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黴運連連 隱約間她意識到好像……
眾人齊刷刷望去,光一幕,便猜出那先前被捆在樑柱上、被所有人忽略的薛公子,就是這場人型傀儡戲的操縱者。
只是,大理寺上下愣是沒看出來的端倪,柳家小姐是如何識穿的?
自然不是因為柳扶微天賦異稟。
她判斷出薛達為操縱者,多多少少有些巧因:比如他前頭才襲擊過她,比如……他距她較近。
最初,她眼見著諸多守衛被草包們打得左支右拙,就覺得哪裡古古怪怪的——傀儡們個個都這麼能耐,怎麼輪到薛達就能給她一個水壺砸厥過去了呢?
當然只是一個閃念,很快被她拋諸腦後。
之後聽言知行說“操縱傀儡線的另有其人”,她又忍不住想:換作是我,該把操縱傀儡線的那人藏哪更天衣無縫些?
於是趁那廂打的水深火熱之際,左瞧瞧右看看,意外地發現自己所處方位正好能將院中情景盡收眼底,正思索那人有沒有躲在屋頂上的可能,眼珠子順道一個溜達瞄向了薛達。
不瞄還好,一瞄真愣住了,兩刻前還昏迷的薛公子腦袋怎麼抬起來了?
以及,這人都綁在柱子上還有閒心杵那兒觀戰?
講實在話,那會兒大理寺守衛眼見著要全軍覆沒……柳扶微雖然的的確確於心不忍,但她有自知之明,絕對沒有挺身而出找死的意思。
她純粹是極度緊張時無意識地邁出門檻,繼而在距薛達只剩三步的位置發現他反綁在身後的手指,跟彈棉花似的抽動著。
與此同時,“薛公子”似有所感的一扭頭,那滲人的眼神一瞥來,她一身汗毛倒豎——
從懷疑到提刀再到本能閉眼砍人,不過是電光石火的一霎時。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懵了。
大理寺好歹是大理寺 ,在這一息之間,言知行協同殘了手的同僚將公子哥護到身後,妖女亦反應迅速地背起老媼,倒躍三步之距。
傀儡線既除,妖女亦受了重傷,眼看著言知行長劍長驅而去,忽聽有人急促呼救:“言寺正,救……”
一扭頭,竟見原本躺在血泊中的薛公子忽地翻身而起,一根不知是銀線還是鋼絲甚麼的物什自他袖中飛躥而出,“嗖”一聲繞過柳扶微的脖頸,生生將她的“命”字扼回到喉嚨去。
柳扶微感覺到自己被一股極細的絲線纏繞著,勒得很緊,繼而,聽到那人步到身後,道:“大人要是不介意再多死一個,不妨再往前一步試試。”
不是薛達的聲音,這人還真是袖羅教的人易容進來的?!
她膝蓋都嚇軟了,生怕跪下去自己把自己勒死,藉著佩刀勉強撐地站穩,腦子裡“嗡嗡”地,唯餘一個念頭:要死,這次真要死了。
言知行如臨大敵看過去。
原本此刻他是該第一時間拿下那妖女再與對方談判的。可袖羅教這種妖道喜怒無常,地上的兩具躺屍血都沒流乾,他自知此人絕非唬人。
柳小姐是左少卿臨走前鄭重囑咐他務必護好的人……他不敢賭那個萬一。
“你放了她,我放了你們便是!”
“寺正放我們出去,我自會放她離開。”
今日大理寺不止死了兩位公侯之子,連下屬同僚也都斷了手筋,言知行早已起了以死贖罪之心:“閣下若是需要人質,不如我來交換!”
怎知那“薛達”根本不上套,只道:“我數三下,大理寺不開門,我割下她的腦袋!”
“……你!”
