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王不見王(全) “怎會……
臺上換了一出宮中百戲, 舞者中有人執矛,有人執盾,弦管鏘鏘, 打得不亦樂乎。
玉盤擺著新烹的魚膾, 金叵羅杯盛著美酒,祁王頻頻舉杯同司照對飲,不時閒談幾句宮外見聞, 真如在家中設宴一般悠然自得。
如若不是柳扶微清醒地入鬼門,穿過了光怪陸離的坊市,她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一不留神, 越過了時空。
她望著少年的殿下, 不由瞧得出神。
難怪司照會說想不起過去的事了, 想必這一縷仁心, 恰好帶著他少年時的記憶。
這個時期的他,雖也是眉目溫雅,容止端淨, 卻不斂那得天獨厚的矜貴之氣,即使坐在他的鄰座, 依舊給人一種不好親近的距離感。
少年殿下似乎覺得有外人在身旁不好多聊,察覺到她的目光, 平靜舉盞問祁王:“不知皇叔的這位客人是?”
他語態審慎,她的心也不禁提了起來。
若是將她說成亂臣賊子,她該如何應對?
誰知, 祁王道:“這位小娘子,是父皇為你遴選的太孫妃。”
司照的杯盞差些沒握住,柳扶微也驚呆了,雖然話是沒錯……
“皇叔切莫說笑!”
祁王:“本王可沒有同你說笑。你上月選妃宴突生變故, 臨時中斷,此番妖異既除,選妃自當照常進行。”
“我……還不想納妃。”司照當先脫口這句,復又感覺哪裡不對,瞥了一眼柳扶微腳上的金鐐,“皇叔切莫戲弄侄兒了,怎會有人選妃還被拷上枷鎖的,難不成我的婚事還需強娶不成?”
才被強娶的太孫妃本尊:“……”
祁王悠悠然笑道:“這位柳小娘子嘛……她在宴上對你一見傾心,你斷案這段時日,她不肯離宮,藏在禁宮之內只為再見你一面,未料被御前發現,險些被父皇治罪。噝……本王剛好路過,看她這位小娘子待你一片痴心,於心不忍,就將她帶來了。你若不信可自己問她。”
柳扶微瞠目。
這祁王可真行,生生將後來之事混淆在了當時,以假亂真,可她偏偏還不能反駁。
聽得此言,少年殿下居然紅了臉,語調稍緩但態度堅硬地道:“姑娘,這又是何必。”
“……”
明知眼前人只是念影幻化,但他斷然拒絕的態度還是讓柳扶微懨懨不樂了一瞬。
但察覺到祁王正在試探她的反應,她也很難在這當口解釋前因後果。
她在內心裡飛速地將情境覆盤了一遍——她現下是一個觸怒太孫殿下被新婚折磨的太孫妃,進入鬼門後見到了對面不識的少年夫君,她的正確反應應該是……純粹地、委屈地哭吧?
念及於此,她將內心的三分委屈醞釀到了十分,淚珠就這麼撲簌簌往下落。
司照眼底一瞬間變得有些慌措,“你……”
她抹了一下眼淚,道:“我……才沒有喜歡殿下呢。”
越這麼說,越顯得口是心非。
少年人下意識抿了抿唇畔,硬邦邦地道:“沒有就好。”
不知為何,明明是素未謀面、甚至想要窺視自己的女子,但聽到她說“不喜歡”,心中還是生出了一種不大舒坦的感覺。他不願繼續看她哭泣,便即落盞起身,轉向祁王:“皇叔,我還有事,先走了。”
祁王淡笑頷首,儼然沒有留人之意,柳扶微卻不想仁心就此離開,就在他從眼前掠身而過時下意識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袍。但轉念一下,她又不能在祁王跟前表現得太過依戀,又訕訕縮回手。
如此膽大妄為的行徑反倒使他怔住。
他貴為皇太孫,無論是宮內還是宮外,並非沒有遇到過試圖主動獻身的女子,也絕不是一個會怕女子眼淚的性子。但不知為何,甚至沒有對上眼,只是瞥見她頭頂蓬起的小小發旋,就令他心生一股難以名狀的毛躁之感,他忍不住開口問:“名字。”
“甚麼?”
見她愣住,他說:“我沒有印象在選妃名單中看到柳姓。”
柳扶微心裡哼了一聲:都過去這麼多年的,敢情你還記著別人的姓。
“回殿下的話,臣女……名扶微。”
名字也給人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他平聲道:“我會交待下去,不會讓人為難你。你且回家去,莫要讓家人憂心。”
言罷,即匆匆邁步,唯恐慢了就走不了似的。
**
柳扶微猶豫著要否去追,人已走遠,祁王看她目送的神色,嘴角一抹笑意帶著酷寒:“第一次見到十七歲的阿照吧?這時候的他一心只想著庇護天下,周身只見正氣,未有邪氣,更莫提心魔了。”
她迴轉過頭,“他……到底是?”
