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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鬼迷心竅(全) “也……

2026-04-09 作者:容九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鬼迷心竅(全) “也……

眼前兩個巖洞左寬右窄, 待踱近些看,能看到內壁上插著森森白骨,骨節上躍著黑色的焰火, 耀向沒有盡頭的深淵, 令人望而生畏。

這應該就是冥火了。

席芳倒是和她講過,冥火乃為引渡亡魂之火,活人誤入沾染鬼氣, 從此厲鬼糾纏,心魔延綿。

司照矮身,將她放下, 道:“我先探路。”

“殿下稍等!”柳扶微忙擋在他身前, “這是冥火, 是鬼主為了避免入侵者窺視他們的心境所設下的心防, 你……不可輕易接觸,還是讓我來開路吧……”

要是再讓殿下的仁心沾染甚麼怪東西,那豈非白走這一趟?

司照看向她的腿, 遲疑道:“你……可以麼?”

柳扶微知道看懂他顧慮,立馬原地蹦躂了兩下:“我傷都好啦!殿下放心, 比這個大上百倍千倍的陣仗我都見過呢,這種冥火再是嚇人, 也需死人骨方可燃之,等我進去將裡邊的骨頭都打碎就好。你只需跟在我後邊,啊, 是了……”

她說著,將縛仙索重新塞入他手心,“這仙索我使不利索,祁王殿下還是拜託給你更穩妥。你想啊, 若是叫他半途逃脫,那才是麻煩大了,不是麼?”

倘若換作是太孫殿下本尊,自然看得出她這紙老虎的心思,但眼前的殿下……前一刻才感受到她的“實力”,倒也不再多疑,終於鬆口:“好。若有任何不對勁,無需顧及我。”

柳扶微配合地道:“行,我遇到危險一定丟下殿下你不管,絕不回頭。”

“……”

她雖大包大攬,真臨近洞窟時,手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沁出冷汗,兩個洞窟看上去大差不差,不知該選左還是右,於是心裡悄悄詢問飛花。

飛花不吝提醒:“冥火所映,或為心中所盼,或為心中所懼,兩邊都一樣,無非就是為了迷惑你的神智,捕捉你的弱點,讓你沉溺其中,徹底淪為他的鬼奴。”

柳扶微僵在原地,感覺從頭到腳一陣寒意。

飛花似笑非笑:“你若害怕,就閉上眼睛把身體交給我。”

的確,兩眼一閉將一切交給飛花,也許她就可以繼續龜縮在安全的軀殼中了。

可是,她已經走到此處,祁王是僅存於世的掌燈人。天書、神燈甚至是風輕……都與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唯有看過他的記憶,一切謎團在這裡能找到答案。

柳扶微問:“百年前,你是如何打破鬼王的心防?”

飛花:“當年的我,心中無拘也無懼,所以,甚麼也沒看到。”

“那如今,你覺得你會看到甚麼?”

飛花的答案停頓在無聲中。

“欲窺鬼王之心,必將先被窺視。”柳扶微伸手將滑落在側臉的碎髮撥到而後,“今日這一趟,就讓我自己走吧。”

她只憑直覺邁入左側巖洞,心裡做好了準備,多半會看到嗔目齜牙的鬼魅。然而鬼氣撲面而來,腳下的坑窪幻化作了如茵綠草,爛漫山花撞入視野。

柳扶微眸光輕顫。

每年春天,她回到逍遙門時,蓮花鎮的村民就會等在這兒向她招手,高聲喊著“阿微來了”,孩子們會在頭上彆著花骨朵,遠遠看去就像山澗的野花成了精。

這場景太過熟悉,熟悉到眼前的人影尚未成型,她手中的刀就已落下。

“啪嗒”一聲,死人骨落地上,黑黝黝的山洞陰風習習,洞頂內的水滴低落,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

司照看不到她所見所聞,只是感到她砍燈的姿勢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利落,吐息更是錯亂:“怎麼了?”

