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掌心吻
◎“傻子”“你的”“我的”◎
桑榆一直喂,喂到臉色發白,頭暈眼花。
夏為天伸手握住她另一隻手,他呼吸急促,望向桑榆的眼神滿是繾綣。
他舔了舔沾在唇上的血,低喘道:“夠了。”
夏為天把手放到桑榆傷口處,輕輕按住止血,他翻出了顆丹藥給她。
桑榆失了太多血,額頭上細汗不斷,身形也搖搖欲墜。
夏為天眼底的淡然早已風起雲湧,喉嚨裡的酸澀像是一塊石頭,他強壓下哭意,故作鎮定道:“傻子。”
顫抖的音線卻將他出賣。
桑榆鼻尖微紅,她聲音很小:“嗯。”
時間悄然流逝,第三日的黎明,天邊泛起魚肚白。
祭壇上,墨墨的傘蓋劇烈顫動,血紅色的紋路再次閃爍。
泡泡守在它身邊,用觸手輕輕碰著它的傘蓋,溫聲道:“姐姐,泡泡在這。”
墨墨體內的黑霧被抽走了九成,只剩下最後一縷頑固地盤踞在它的識海深處。
那是魔修種下的本命禁制,若是不拔除,它永遠都不是自己。
墨墨的意識在掙扎,泡泡的熒光一直在溫暖它,那些光粒飄進識海深處,飄進那一縷黑霧裡。
黑霧開始顫抖,緩緩潰散。
霎時間,墨墨睜開眼,淡藍色的光從眼底亮起,傘蓋上的血紅紋路徹底褪去。
傘蓋恢復原本的面貌,淡藍色。
它看著泡泡,輕輕抬起觸手碰了碰泡泡的傘蓋,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妹妹……”
泡泡的眼淚瞬間湧出,它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姐姐!”
墨墨虛弱地開口:“他……是……”
泡泡湊近,“甚麼?”
墨墨用盡最後力氣,“不死……之身……”
泡泡回頭看向桑榆,畢竟魔修是日衍宗宗主親手殺死的,他們親眼所見。
墨墨說完最後一個字,傘蓋緩緩垂落,它睡著了。
夏為天向他們解釋,“用的是滅魔針,一擊斃命,即便有幾百年修為,也擋不住。”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祭壇中央,最後一縷怨魂湧入夏為天體內,蝕心藤猛地收緊了。
眨眼間,藤蔓枯萎,只剩下一根細藤還纏在他的手腕。
夏為天眼眶深陷,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桑榆,從她的臉到割破的手腕。
他伸手輕撫她的臉,心疼道:“瘦了。”
桑榆再也忍不住了,她一頭撲進夏為天懷裡,緊緊地抱著他,小聲抽泣,哭得像個孩子,連聲音都不敢放太大。
夏為天輕輕拍著她的背,“沒事了,我在。”
桑榆根本不吃他這套,她賭氣地打了下夏為天的後背,力氣不是很大,跟鬧著玩似的。
聽見夏為天倒吸了口氣,桑榆立刻緊張起來,她著急忙慌地推開夏為天,滿臉愧疚:“打到你傷口了嗎?讓我看看。”
夏為天又笑了聲,這次很明顯是戲謔的笑意。
桑榆見自己被耍了,氣鼓鼓地站起身想要離開,卻被一雙手拉住。
她俯瞰著夏為天,深邃的眼眸裡多了絲可憐之色,他脖頸上的毒紋還未消去。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彼此,眉毛、鼻樑、嘴唇,與記憶中的別無二致,但又更加細緻幾分。
天邊橙黃色的雲彩漸漸淡了下去。
桑榆朝夏為天伸出另一邊手,所有的莫須有的怒火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她淡淡道:“回家。”
夏為天目光往上一移,眼前白皙又骨節分明的手,腕上有一條結痂的刀疤。
他伸手握住,兩人掌心的溫度緩慢攀升。
桑榆借力拉著夏為天起身,她剛鬆開手,反被夏為天扣住。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塞進桑榆的指縫中,隨即收攏五指,緊緊地扣住。
他面不改色道:“回家。”
桑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目光呆滯地望向遠方,完全是由夏為天牽著走的。
從幽蠱林外駐守的弟子到日衍宗宗門內路過的弟子,臉上都有不小的震驚。
畢竟他們印象裡的少宗主把修煉看得比甚麼都重,只不過從幾個月前這場聯姻開始,一切都變了。
他們身為長老,見過夏為天太多沉默,說到底他們也怕,怕夏為天陷得太深。
情,是最難把控的東西。
青幽堂內,月光傾灑在院子裡。
夏為天鬆開緊扣的十指時,眼底劃過一抹落寞。
“夏為天。”桑榆抬眸凝視,“所以……是你求的婚?”