“他麼?他是阿照的仁心。”祁王長袖一擺,示意身後小穎添酒。
雖然事先知曉,聽到祁王如此直言不諱,柳扶微還是意外了一下。
“不必緊張。”祁王道:“在此地,就算只是一縷魂魄也可以成形,更何況是一半心肝。”
她假作懼怕之色,遲疑開口:“此地何地?你是人是鬼?難道祁王殿下已經……”
“此地鬼門,我是祁王,也是鬼主,或者說,我還有一個身份,掌燈人。”
祁王玩轉著酒杯,杯中騰一聲躥起一道藍色的火焰,“不過這些對你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顆仁心本就是阿照輸給風輕神尊的,是本王幫他奪了回來,如若沒有我出手,根本就不會妥善地被安置於此。”
柳扶微會意。
原來祁王打算騙自己賭局輸。
她並不拆穿,只循著他的話茬問:“既然如此,您為何不將仁心還予殿下?”
“現在的阿照怨氣纏身,縱然此時歸還,也將會被他心魔所噬……本王可是好不容易才保住他的仁心,怎能輕易交還?”祁王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腳踝一眼,“這一段時日,阿照的心魔到了何種地步,想必柳小姐也是深有體會吧?”
她拿裙襬掩蓋住,低聲道:“祁王殿下……這是在嘲諷我麼?”
祁王冷笑一聲,“若不是柳小姐你三心二意,阿照怎會輸局,又怎會生出心魔?”
語氣關心之餘還抱著幾分義憤填膺,彷彿真的在為司照抱不平。
柳扶微自詡說謊界的大家,今日對上祁王,方知甚麼叫小巫見大巫。
倘若她不是從席芳那裡事先得知賭局輸贏,抑或是當真被囚/禁折磨至今,驟然被帶到這裡,會被祁王迷惑到何種程度都尚未可知。
她很清楚,祁王這種大政客並不好糊弄,相反,她要在重重疊疊謊言之中探出鬼門的虛實,更需打疊十二分精神。
她當即否認:“我已選擇了殿下,棄了風輕,怎知他還會因此生怨?這場賭局……那些前塵的事與我何干……我只想嫁個能保護我的人,我也不想殿下這樣……”
她扮著擔驚受怕,低下頭,眼淚恰到好處地往手背上滴,“祁王殿下,你是掌燈人,能保住太孫殿下的仁心,未知,可有方法助他驅逐心魔?”
祁王只當她已信了自己,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此事委實難辦。本王之所以入鬼門,是因當初阿照輸給風輕,這才不得已而為之,本欲以信徒之身暗中驅逐其魄,但沒有想到這位神尊大人裂魂無數……如今他已贏得賭局,尋得轉世之軀,只需一縷得生機,便可捲土重來!
“……”這祁王顛倒黑白,就差沒給自己腦門上掛一圈普照的聖光了!
“本王思來想去,為今尚有一計……就看柳小姐是否願意配合了。”
柳扶微忍著噁心配合了他的演出:“是甚麼?”
“脈望。”祁王言語輕巧地道:“若我們能先他一步,用脈望召喚出天書,自然便能知道如何對付風輕神尊了。”
聽到此處,她不得不承認祁王這一套謊言下來邏輯通暢,他甚至沒有流露出對脈望的企圖心,簡直讓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但是……一旦以脈望召喚出天書,需要極多靈力,那時玄陽門幾乎要犧牲靈州百姓,而且我……”她兩手抱著雙臂,聲如蚊蚋,“我還不想死。”
祁王輕蔑地看她瑟瑟發抖,毫不意外地誘哄道:“莫要害怕。本王不會傷害你,更不會拿活人性命祭天。你看到了,這鬼門之中鬼靈無數,只需本王祭出鬼門,一樣能夠召喚出天書。”
“真的麼?”她瞪著期許且無辜的雙眼,“可是,開啟天書需要天書之主,太孫殿下如今心魔掩覆,定是不會願意……此法恐怕不能成!”
祁王半眯的眸子晃出一抹譏諷,沒憋住,接了她的話答:“你忘了嗎?天書之主最重仁慈之心,吾鬼門之中,自可有能夠開啟天書的阿照。”
原來如此!祁王竟是打這個算盤!