“沒……事,繼續。”

她深吸一口氣,又往前一步。

火光躍動之下,綠茵又成了依山傍水的木屋。

木屋當然是假的,木屋裡的太師叔當然也是假的,王大嬸是假的,劉小師弟也是假的。

他們偏偏看上去比記憶中還大了將近十年。

恍惚給人一種……活到今日會長成的樣子那般。

每當一個故人浮現眼前時,她的目光仍情不自禁地落在他們胸前,帶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期許。

可惜,沒有看到靈蝶。

有那麼一時片刻,她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走進了“盼”裡,還是步入了“懼”中。

但她的決心足以讓她的刀快過她的心緒。

直到拐角處,燈先一步亮起,巖洞的盡頭,她看到一個人影,眸中閃爍過難以置信,驟然失聲:“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司照道:“你說甚麼?”

可是洞內的一切聲音好像都遠去了,柳扶微宛如驚弓之鳥,高舉著刀的手遲遲落不下,眼看他朝自己緩緩走近,陡然間身後亮出一劍,直挺挺地穿過眼前人的胸口。

等到她反應過來時,一切幻象已然消散。

司照收劍,正想問她發生了甚麼,望見她石化般神情時,聲音一止。

“……你究竟看到了誰?”他問。

柳扶微鬢髮沁出汗,眼圈也無意識赤紅著,她驚魂未定地背過身去,指尖無意識地揉摁著心口某處位置:“沒、沒甚麼,都是假象,我只是被嚇到了。”

司照能感覺到她情緒在一瞬間跌到了谷底,好像是因為自己,又好像不是。

但她也只靜默了一瞬,想到當下處境,很快直起身:“殿下,我沒事了,真的……我們,先出去吧。”

**

視野逐漸開闊,山外天光大盛,霧氣瀰漫,然而鬼門只有夜晚,這裡也不是真正的白日。

柳扶微拿手指比了比祁王,示意司照將他放下,隨即蹲下身,確認這位鬼王大人仍被縛仙索縛得牢牢的。

到了這一步,已是再熟悉不過的環節了。

脈望蜷縮成指環的心態,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抬掌覆上祁王的心口——身後巖洞轟然倒塌,濃霧散去,空白的世界呈現出色彩。

司照略感震撼地環顧四下,探人心域這件事總覺得似曾相識。

柳扶微牽住她的手,道:“這裡是祁王的心魔,接下來,只需靜觀。”

說話間,昭儀殿虛景浮現在眼前,殿內有兩個太醫並肩踱出,低聲交流:“祁王殿下已到了五歲尚不能言語,舉動不經,分明是痴傻兒,如何醫治得好……”

另一個太醫看到甚麼,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個太醫忙躬身行禮,但見一個華衣稚子走到他們跟前,懵懂地眨了眨眼,隨即抱起滾在地上的蹴鞠,一蹦一跳地奔入殿內。

兩位太醫唉聲嘆氣搖首離開。

小祁王悄然踱進屋前,看到貴妃跪在聖人跟前嚶嚶哭泣,不住央求著甚麼,聖人令她起身,安慰著拍著她的肩:“愛妃切莫傷神,只要你願意,我們還是能夠再擁有健康的孩兒的。”

貴妃不可置信地望向聖人:“陛下此言何意?”

聖人道:“朕已決意命人送阿顧去往汝南郡,你不必過慮,既是我皇室血脈,自然會有專人照料。”

貴妃失聲哭倒:“陛下怎忍心讓阿顧離開臣妾!”

聖人:“並非朕狠心啊,朕也曾對他寄予厚望,可……他的情況已非頑疾這麼簡單,難道朕要讓這個孩子這般長大,成為整個皇宮中的笑柄?”

小小的司顧自然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只是看到母妃頻頻向父皇磕頭,將蹴鞠拋開,模仿著母親的樣子跪著磕頭。

聖人望著自己的孩子,臉上浮現愧色,不禁摸了摸他的腦袋,試探道:“阿顧,叫父皇……”

小司顧張了張口,仍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小奶音。

聖人忍不住將他抱入懷中:“來,父皇陪你出去玩。”

大抵是父皇陪得太少,小司顧立馬興高采烈起來,以至於連母妃的哭聲都沒有在意了。

***

柳扶微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開場,忍不住問道:“是人都說祁王殿下才華橫溢,沒有料想會是這樣……那他又是從何時起……”

司照未答,很快,祁王的記憶紛至沓來。

孩童的記憶都是模糊的,等下一幕時,場景已變作宮門之外,竟見小司顧伸出小手,輕撫著蕭貴妃的臉,出了聲道:“母妃。”

貴妃抱著孩兒痛哭流涕,問聖人:“陛下,您瞧見了嗎?您聽見了嗎?阿顧好了,他好了!”

