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天方夜譚 妥妥是十六……
血月碩大如墜, 彷彿近在眼前。
鬼輦如一葉孤舟獨行,柳扶微扒著邊沿往下看,才發現竟是底下有隻水倀託著鬼輦緩緩駛向岸, 她汗毛倒豎:“不會這一路……都是這東西帶著我們飄吧?”
小穎理所當然:“是啊。”
“……”
“別怕。水倀都沒腦子, 給喂甚麼它們就會以為自己是甚麼。我事先餵了很多魚呢!”
“……”
周圍飄著不少幽冥鬼火,臨近灘塗,柳扶微前腳正要往下邁步, 這些鬼火後腳就“嘩嘩”地跟著游上岸來,她簡直頭皮炸裂,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落腳。
小穎說一不二, 隨手將自己腦袋一摘、一拋, 生生將幾道黑影砸得原地滾了好幾下:“想再死一次麼!也不瞧瞧你們擋了誰的車輦!”
被踹飛的鬼火一一幻化作了人形, 待看清小穎, 有鬼驚呼一聲“是鬼主的人”,紛紛連連跪拜讓道,柳扶微發現它們胸前也掛著黑蝶, 想必都是亡魂念影。
小穎接過自己迴旋的頭顱,“吧唧”一聲按回去, 像拼一個沾滿漿糊的木偶娃娃,手勢動作分外熟稔。等粘好了脖子, 她和顏悅色地偏過頭,試圖寬慰柳扶微:“他們都是些無主孤魂,柳娘子莫要堪憂。”
“……”
柳扶微一手擋眼一手捂心, 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差點沒背過氣去。
所幸她在袖羅島受魔鬼訓練時,已經領教過不少半人不鬼的可怖之處,她儘量尋了個自我寬慰的支撐點:拿自己腦袋當武器,比一言不合就割人腦袋的席芳還是有安全感的。
柳扶微擦了擦冷汗, 環繞四顧。
這裡想必就是進出鬼門的關口了,鬼怪可以游進來,人則需要藉助棺輦……
“小穎姑娘,平日你們這裡都有這麼多的……人麼?這還沒到中元節吧?”
“唔,從前是三月三,七月半才開鬼門,我家主人來了之後,這裡每月十五都會開市……”小穎“啊”了一聲,後知後覺頓足,“今日正是十五,馬車恐怕過不了市集,柳娘子你可介意隨我多走幾步?”
柳扶微正想探鬼門虛實,當然說好。
出河灘的路只有一條,一同上岸的零星鬼影自也順道。
柳扶微拿餘光斜睨——有腦殼上插著羽箭計程車兵鬼,有手扛著鋤頭的餓死鬼,更有眼袋掉到下巴手捧文書的師爺鬼,小穎耐心地解釋:“這些都是無人祭奠的窮鬼,沒錢修復鬼容,敷面保養,只能維繫死狀,醜如夜叉。”
“……”柳扶微心虛地摸了摸臉頰,忽然有點後悔出門前沒抹面脂了。
繞過拐角,寂寂冷冷的街道逐漸多了人……從形態上看姑且算作人吧,一眼望去,青石板街道兩側均是攤販,車馬來往,同長安的夜市很是相似。
她進來前腦海裡已想象過鬼門應是飄鬼無數的恐怖地帶,乍然看到如此正常的街景,反倒懷疑起來,又行數步,但聞叫賣聲此起彼伏,她逐漸品出一些不對——
“死靈鷂,專業載死靈八百年的極品鷂!四十八靈錢一次,可供往返人間一日遊啦!”
“鬼壓床!壓床鬼!想不想和你生前夢寐以求的人同床共枕?八十八靈錢一夜,助你圓夢!”
“以夢為食!本店新到一批熱騰騰的人間美夢——江南第一才子的春夢、衡陽第一首富的富貴夢、金科狀元的金榜題名夢、黃粱的鴛鴦蝴蝶夢供君享用!!”
……
一個招牌名為“詛咒仇家一願一百九十九靈石”的攤子前排著長龍隊,一隻臉色青紫的縊鬼揣著滿滿一袋靈幣往攤前一丟:“我要詛咒安溪縣丞黃天罡這個奪人妻妾的無恥小人一貧如洗負債累累得花柳病當太監出門被車撞死上茅坑被燻死……”
一口氣說了一連串惡毒至極的咒罵之詞,引得周遭一眾亡魂嘖嘖鄙夷。
只有半張臉的攤主冷哼一聲:“都說了一願一百九十九靈石,你這都幾願了?何況咱這兒只奪人氣運奪不走人的命,你自己掂量清楚,想好了再說!”