先是奪走司照的仁心,再以刻不容緩的姿態誘她交出脈望,最後騙得那毫不知情的少年殿下來開天書……
只怕司照都沒有料到,他的仁心會被祁王做成傀儡收容在鬼門。
這下,就連飛花都不禁在心域上空評價道:“嘖嘖,阿微啊,你還真別說,這位祁王還真有兩下子。若他只是一個掌燈人,縱然能夠代掌神燈,那些代價他也只能保管而已;但他又為鬼門之主,便可將代價製成念影為他所用……呵呵呵,風輕那廝以為自己可以操控信徒助自己復生,只怕他都沒有想到自己反倒被信徒利用吧。”
飛花幸災樂禍,這個世上只要有誰給風輕添亂,都能讓她樂開懷。
但柳扶微卻是心下凜凜然。
風輕固然是她見過最可怕的瘋子,但……許是神明不能撒謊,攤牌之時根本不屑遮掩,而祁王,此人心之狡詐,簡直令人防不勝防。
祁王眼見她半晌不語,眸光敏銳地一轉:“柳小姐莫非不願意?還是你想要與風輕神尊為伍,想要再次拋棄阿照了?”
倒挺會扣帽子的!
“只要此法當真能夠救太孫殿下,我怎會推辭?但是……恕臣女愚鈍……”她還需要祁王透露更多,“祁王殿下……您成了掌燈之人,必是犧牲良多,稍有差池,恐將萬劫不復,您付出這一切,當真只是為了剷除墮神麼?”
她的“質疑”於祁王而言反倒是一種“正常反應”,甚至還不忘關心他的安危,頃刻間削減了人的防備心。祁王眉梢情不自禁地一舒,目光往戲臺上一瞟:“柳小姐可知這是甚麼戲?”
——————————二更——————————
柳扶微從剛才就留出一分神在聽戲了。
戲子唱曰:“遊獄救母,九環錫杖,十帝閻君,都來接迎,我來遊獄,化作灰炭,蓮花化生……”
和經典曲目“二郎救母”很是相似,又有不同。
“此劇名為‘目連救母’,乃是‘二郎神救母’的前身,說的是釋迦牟尼座下一個叫目犍連的弟子,因其母親一時貪慾成了鬼門惡鬼,目連僧為此出家,闖入鬼門關欲要救母超生,誰知半路殺出一個幽冥教主,令其母化作灰炭,而他最終入了地獄。”祁王看似平靜的眉色透著陰鬱之色,“悲是悲矣,是以傳入中土之後,民間便開始改戲,若是柳小姐讓你來改,你當如何?”
柳扶微心神稍晃,答道:“自是讓目連救母成功。”
祁王:“那便是了。”
她猶疑:“那便是了?”
祁王:“世間諸多苦命人,便如這戲臺上的優伶角抵,不是不能反抗,只因他們看不清自己的命運。看客們知他們結局會走向何處,只為目睹一出好戲,觀戲而不語。”
“你不是問我要做甚麼嗎?”祁王背對著她,攏指指向那戲臺:“本王,就是想要改寫一出好戲,不論代價,只求結果!”
某個瞬間,她居然覺得這句玄而又玄的瘋話,倒是他今夜說的第一句真情實感的話。
難道說,祁王當真是為了救蕭貴妃,才想開啟天書的?
“那麼,祁王殿下想要改變甚麼?”
話問得太直白,祁王察覺到哪裡不對,回頭,“你對本王的事倒很是關心吶。”
柳扶微鎮定道:“我只是擔心……太孫殿下發現我失蹤,說不定也會查到祁王殿下您身上,您的鬼門縱有鬼靈加持,若無天地熔爐只怕也召喚不了天書,倒不如先帶我去袖羅教,也許會有更穩妥的方法呢?”
這番話是故意貶損,明裡暗裡在說:你不行,你幹不成的!
祁王豈能容忍被一個黃毛丫頭看輕,冷笑一聲:“柳小姐淪落至此,倒還真同本王擺出袖羅教教主的架子了?本王也不怕告訴你,萬燭殿之下有一天然水陣,規模大過天地熔爐陣數倍,本王將鬼門移到了萬燭殿下。”
萬燭殿下的陣法?便是那個曾經鎮壓過飛花的陣麼?
柳扶微未料這激將法當真能套出有用的話,心臟砰砰直跳,正待往下聽,忽見祁王聲音一止,是有侍從飄然入亭。不知那侍從說了甚麼,祁王臉色一沉,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侍從退下,祁王卻沒有接方才的話,只一笑:“既然,柳小姐質疑我鬼門……”
說話間,他一撫掌,但看瑤臺上的戲碼一變——
目連僧原地拔起,變作倀鬼模樣,拎起一隻扮演閻羅小鬼的伶人,張開血盆大口,就這麼朝著脖頸一口啃了下去。那伶人當即發出痛苦至極的嘶吼,柳扶微這才看清那人胸前的白蝶,心頭一凜:被啃食的不是死魂,而是活靈!