柳扶微已經不指望言知行能救她了,勉強扯著嗓子插了一嘴:“言寺正,我、我是左少卿的妹妹,你哪有我值錢……”
她當眾說了這句,是盼著“薛達”掂量掂量利用價值,別一言不合就地把她割成兩瓣。
但於言知行而言,當真是斷了斡旋的機會,聽那人開始數數,不得不命人開啟大門,只盼著救兵能及時趕到,再不濟,皇城城門總也能阻得了一時片刻。
誰料這時,不知哪來一陣馬蹄急踏,三個袖羅妖人與柳小姐身形一閃,倏忽消失在跟前。一切都發生的極快,待言知行趕到門外,那馬車已“一溜煙”疾馳而去。
“大人,他們好像往西南方向去了!”
言知行唯恐讓他們通到外郭城,立時策馬去追。
寺內,公子們在驚嚇中嗷嗷嚷著追責,眾守衛皆滿面愁雲慘淡,有人道:“是我花了眼麼?那妖人的馬怎麼快成那樣?”
少說超尋常快馬的兩倍。
卓然低頭看著自己仍在流血的雙腕,也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柳小姐說的“一個都不剩”,不由打了個寒噤。
*****
東方既白。
兩匹“身披鎧甲”的棗騮馬拉著馬車於街道上疾奔,馭馬者乃是個金髮碧眼的胡人男子,長鞭一甩,那馬兒就跟踩了風火輪似的穿梭而過。
很快,又有幾個小隊官兵從側邊緊追而上……呃,“緊追”二字用的或許並不恰當,前頭那車實在太過迅猛,乃至官兵攔截亦被撞飛。饒是長安百姓見慣“世面”,也難免不被這輛“遇攤掀攤,遇人踩人”的車駕所驚,人人避之不及,光天化日,竟由得這狂徒在長安大街上暢通無阻。
此刻車廂內又是另一幅光景。
柳扶微被這波動盪顛得簡直想吐,脖子上的鋼絲沒撤,卡在勉勉強強還能呼吸的程度,想吐也吐不出來。
哭也哭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應該是被嚇到魂魄離體了,否則看著眼前這三人,怎麼可以仍直挺挺坐在地上,而不是當場昏厥過去。
眼前這一幕,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先不說那個妖女一上車,就扭著脖子轉著胳膊肘發出“咔嚓咔嚓”宛如骨折一樣的聲音;“薛達”一把撕下人/皮/面/具露出本相,單看半張臉還算俊秀,可右眼邊一道森然可怖的細碎疤痕幾乎延到耳際,不知給誰削的僅剩半隻的右耳,在昏暗的車廂內隱隱還透著點熒光……
最可怖的當屬那老媼,之前離得遠沒發現,灰色的寬袍下是纏滿繃帶的身體,繃帶上滲著黑紅的血,露出的肌膚瘦骨嶙峋,簡直像包著層人皮的白骨精……還是七老八十的那種。
要不是外邊還能聽到路人們的驚呼聲,說這仨從陰曹地府來的她都敢信。
一時間,“他們還顧不上搭理她。甚至都沒太留神外頭,雙雙盤膝閉目,以掌心抵住那老媼的背心,頗有種運功療傷的意思。
瞅這架勢,這老媼怕真是袖羅教主了。
不知她老命是否給卡了緊要關頭,要不何至於要兩個傷員在這種情形下渡送真氣?
她看著“薛達”右臂上豁開的裂口仍泊泊冒血,頓覺等他緩過勁來,自己必是連求條尋常死路都是無門。
誰知她指尖才觸到頸上鋼絲,他忽然開口:“不想腦袋搬家,勸你老實點。”
那妖女嘖嘖兩聲:“席芳,你呀就別誆人家了,她老實也好、不老實也好,你還能留她一具全屍不成?”
席芳?如此文雅的名字……柳扶微一時對不上這張可怖的面孔。
妖女睜開一隻眼,“你真是少卿大人的妹妹?”
柳扶微“忍辱負重”點了一下頭,見那妖女一臉不信,補充道:“我娘嫁給他爹之後,他一直就喚我妹妹來著……”
妖女一嘆:“我還想他一個天煞孤星哪來的妹妹呢,嘁!抓誰不好抓了個最沒用的,我看還是把這個累贅丟下去吧……”
“……”
就現在這馬速,丟下去不得摔成肉醬?