縊鬼咬牙切齒地道:“那我就要黃天罡當太監!”
攤主面無表情地收下靈石,將縊鬼心願記下,投入身後的木箱子中:“下一個!”
柳扶微瞪大了眼,心中震驚已難以用言語形容,又見右側一女鬼哼哼唧唧哭起來:“為何不做我的生意?我只是要入我夫君的夢中,我有靈錢啊……”
竟是個託夢的攤子。
那攤主倒是個婀娜多姿的女子,她搖著頭同情道:“箏娘,你每個月都託夢一次,這都十多次了,你夫君如今已請了天城山的道士在家中擺了驅魔陣,就算我想幫你也是無能為力啊,你不妨留著點靈錢收拾收拾自己好好上路……”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你再讓我進一次,就一次……”
那女鬼在攤前歇斯底里打著滾,滾著滾著嘔出一大堆黑血,直蔓到柳扶微腳邊。湊近了,才看到她滿目斑點瘡痍,煞是可怖。
小穎習以為常地道:“柳娘子莫怕,這女子是因照顧好了染瘟疫的夫君自己得病死了,已在這條街上鬧過多次……”
女鬼的淚水像一股洶湧的潮水,燻得四周小鬼紛紛嫌避,柳扶微心裡不大是滋味,蹲在女鬼跟前道:“既然你夫君如此薄待,你也不要惦記他了,何不早日投胎?”
那女鬼陡然尖叫起來:“你懂個屁!我夫君愛我至深,說過要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他盼著我日日入他的夢,怎會丟下我不管?不會的……我不能離開他……再一次……我有錢,我有靈錢啊……”
那女鬼儼然已神志不清,話畢作勢要咬人,小穎將柳扶微拉開:“你不必管她,她的夫君只怕以後不會給她燒錢了,她也很快就會消失的。”
柳扶微:“……你們這裡很多這樣的人麼?”
“多的是呀。”小穎也頗感困惑,“誰讓他們自己想不開要替別人死?一開始有靈錢的時候,就應該去對面那個攤子啊,凡人就是越壞他們越老實,託夢能改變甚麼呢?真不明白。”
……
繼續沿著這條路走,還能看到許多奇奇怪怪的攤子:
譬如一畫攤前坐著一個面目模糊的書生鬼,攤主卻將他畫得俊美無雙、
有陽春麵攤前一群餓死鬼一碗接一碗吸溜著看上去色香味俱不全的不明食物、
更有賣人皮的攤販興奮地介紹:“這幾款新皮套上去保準你們和活人一樣鮮嫩!”
幾個年輕的女鬼一邊試戴一邊對鏡驚呼:“我喜歡這張,這張秀雅純潔!”
“我更愛濃眉明豔這種,啊,天靈靈地靈靈,我許願,下輩子一定要長成這樣!”
“老闆老闆,有沒有男子的皮囊?我下輩子要做個俊美男子,這樣就可以自己愛自己啦嘻嘻。”
尋親、復仇、託夢、畫皮……
一家家商鋪琳琅滿目,無不彰顯未散魂魄的遺憾與恩仇。
遊魂不願就此驅散,不惜一切代價來到鬼門做交易,像是拼命留下自己存在過的痕跡……這一點,彷彿和活人也沒有甚麼不同。
柳扶微意識到自己又開始的胡思亂想了,還是要搞明白這鬼門與眾鬼之間的從屬關係,於是問小穎:“這裡的……人,是不是都聽你家主人的?”
小穎正待回答,忽看前方一家商鋪,有一彪形大漢被狠狠踹出。
那大漢一個倒掛金鉤原地躥起,氣得頭頂真冒青煙:“你們這是黑店,騙鬼的黑店吶!”
正是掛著“重返人間”匾額的商鋪,門前排著長龍的念影們紛紛露出慌亂之色,那大漢又道:“大傢伙都來瞧一瞧看一看,他們說鬼主會親自挑選鬼才重返人間當海外,去的人十之八九都要拿去喂下等的水倀鬼!我幾個好兄弟都折在這兒了!千萬別去!進去了就再也沒有投胎的機會了!”
聽他說鬼主壞話,店主顯然很不高興,當下差鬼同鬧事者廝打在一塊兒。只是那彪形大漢顯然是個不好惹的主,一出手就將倆撕成三截,直把圍觀者嚇得抱頭四竄。
正當此時,一張從天而降的黑網劈頭蓋臉罩下,幾個身著官袍、手持長刀的身影呼嘯而過,頃刻間制服大漢,眾鬼一窩蜂避讓開來,更有甚者驚呼一聲:“鬼差大人!”