聖人本坐在御駕上,聞言跌跌撞撞地下了車:“你能喊一聲‘父皇’嗎?”

小司顧怯生生地看著聖人:“……父皇。”

此時的小司顧同方才比年齡相差不大,這一開口竟是口齒清晰,渾然不像第一次說話的孩子。

柳扶微聽著,更覺疑惑。

難道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當真是貴妃的母愛感動了上蒼?

**

短短數月,小司顧不止能言、能提筆、騎射方面更顯出過人天資,就連太傅都誇他通竅穎悟,聖人龍心大悅,授封司顧為祁王,蕭貴妃盛寵隆恩,一時羨煞後宮。

眾人只知祁王脫胎換骨,不知小司顧自從開竅之後便常常夜半夢鬼。

按說,小孩噩夢也是稀鬆平常,但祁王的夢偏偏是夜夜同一場——總是被一隻紅眼睛、長耳朵、狀如三歲小孩的精怪追逐。

驚厥醒轉間,看到蕭貴妃正坐在床畔拿溼帕替他拭汗,抱著母親嚎啕大哭。

這一節似曾相識的經歷令柳扶微怔了神。

那時,她的身畔沒有阿孃,祁王卻有貴妃安撫輕哄。

一夜兩夜陪伴尚可支撐,時日久了,蕭貴妃的氣色也肉眼可見變得黯淡。

兒時的祁王興許沒有察覺到,此後又過去一陣,蕭貴妃說得了寒症,夜不成寐,需住華清宮以溫泉療養。彼時祁王已慣了母親陪伴入眠,說甚麼都不願分開,聖人格外恩典,許他陪同母親獨住驪山行宮去。

祁王從住進驪山行宮開始意識到不對勁的。

最開始,他偶然撞見驪山行宮內的宮人們竊竊私語,說自從蕭貴妃來了之後,行宮內有妖祟鬼魅出沒云云;當然這類傳說在皇宮中也常有耳聞,真正讓司顧開始覺得在意的是,白日的母妃總是耐心陪伴,一旦入夜就早早熄燈要求他歇下,他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曾見過夜裡的母妃。

某日夜裡,他決定探一探虛實,於是,假作早早入睡,趁隨侍的宮女離開後翻窗而出,來到母妃寢殿。

未曾想,這一路上的侍衛都站著睡著了,空蕩蕩的殿中更是空無一人,他依稀聽到動靜,便悄摸著來到池淵邊,梗著脖子往溫泉水榭方向瞧。

只見香暗的月色下,母妃身著薄如蟬翼的紅衫,半身浸入泉水中,青絲如瀑隨波飄蕩,像流動的玉,豔麗又朦朧。

她手中握著搖鼓,踩著節拍娑婆起舞,更讓祁王心驚的是,在母妃身旁伴舞的,彷彿是一群體態扁平、不成形的孩童,它們手牽著手嘻嘻哈哈地圍繞著母妃,齊聲唱著:“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出我腹我……”

稚嫩純真的嗓音彷彿能鑽進人的靈魂裡,越是人畜無害,越令人毛骨悚然。

柳扶微看得眼皮直跳:“我天……這些是甚麼鬼東西?”

司照觀察須臾,給出結論:“是鬾鬼。”

“鬾……鬼?”

“民間稱之為小兒鬼,多為夭折的嬰孩所化,因為眷戀人間又不甘寂寞,喜歡在人間孩童的床上蹦跳,或進入夢中嚇唬人,如果能夠把人嚇死,自然就多了玩伴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些鬾鬼盯上祁王之後,又找上了蕭貴妃?”柳扶微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那蕭貴妃不去稟明聖上,這又是在幹甚麼呢?”

司照神色嚴肅,判斷道:“她更像……在養這些‘孩子’。”

“養???”

“尋常鬾鬼力量很弱,喜水、喜鬧、怕火、怕燈、也怕苦味,所以,就算偶有孩童遇到它們,最多也就是發燒夜啼,喂一點中草苦藥就會嚇退鬾鬼。但是,蕭貴妃在湯泉水中與它們共舞,手中還有逗小兒的腰鼓……顯然是在哄著它們。”

“不是,她、她為甚麼要養鬼嬰啊?”

