可她甚麼都不告訴我,她只會對我說以社稷為重,她疏遠我卻不告訴我理由,她根本沒有給我機會讓我明白她在想甚麼……”
“啪嗒”一聲屋簷破裂之響,柳扶微意識到祁王的心緒處在搖搖欲墜的邊緣,趁機“加火添柴”道:“是麼?你眼見太孫殿下因為紫微星得到聖寵,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讓你母親祈雨降福;你看到你她梳妝打扮,最憂心的是滿朝文武的眼光、是聖人的恩寵,你又何曾真心關心過你的母親?”
“你閉嘴!再多說一句,本王要你萬劫不復,死無全屍……”
柳扶微當然不可能收口,繼續激他:“我都要死了,又有甚麼不敢說的,你連死都不怕,又有甚麼不敢聽的呢?還是你不敢承認,你自己從心底已經嫌棄你母親了,到了最後關頭,你配合聖人下藥拿人,只是為求自保……”
“不是!!我沒有!!!我沒有!!!”他雙目圓睜,十指不自覺鬆開她的衣服,喃喃自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母妃,我若是為了自己,根本沒有必要獻祭自己……”
柳扶微悄然抽出一隻手背在身後,暗自蓄力,“是啊,她死了,她死了之後你又開始被惡鬼糾纏了,你害怕了,你這時候才想起你母親的好了,你不想承認是你的錯,所以把罪責統統推到聖人身上,怪萬燭殿,怪神燈,甚至還怪她瞞你……你母親一定對你失望透頂,所以才會一句話也不留就這麼離開你,你?你甚至都不如那些鬾鬼,至少,它們是真心維護蕭貴妃,不離不棄——”
“住口,你住口!!!”
祁王青筋暴起,面容扭曲,他驟然爆吼,輪動右臂,拳頭帶動凌厲的鬼火重重砸下。
柳扶微左手攏指,喚來縛仙索撈她躲開,“轟”一聲桌案四裂。
與此同時,掌心凝聚起的力量驀然擲出,脈望如匹練澎湧而出,纏繞在側的業火噼裡啪啦地發出巨響,綻出滾滾濃雲,定睛一看,竟都是祁王被神燈塵封的記憶——
*
司顧全都想起來了。
母妃離開之後,他在無數個幽深的不眠夜裡遇到了神燈令焰。
令焰問他,你有甚麼願望。
他疲憊不堪,只求神燈賜他安枕好眠。
令焰說:“因果迴圈,小兒鬼恨你害死了蕭貴妃,你需得化解它們的怨氣。”
司顧失控,質問令焰自己何曾害過母妃。
令焰笑吟吟地讓他看到了當年萬燭殿的一幕。
蕭貴妃跪叩於風輕神像前:“信女求吾兒心智如常,歲歲安康,求神明指點迷津。”
令焰化作人形時,神態舉止總有些風輕的意味:“你淵朝皇族有虧於我家神尊,是以子孫後代有人命途有缺,或短壽、短慧、命途多舛,你想要你兒擁有常人心智,可去平民之中隨意找一個同歲的孩童,將其慧根移至你兒體內。”
蕭貴妃大驚失色:“如此,那位孩童豈非就要失智。”
令焰:“萬物皆有命數,你要為你兒改命,自也會有人因此喪命。”
蕭貴妃掙扎猶豫良久,再度叩頭:“求神明大人給一條活路,但……莫要犧牲其他無辜孩子。”
令焰周身焰光稍黯,柳扶微看到此處,意識到它的情緒應是來自於風輕,它應是不悅了,反而露出一種猙獰的笑意:“你若不肯用活童慧根,我家神尊可另賜給你一條,你可願交出代價,獻於神尊?”
蕭貴妃:“就算獻出生命,信女也願意。”
令焰不懷好意道:“我家神尊不要其他,只要你這一顆……愛子之心。”
蕭貴妃瞪大眼睛,靜默不語。
“世人皆知母親之愛,如天地之恩,深似山海;可孩子長大之後,對母親只索秋成,不報春暉。倘若,你的孩子敬你愛你,你的代價神尊便不會攫取半分,若是他恨你怨你猜你忌你,你的愛子之心就會逐漸消弭,直到徹底消失。你可願意?”
饒是祁王回憶裡的話語模糊,柳扶微仍辨認出,令焰,就是風輕的一部分。
只有風輕,才會如此執著於考驗人性,眼看著世人美好的情感因貪慾而被覆滅。
是以,早在數年前,他就讓司顧明白了——你母妃的疏離是源於你的貪慾,你才是害死你母妃的始作俑者。
只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接受,他發了瘋一樣想要證明不是自己的錯,想要找回母妃對自己的愛——更不惜令神燈抽取了自己這段記憶。
可一切終將回到原點。
“母妃寧可被鬼童所噬也不肯給我一個機會……母妃她不愛我了……她恨極了我……”祁王眸底猩紅,彷彿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終於得以放生,卻不知該朝誰撕咬,該向誰怒吼。
那一疊聲的童謠,高唱“母兮撫我”,是被狠心拋棄的孩童對人間母愛的渴望;可是華清池臺上的蕭貴妃,在見識了丈夫的涼薄,看到了兒子的自私,人生最後一刻,又究竟是懷著何種心情與那些鬼童緊緊相擁?
除了她本人之外,沒有答案。
可惜,她也永遠不會知道,她的孩子在她離開之後,有多麼的追悔莫及。
但好像有的事,並不是努力就能夠改變報果,有的錯,不會因為知錯就能挽回。
即便司顧讓鬼門開滿了海棠花,四處蒐羅那些擁有母親痕跡的小鬼,教她們扮成皮影人,讓她們陪伴在身側,他的母親也不會回來了。
親眼看到母親死在眼前,足以讓祁王這樣一個人,從內到外徹徹底底崩塌。
這便是知道真相的代價麼?
柳扶微不自覺攥緊掌心,她不是為祁王心疼,可是心底就是有某一處在無聲迸裂,像生出了冰裂的釉面,細微但無法忽略。
飛花見她怔神,提醒道:“阿微!”
柳扶微倏然回神,刀風所過之處鬼火悉數熄滅。她正待上前去給司照解圍,腳踝一滯,被祁王緊緊抓住:“如今只有你能幫本王了,只有你……只有你了……”
眼看她舉刀欲落,司顧道:“我知道你母親是如何死的!”
柳扶微僵住動作。
“你來,不就是為了尋找真相麼?”司顧死死盯住她,“我不止知道你母親為何而死,我還知道逍遙門是被誰滅了門,我更知道,他們所有人原本都有一個好命格,本該好好的活在世上!”
柳扶微心絃劇顫,理智告訴她,司顧已經瘋了,他的話一個字也不能信。
可她還是忍不住開口:“誰?”
“本王乃是風輕的掌燈人,唯獨此秘密不能宣之於口,一旦開口便會灰飛煙滅……”
他說到此處,陡然笑起來,笑顏像即將碎掉的瓷器。
繼而,兩膝跪平,躬著背:“你若許諾,為我找回母妃祭出的代價,讓她得以超度,本王……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真相,不止是真相,這鬼門之中所有活靈,本王也可給悉數交給你,任憑你處置。”
“只要你敢聽。”司顧一字一頓道:“只要你敢要。”
作者有話說:陰間的劇情果然我不太擅長,終於回到主線,本章細節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