小穎這才鬆了一口氣,回頭:“柳娘子?”
柳扶微怔怔地望著前方,一時間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這那三個鬼差,她曾在司照的心域中見過——黃粱黃司直、張柏主簿還有……言寺正的哥哥言知秋,他們不正是為神燈案隕命的大理寺三人麼?
她下意識想叫住人:“言、幾位大人……請留步!”
奈何現場一片鬼哭狼嚎將她聲音淹沒,根本沒人留意。小穎倏忽飄到她跟前,歪著腦袋:“柳娘子,你想去何處?”
柳扶微剎住腳步:“我好像看到認識的人。”
“這裡多的是用別人皮的,”小穎整個身子輪廓變得扭曲而詭異,只剩下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瞅過來,“一定是認錯了!”
再回首,言知秋他們人已不見,小穎指著前方不遠處一輛看上去很正常的馬車:“我家主人還在等你,切莫耽誤了時辰,切莫。”
鬼一著急,周身就會不由自主地散發出一種森冷的鬼氣,柳扶微知道在想好應對之策前,不能任意激發鬼的兇性。
她點了點頭:“好好好,自是見你主人最要緊。”
一直到上了馬車,柳扶微還在反覆回憶方才所見的種種細節——是了,他們手背、臉上都有亂刀砍伐的痕跡,哪有賣人皮的會賣這種貨色?
她不會認錯。
可是大理寺三子……怎會當上鬼差?
柳扶微心驚肉跳了起來:難道說,所有因為神燈案亡故的人都在此處,被祁王煉成傀儡收入麾下?
***
馬車駛離開鬧市後又靜了下來,畢竟不是真正的長安城,車簾外除了幽冥鬼火只餘一片冷寂。
月透過夜霧將路映得血紅,走到路的盡頭,柳扶微望著矗立眼前三門洞,上面赫然寫著的三個大字“丹鳳門”,竟然和真實的皇宮如出一轍。
“你家主人這是……把宮門搬來了?”
小穎道:“這是新蓋的,還沒蓋完呢。”
即使沒蓋全,已足夠震撼,從下馬橋下馬車,宮宇錯落有致地排列再眼前,甚至連守宮門的侍衛,穿梭而過的宮娥禮儀舉止都接近於真實。
然而這些宮人胸前的蝴蝶卻隱隱泛白,柳扶微奇道:“你們這裡,為何有的人胸口是黑蝶,有的人卻是白色的?”
小穎詫然:“柳娘子看得到蝴蝶?”
“可以啊。你不行麼?”
小穎搖了搖頭,欲言又止:“但我主人能瞧見。我之前聽主人提過,活靈和我們不同……”
話音到此打住,因前方是昭儀殿。
現世之中這裡曾是蕭貴妃的宮閣,後給了昭儀公主,之前入宮伴讀時柳扶微就進過昭儀殿,但現世之中這裡並無這麼多的花樹,不似眼前這一路如火如霞的海棠花,密密匝匝地將整個宮宇擁抱在花海之中,步步皆是美景。
曾聽聞,昭儀殿的海棠花盛極一時,能吸引千萬蝴蝶流連忘返。從蕭貴妃死後海棠花再未開過,聖人下令砍樹重栽,然而皇宮之中任何一處都能開出花,唯獨昭儀殿不能。
未料那番盛景重現於鬼門,一時間柳扶微生出一種誤入夢仙筆世界的觀感,若說現實,這裡的景緻美得簡直不切實際,但若說虛幻,她又是切切實實憑肉體凡胎入鬼門的。
臨淵的湖心搭著水臺,臺上身著綠蘿長裙舞姬正在跳凌波舞,飄渺如同仙樂。
臺下花蔭處水榭為宴,除了主座之外,居然還設了兩個席位,小穎伺候她入座,道:“柳娘子稍候,我這就去請我家主人。”
言罷飄然而去。
席上擺已擺好了開胃的“霜降紅果”和金乳酥,雲衫宮娥送上一碗漱口茶,一碗瓊漿,真如款待貴客一般。
柳扶微一想到如此人間堪樂處,周圍美好仕女皆是一具具玲瓏白骨,更感詭異非常。她自不敢去品嚐鬼門裡的食物,只看這裡軒窗四敞,金光浮躍,心下暗暗奇怪:祁王在鬼門搭此場景究竟想做甚麼?另外,小穎口中的活靈又是甚麼?