僅僅看到此處,司照無法確定答案。

風吹起蕭貴妃的群裾,露出套著金釧兒的赤足,一晃神,那舞姿竟像是在輕撫孩兒,充斥著母愛般的溫柔似水。

祁王踉蹌著,一屁股坐在地上,蕭貴妃聽到動靜,轉過臉,視線直勾勾地掠了過來。

有那麼一時片刻,他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母親。

“嘩啦”一聲,蕭貴妃從湖上緩緩起身,朝他走來。

“母妃……”司顧戰戰兢兢,爬不起來,眼見母妃步步逼近,哆哆嗦嗦地問:“它們……這些……是甚麼?”

蕭貴妃彎下腰同他平視:“阿顧,不要怕。那些都只是幻影而已。”

他嚥了嚥唾沫,“幻……幻影?”

“是啊。不信你再看看?”

司顧順著母親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湖面上只餘粼粼波光,哪有甚麼孩童、小鬼半點影子。

“可是,母妃你……”

他欲言又止,柳扶微猜祁王想說的是:你半夜三更在湯泉池上夜舞又是怎麼一回事?

蕭貴妃抬指撫著他額前的汗珠,像是心疼極了:“母妃一直沒有告訴你,母妃是神女。”

司顧:“神女?”

蕭貴妃驟一揮袖,微風拂過,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競相開放,柔軟嫵媚的枝條隨風搖曳,打在灑著月色湖面上,驚起一片璀璨的銀海。

這樣美輪美奐的景緻,隔著幻境看都令人心醉神迷,遑論當年十多歲的少年郎呢?

柳扶微自小當然也聽過不少“以舞降神”“祈雨驅邪”的神女故事。

可真正的神明是不允許行走於凡間的,千百年來唯一一個墮神便是風輕。

是以,人們口中提及的神女大多都是天生有靈根的“妖”,因比常人更通曉天文、懂地理、知人事,在古朝被奉為神女或是巫祝神官,直到不知哪一代君王又說他們是“妄說禍祟”,後世人統稱他們為——“妖”。

但司顧顯然就分不清甚麼妖甚麼神的了,他呆呆地看著母妃:“那我呢?那我為甚麼……為甚麼總會夢見惡鬼精怪?”

蕭貴妃:“我們阿顧是神之子,是與眾不同的,精怪也好,惡鬼也罷,一切都是你的考驗,只要你相信自己,就能夠戰勝得了它們的。”

不知是哪一句戳中了司顧的心扉,他的眼淚奪眶而出,飽含著許多辛酸與壓力,懼意好像剎那之間被打散了。

“神女之事,不可告之任何人,包括你的父皇。否則……”蕭貴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母妃會消失的噢。”

“我不要母妃消失!”司顧緊緊揪住蕭貴妃的衣袖,“兒臣一定……死守秘密……”

蕭貴妃將他擁入懷中,輕輕拍撫:“母妃相信你。”

柳扶微看到此處,一時五味雜陳:“祁王……不問蕭貴妃到底為甚麼要在此處夜舞?就算是神女,她又到底在做些甚麼?還有剛剛那些精怪,明明長得和他夢中的小鬼一個樣,他完全不懷疑麼?”

按理說,此時的祁王已經不是五歲孩童了,怎的會如此好騙?

司照道:“也許是不想懷疑,才不懷疑;是想要相信,所以信。”

小祁王果然沒有刨根究底。

不知又有多少年的時光飛逝,待祁王再度現身時,已長成一派氣質鴻宇的少年模樣,想必夜晚裡已不再受精怪滋擾了。

柳扶微不得不承認,單拎出來的祁王和太孫他爹之間的魅力差距,少說也得有一百個蘭遇。

祁王騎射卓越,才幹在當時的皇子隊伍中也算佼佼者,加之皇帝對貴妃的獨寵,是以,祁王在群臣心中已是一位備受期待的儲君繼任者。

正當他自己都認為自己前途無量之時,那位平庸到無人在意的醇王忽然被立為太子,初生的嬰兒被立為皇太孫。

這種前無古人、後未必有來者的局面偏偏就給祁王碰上了,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畫面轉到了昭儀殿,他應是去和母妃哭訴此事,但蕭貴妃只是柔和地道:“皇太孫降世,大淵旱災得解,陛下立儲乃循天意……”

司顧急道:“可是母妃你既是神女,為何不能祈雨降福?”