她驚道:“這些人是……”
話未畢,那伶人已被當眾啃食,只留下一顆頭顱“咕咚”落地,隨即化作一縷青煙。
那目連僧一個沒吃夠,竟又揪住一個拆食入腹,這場面無異於猛獸吃活人,血腥殘忍只至,柳扶微忍著反胃的衝動,試圖阻止:“祁王殿下,這些代價在鬼門之外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既已向神燈祭出代價,生死皆當順從於本王!”祁王像是看穿她在意的是甚麼,“所有的念影,皆可為鬼中食,如果柳小姐你不滿意這一場戲,可以繼續往下排,排到你滿意為止。”
柳扶微心下一寒。
她不知是外面發生了甚麼事,很顯然,祁王已經對自己起了疑心。
那一副賢王姿態蕩然無存,晶亮的雙眸中透露出一股伶人骨髓生寒的冷,他話裡話外在暗示她,若不肯聽話,他便會對殿下的仁心動手。
如果說,方才的交鋒讓她覺得他只是一個陰險狡詐的人,這會兒,她才真真切切品出幾分他是鬼中主,已非人中王了。
臺上又有伶人被倀鬼生吞活剝,這就意味著現世中又有活人徹底失去了自己的代價。
心域內更有一股力量蠢蠢欲動,但聽祁王道:“本王希望你能夠好好思量,倘若一招不慎,莫要步當年妖王飛花後塵。”
柳扶微心神一顫,“當年飛花?”
“兩百年前的飛花,不就是被鎮壓於萬燭殿下麼?世人認定她為禍世之主,就連最親近的道侶也會背叛她。她以為擁有脈望就能夠開拓妖道,期待人與妖能和平共處,結果只能證明,愚蠢的妖王,縱然獲得力量不過是一無是處——”
祁王說到後半句時,柳扶微的左手已經有些控制不住在顫了:“……閉嘴。”
他只當她是難堪不願意聽:“本王知道你並非愚昧的妖,你也看到了,此世中的阿照根本不會拿正眼看你,更不會擇你為妃!你不會真的以為仁心回歸之後,他便能和你長相廝守了吧?妖王飛花留下來的罪孽,本王給你機會贖,如果你不想贖……那就休怪本王,治你一個禍世之罪了。”
脈望的光透過指縫往外躥,柳扶微不得已拿一隻手按住另一隻手,低語道:“等一等,現在……還不是時候。”
祁王負手轉身:“入我鬼門,若超過一日不出,將會失去肉身。你若意欲拖延時間,那自是甚好。”
忽聽身後柳扶微道:“你的話很有道理。但是……”
祁王頓足:“什……”
忽感到一道疾風襲來,他略移右腳,反應極快地抬肘後攻,誰知,一雙只青蔥的手搶先一拍揪住了他的頭髮,下一刻,腦袋驟然失重,連人帶著太陽xue被重重地撞到邊上的樑柱上!
這股力勁力野蠻到難以形容的地步,饒是祁王發動全身抵禦,仍被哐哐哐狠砸數下。
“快救主人!!”
伴隨著小穎的驚呼聲,周圍幾隻念影齊齊飛奔上前,祁王感覺到自己被他們拽出鉗制,手抱著頭勉強站定,卻沒忍住嘔出一口鮮血。
“你敢傷我主人!”
有鬼怪怒極之下,化作惡狼撲向那襲擊者,然而方至半空,就被一道狠厲的腳風踹飛,咻一聲在空中化了個弧線落入池中。
祁王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倒躍至桌案上的柳扶微,慢條斯理地將腳上鐐銬另一端解下,歪了歪頭,做出活動筋骨的動作——明明仍是弱不禁風的少女,連神情都沒有太大改變,但周圍一眾鬼怪,居然無一敢上前。
殷紅的鮮血自祁王腦門上往下滴落,他臉色泛白,瞳仁不斷收縮。
此女子姿態,身法,眼神……都與方才截然不同。
恍惚間,他聽到自己的震驚顫音。
“你……不是柳扶微……你是誰?”
指尖的脈望在她手心裡慢慢生長,變成一柄短刀,在夜風中閃耀出妖豔邪魅的光澤。
“鬼主司顧,你不就是想要得到脈望之力麼?”飛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堪稱邪性的笑,“那就看你頂著這一顆聰明絕頂的腦袋,今日有沒有本事,除我這個妖,斬我這隻魔了。”
作者有話說:鬼王vs妖王,謊中謊的劇情,雙方都心思叵測,猜猜看誰會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