腦中一個聲音搶答了她的疑問:“念影身上的蝴蝶意味著靈魂的純淨與良善,黑色代表陰暗與不堪,一般情況下黑是死靈,白色意味著美好,乃為活靈。”
答話的正是飛花。
打從柳扶微進入鬼門,她就放開了自己的心域,一來為了壯膽,二來以便隨時和飛花溝通。
她在心中問飛花:“何謂死靈,何謂活靈?”
飛花道:“死靈通體怨氣,或能借死靈鷂回到人間,若勉強留在鬼門,也只能透過吸食一些活人靈氣勉強度日,隨時會變為怨靈。所謂怨靈,在罪業道上你不也見到過麼?”
柳扶微心念一震。
從前,並不知殿下於罪業道修行度化怨靈意義何在,只覺得那些鬼怪亡魂都是害群之馬,除之便是,何必度化?
此刻方才明白,怨靈留在世上極有可能再生禍患,而且,在它們成為怨靈之前,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又問:“那活靈又是甚麼?”
“活靈大多是活物,比如……有的人靈魂出竅,暫時飄出的一兩縷魂魄就是活靈。”飛花道:“就像幻林中的你一樣。”
柳扶微:“也就是說,鬼門裡這些白蝶‘鬼’,很有可能還是活人?”
“是啊。”飛花不由“嘖”了一聲,“從來鬼門都是隻見死靈不見活靈,想不到過了兩百年,新鬼主居然如此沒品,連活靈都敢收?”
柳扶微兀自思量:“我記得當初,玄陽門開啟天書不惜以整個靈州為祭,可見所需靈力不計其數。既然祁王想要召喚天書,他就需要靈力,活靈才能為他提供靈力。”
飛花似覺得很有道理,誇讚道:“很不錯嘛,我還以為你今日又得嚇得掉眼淚,想不到你腦瓜轉得倒是很快。”
怕怎會不怕?
她這會兒心跳還咯噔如鼓槌。
反正來都來了,總歸不能白白受了這些驚嚇。
一線牽在鬼門仍然失聯,這所謂皇宮處處透著詭異,只怕另有乾坤。
當務之急還是要去尋找殿下的仁心。
她靜坐片刻,見祁王遲遲未來,借逛花園之名探探路,打算摸索摸索周圍的格局。但她自掛金鐐,走路不便,只能撩著裙子慢挪,才拐出水榭,迎面一人走來,險些與她撞上。
柳扶微本能往後一退,抬起頭來對上一雙瞳仁,驚得心跳都要漏半拍。
幽月穿廊而過,來者輕裘緩帶,形貌如雲開雪霽,湛然若神,卻不是司照還有誰?
“殿下……”她急得跺腳,踱得金鐐銬噹啷響,“你……怎麼也來了?”
對方眉梢微蹙,似沒聽懂她的話意:“姑娘……認得我?”
這句話帶來的震撼堪比驚雷。
這是甚麼情況?
難道祁王有這等本事,把殿下的記憶都給抽走了?
她急得拽住他的袖子:“你當真不認得我了?那你……可還記得自己是誰?”
司照不大自在地抽手,顯然不大樂意被她觸碰:“我怎會不知自己是誰。倒是姑娘,你是哪個宮的人……”
他的眼神落在她腳踝上的金鐐上,神色嚴肅起來,“為何會在皇叔這裡?”
柳扶微徹底呆住。
方才離得太近,她都未曾察覺,眼前的殿下發髻高束,墨髮飛揚,一雙眼睛自上而下看過來,帶著一股少年獨有的矜傲,妥妥是十六七歲時的太孫殿下模樣!
她目光緩緩下挪,落在他胸前——一朵純淨的白蝶正翩然扇動翅膀。
這時候,但聽身後有人朗笑一聲:“是本王遲到了,沒想到你們都來了!”
祁王闊步如風而來,儼然對此情此景毫不意外,他走到司照跟前,拍了一下他的肩:“阿照,這位柳小娘子可是本王的貴客,你沒欺負人家吧?”
“客人?”司照臉上的疑惑好像並未減輕,他的視線從她腳邊收回,“皇叔可沒有告訴我今夜你還有客。”
祁王笑道:“你哪次宴席不躲著小娘子們。若事先告訴你了,怕你就不肯來了。”
司照……確切地說是少年司照的語調透著幾分窘迫:“我沒有。”
得聞她是祁王的客人,他稍稍點頭致禮,隨即越過她邁入水榭中落座。
柳扶微心臟“突突”狂跳起來,她有些回過味來了。
眼前這個少年殿下……就是他的仁心所幻化出來的?
可是,仁心……怎麼會是一個人呢?
祁王看她愣愣地佇立在原地,意味深長地問:“柳娘子,不入席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