蕭貴妃被他問得神色一沉。

司顧不由加重語氣,忿忿道:“皇兄平庸無能,父皇卻還立他為儲君,不就是應了那紫微星的預言麼?可是如果……如果父皇知道你是神女,也許這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啪”的一聲,蕭貴妃的手掌猛地拍在他臉頰上,留下一道紅紅的手印。

祁王整個人被打懵了,他沒料到母妃竟會打他。

“無論你父皇立誰為太子,你都是母妃的孩子,你的胸襟應該更加寬廣,你當以江山社稷為重,若是因為這一點事就心生嫉妒,滿腹抱怨,那豈非如同凡夫俗子一般無用?”

祁王登時跪地認錯,但神色仍是茫然的、慌措的。

眼見皇叔和蕭貴妃第一次爭吵竟是因為自己的誕生,司照的身形無意識僵住。

柳扶微卻忍不住一嘆:“蕭貴妃也許是一片好心,但是,就算是神也會嫉妒、也會不甘啊,她只憑一句神女之子就否認孩子身而為人正常的情緒,很容易適得其反,讓祁王對自己、對這個世間有更多難解之惑的。”

司照聞言,轉頭看著她,眸底湧動著辨不分明的意味。

她察覺到他的目光:“怎麼?”

“你年紀輕輕,對處事之道別有見解,想必,你的母親一定是一個很智慧的人。”

柳扶微瞳仁一顫,沒接話。

“怎麼了?”

“沒,沒有。”

畫面又暗了下去,又是新的一幕,是殿內蕭貴妃孤坐在床上,手裡抱著一個女嬰,柳扶微對湯泉那一出還心有餘悸,趕忙拿司照的手捂住自己的眼。

——————————二更——————————————

他微微垂下眼看她。

這個小娘子……短短一會兒就在“勇敢果決”和“脆弱黏人”兩種狀態橫擺,倒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了。

“這回不是鬾,是蕭貴妃的孩子。”司照道:“你不知昭儀公主麼?”

“啊?”柳扶微這才想起祁王還有一個妹妹,登時鬆了一口氣,撤開司照的手,“我是看蕭貴妃養小兒鬼的事尚沒有後續,又看她懷孕生子,心裡總覺得發毛……嗯?”

未料他又輕輕扶住她的腕,見她怔住,他尷尬地咳了一聲,解釋道:“我沒牽著你,看不到此間情境……”

柳扶微鑽過他的指縫反握住,笑道:“是我倏忽啦。”

他試圖掩飾內心的慌措,把目光移回到蕭貴妃身上:“貴妃榮寵不衰,再孕本不稀奇,只是嬰兒尚在襁褓之中,她的情狀卻顯然不對。”

被他這麼一說,她定睛望去——貴妃濃抹朱唇,粉黛厚施,豔則豔矣,眸光卻像是寂寥的星辰,平靜且漠然。

司顧就站在離榻五步開外之處:“父皇已為兒臣擇定了王妃,乃是蘇奕將軍之女……”

蕭貴妃截住了他的話頭:“無論是誰家女兒,你自己喜歡就好。”

祁王默了默,神色緊繃道:“父皇將為我開府豐邑,若母妃得空,兒臣想帶您前去……”

“不必了。”蕭貴妃將小公主輕輕放在搖籃之中,兀自踱至梳妝檯邊坐下,青蔥手指撫著堆翠雲鬢,“你既已成家,今後諸般雜事皆可自己做主,無需事事問過我。”

祁王深吸一口氣道:“母妃,近年邊陲多災,父皇已有數日難寐,姜皇后亦帶頭六宮務存節儉,反奢靡之風……”

蕭貴妃唇角一勾,“怎麼,是陛下讓你來同我說這些的?”