“我哥他、他很在乎我的!”柳扶微急得嘴都瓢了,“要不然言寺正也不會為了我放你們出來呀!這位姐姐,現在整個長安必定會出動各方追捕的人馬,我答應你們,一定當個本本分分的人質……”
妖女“噗嗤”一聲笑了,“你本本分分?要不是親眼看你砍了席芳,我都要信了你的邪。”
“……那只是個巧合。”
真的。
“這麼漂亮的小嘴裡怎麼盡說瞎話呢……”妖女“嘖嘖”搖著頭,“席芳,你傷得這麼重,回頭捆不住她,我也騰不出手來,她能砍一次,就能砍第二次……”
森冷的殺意沿著那條鋼絲在項上緊了一圈,柳扶微一個激靈,渾身汗毛倒豎。
原本一片空白的大腦在短暫窒息的一刻晃過閃念:左殊同應該已經在救她的路上了,說不定她多和他們周旋片刻,尚有掙出生機的可能性……
於是,趁著還有一口氣,道:“你們不奇怪我如何看出是誰操縱的傀儡線?”
妖女道:“是挺奇怪的,你要說,我們也不攔著。”
這時整好馬車一陣急轉,她做了個咳喘的動作,手指了指脖子,意思是自己說不了話了。席芳左手仍維持著運功的姿勢,右手撚絲的指節微微一收,鋼絲稍作鬆弛。
柳扶微手摸到自己脖子上的血珠,壯起膽子直視他:“你們不會真的以為左、我哥他們是去尋甚麼百花閣失蹤的公子們吧?其實他一早就看出來你不是薛達……”
“薛達”,哦不,應該說是席芳,他狹長的眼睛微微一眯,問:“你是想說,他存心要自己的同僚命懸一線,意欲借我們的手除掉那些國公府的公子?”
“他……沒料到你們會有傀儡線這麼一出,此節,算疏忽吧。”柳扶微道:“但你招供後,他就覺奇怪,唆使他人使邪術迫害朝廷命官,這罪名一旦坐實要禍及全家,何至打幾下就招了呢?若非我哥懷疑,我也瞧不出是你操縱的傀儡線……”
上面這段純粹瞎掰,薛達個慫包打幾下就招有甚麼出奇。反正現在知道答案,何不倒推回去裝個事前諸葛亮?
她記起昨夜左殊同像是提前回的大理寺:“在你們的計劃中,我哥本不該出現的吧,你們更沒料到他會先去破顧盼案,把薛、席公子你給抓去審問……你速速招供,除了想轉移大理寺的注意力,也想盡快回到獄中救出……這位婆婆的吧。”
妖女嗤笑一聲:“說這麼多沒用的,是想要拖延時間等左殊同來救你麼?”
不幸被言中的柳扶微面不改色轉向席芳,道:“席公子,你的供詞除了道士、還有顧盼轉運的邪術,怎麼不提換命之術呢?”
席芳總算正眼睨她,妖女也驚道:“她、怎麼會知道換命的?”
柳扶微見他們面色有異,繼續道:“你是操縱傀儡線之人,於情於理,一開始就和百花閣的公子們一塊兒不是更方便行事?可你偏偏去了顧府,攛掇顧盼對我使換命術……”
席芳一凜:“對你?”
柳扶微亦是心頭一跳——他不知道顧盼換的是她的命?
隱約間她意識到好像自己套出了甚麼不得了的事。
是了。
如袖羅教這種令人聞風喪膽的江湖第一妖道,不至於為了一個小小閨秀如此大費周章。連教主本人都扮成老媼半死不活的躺在大理寺牢房內,必定另有甚麼圖謀……
換命,換命格……
莫非是顧盼臨時變卦,違背了他們的意願?
那麼袖羅教,原本想要換的,究竟是誰的命格?
作者有話說:
左左明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