“並非父皇說甚麼,父皇待母妃已是恩寵,但母妃也該知收斂,如今滿朝文武看在眼中,已有越來越多閒言碎語,說母妃乃是妖妃……”

蕭貴妃開啟妝奩,為自己頗厚的妝容添補上香粉:“旁人想如何說,就隨他們說去吧。”

眼見母妃已是油鹽不進,祁王也不鞠禮,轉身欲離,走出幾步又忍不住頓足:“母妃,如今的你,究竟還在意甚麼?父皇勞心國事你無力分擔,皇后娘娘你也不屑趨奉,就連我的事你也絲毫不上心,成日只知搽脂抹粉……有時候我真的不懂,記憶中那個溫善包容的神女母妃,是否只是我的幻想。”

他鼓起勇氣說完這句,稍稍偏過頭想看蕭貴妃的反應,然而由始至終她都攬鏡自照,對鏡梳妝,仿若未聞。

祁王長袍一振,拂袖而去。

**

柳扶微前頭還覺得蕭貴妃教子之道過於生硬,此刻聽祁王如此待母,氣道:“他到底知不知道,當初要不是蕭貴妃堅持留他,他早被聖人送到十萬八千里之外了,還有甚麼資格站在這裡對自己的母親……”罵到一半,她忽然聯想到自己,話音止住。

司照道:“也許,皇叔並不知道。”

她訥訥開口,“可我還是……不太明白,此前祁王不是很尊重他的母親麼?為何態度差別如此大?”

“應不會是一蹴而就,想必這些年又發生過不少事。”

“按理來說,心魔所映皆是心結,不會忽略重點才對啊。”柳扶微她之前也鑽過不少人的心,大多數人的癥結都是一看即明,很少出現這麼一頭霧水的狀況,正疑惑間,她看到祁王的視角又發生了變化,“欸,殿下,那個人不是你麼?”

司照順著她的指尖望去。

這時的祁王應該已經成婚了,在祁王府外遇到了司照,不過司照並未入府,兩人交談幾句就分開了。

畫面虛晃而過,柳扶微不知他們說了甚麼,忍不住轉頭看向本尊。

司照道:“這是近日的事……對我而言是三個月之前,皇爺爺為我選妃,宴席結束之後,待選的閨秀卻無端受了鬼魅驚擾,我與大理寺同查此案,發現那些閨秀所住房中貼著招魂的皮影人,我對過內務府的箋紙,查到了昭儀殿……”

柳扶微會意:“那場選妃鬧鬼是蕭貴妃所為?”

司照頷首:“我當時也覺震驚,不過此招魂術法只是嚇人,並不傷人,足見貴妃本無害人之意,但……若然鬧開,皇爺爺恐怕不會輕饒,我念及其中牽扯,決定先將此真相告知皇叔,若貴妃能就此收手,可暫壓下真相,既往不咎。”

她笑笑:“我看,殿下你是不想選妃,最好趁此機會順便攪黃自己的婚事吧?”

“你怎麼會知道……”他愣了一下,看她一臉看穿自己的樣子,改口道:“當然不是,我當時另有要案需出遠門,才沒去深究。”

“殿下你仁慈寬厚,自然不會深究。”柳扶微道:“只是你的皇叔恐怕就未必會領情了。”

的確,司照一走,祁王火急火燎地去找蕭貴妃質問:“母妃,你為何要搞砸阿照的選妃!”

蕭貴妃不鹹不淡地道:“皇太孫一旦成婚,雙儲的虛幻也會終結,待他成了真正的皇太子,一切也就塵埃落定……你不是說母妃不關心你麼?如今我幫了你,你又有甚麼不快?”

“簡直是婦人之見,愚不可及!!”司顧氣得脖子漲紅,屏退宮人後怒道:“我苦心經營數年,如今阿照被太子皇兄趕至大理寺,更生了退讓之心,縱然阿照成婚,那也是他們東宮窩裡鬥先爭!我只要穩紮穩打,辦實事,得臣心,假以時日父皇會明白我才是最適合的人選。但如今母妃你貿然做了這種事,除了能讓阿照手中多了一份我們的把柄,還能有甚麼好處?你不知阿照已經找上門了,一旦父皇得知真相,到時候別說母妃你了,我也要受你牽連!”

蕭貴妃原本在畫眉,聽到最後一句,執筆的手頓在半空中。

她極緩極緩地側首,暗沉的光線下神色不明,只聽她喉間溢位低低的笑聲,繼而肩膀微顫,大笑出聲。

祁王被這突兀的笑嚇得後退一步:“母妃……”

蕭貴妃丟下眉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就連床上的昭儀公主也被嚇醒,哇哇哭了起來。

笑與哭揉作一團,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且腐朽的氣息,華麗的寢殿輪廓都像在扭曲。祁王像是被激起了兒時的恐怖記憶,驚疑不定,奪門而出。

**

司顧不知母妃為何會變成如此模樣,更讓他驚懼的是,沒過多久,聖人還是得知了此事。

聖人並未第一時間找蕭貴妃求證,而先找上了司顧,司顧跪地叩首道:“父皇明鑑,兒臣對天起誓,此案絕非兒臣所為……”

聖人儼然氣瘋,一腳踹倒他:“你對天起誓有個屁用!不是你做的,難不成還是你的母妃!”

司顧為了撇清關係,情急之下道:“母妃她只是一時糊塗,求父皇看在她是神女的份上,饒她一次吧!”

聖人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問:“你說甚麼?甚麼神女?”

司顧張口結舌,只是,漏嘴的話已收不回了。

聖人命國師府暗查,原來蕭貴妃根本不是甚麼神女,她是妖,她為駐顏在宮中使用巫祝邪術多年,更有私自豢養精怪之嫌。

司顧徹底傻了眼,他難以接受自己敬若神明的母妃只是一隻生來異根的妖物。

聖人越想越是後怕,畢竟臥榻之側的妃子竟然藏得如此深,怎知她是否私底下還做了多少事,會否有害聖體,會否有害於皇室社稷?

**

貴妃的壽辰就在數日之後,聖人沒有打草驚蛇,而是為她在驪山行宮開設筳席。

那日,蕭貴妃穿上她最愛的霓裳羽衣,那一抹飛霞桃花妝在她的臉上,完美的像一張精緻無暇的畫作,渾然不似四旬女子。

她站在華清池畔上,手託銅鈴,或圓或轉,妙曼的舞姿宛如瑤池仙子,跳至過半,足下一軟,跪倒在舞臺中。

原來,是方才司顧向她敬茶時,放入了國師事先給他的藥粉。

筳席上的守衛瞬間成了捉妖的道人,千牛衛亦紛紛趕來,亮劍而圍,司顧嘶聲力竭質問:“這麼多年來,母妃你為何騙我?”

蕭貴妃一瞬不瞬地望著前方,也許終於意識到這一切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所佈下的局,下一刻,她繼續站起身跳舞,伴隨著銅鈴響起,一隻身長數丈的精怪自池淵中飛躥而出!

此魚怪乍一看像極了山海經的何羅魚,一個腦袋十個身子,但此刻細看,一隻大墨魚身下聚著十多個小兒鬼,它們嘴巴一起唱著那首童謠:“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出我腹我……”

它們溜圓的黑瞳掃視著周圍,帶著哭腔,一時間,強橫到令人心悸的怨氣迸發而出,巨浪將周圍許多人人捲入池中。

舞臺上的貴妃旁若無人地跳舞,她的妝容開始脫落,如牆皮皸裂,如春殘花謝,露出了滄桑枯萎的面容,但她的身姿還是輕盈的,每一動都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給人一種詭異且哀婉的美感。

司顧拼命保護住聖人,眼看這精怪有越戰越勇之勢,他跪下身向蕭貴妃磕頭道:“母妃,望您迷途知返!兒臣願意為您受過,求您莫要傷害父皇!”

這一刻,他何其英偉勇敢,何其孝心深厚啊。

蕭貴妃無聲地看著他,張了張口,像是說了甚麼,又像甚麼也沒說。

司顧怔怔地抬頭望去,母妃的眼珠子黑漆漆的,再無半點愛意。

她慢慢放下手,鬾鬼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召喚,乖巧地游到了她的身邊。

下一刻,在眾人驚恐的目睹之下,它們齊齊擁抱住蕭貴妃,熱情且決絕。

愛和身體在那一刻同時分崩離析。

“哐當”一聲,銅鈴落地,餘音與鮮血如同漣漪一般一圈圈盪漾開去,直至徹底消散。

作者有話說:隱喻頗多,下章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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