她聽見了,聽見了弟子們的談論。
夏為天心一緊,許久才應聲:“嗯。”
兩人並肩走著,月光將影子拖長,然後重疊。
桑榆神情平靜,心卻被抽空了,她低著頭,看著地面,故作輕鬆道:“你求的?”
夏為天頷首,他眼皮輕顫,“求了很久,宗門不同意,我父親也不同意,我就一直求。”
“求了三年。”
三年!
桑榆的心一下被擊中了,她緊抿著唇,神色驀然恍惚,隨後又恢復正常。
夏為天聲音很輕,情緒很淡,“從你十六歲到十九歲,我每年都去求,每年都被拒絕,後來我父親問,為甚麼非要她?”
“我說,”他沉默片刻,擲地有聲:“非她不可。”
桑榆心裡反覆咀嚼這四個字,她頭埋得越來越低,吸了吸鼻子。
夏為天拍著她的背,“別哭了,我心疼。”
桑榆嘴硬,她鼻音很重,“沒哭,只是眼睛進沙子了,有點難受。”
夏為天沒再回話,只是等著,等桑榆宣洩完情緒。
門檻很早之前就被他鋸低了,桑榆的餘光看見了,她愣怔半晌,抬手拂去臉上的淚珠。
她開口問:“你還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夏為天抿了抿唇,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沉而緩慢,“紅燭夜,我裝醉。”
“甚麼?”桑榆腦子空白了幾秒。
儘管她知道那夜,夏為天口中的阿月是他母親,她以為,是太過想念,卻怎麼也料想不到,從一開始夏為天就計劃好了。
他衣袖下攥緊了拳頭,繼續說:“我怕你抗拒聯姻,怕你恨我算計,怕你看著我的眼神全是厭惡,所以我想了個辦法,讓你恨我。”
夏為天試圖忍住發抖的聲音,自嘲道:“裝醉認錯人,讓你以為我心裡有別人,讓你以為自己是替身,讓你,有理由恨我。”
“恨我,總比怕我好。恨我,你還能留在我身邊。怕我,你會跑。”
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
桑榆瞥到身旁顫抖的手,便握了上去,這無聲的舉動就是她的回應。
她還是忍不住問:“所以從頭到尾,都是你演的?”
夏為天點頭。
“那我是甚麼?”
“你是……”
“我等了十六年的人。”
回到屋內,桑榆坐在床邊,雙手抱胸,“老實交代,還有甚麼瞞著我的。”
夏為天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他仰頭望向桑榆,眼中只有她。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她。
桑榆問:“這是甚麼?”
“證據。”
她接過,靈力探入玉簡。
畫面浮現在她腦海,是她姐姐早產的那夜。
夏為天跪在丹爐前,面色蒼白如紙,心口的血一滴一滴落進丹爐。
蝕心藤纏著他的手腕,瘋狂吸收毒素。
丹成那一刻,他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桑榆淚水湧上眼眶,連手中的玉簡差點拿不穩。
第二個畫面是一張契約書。
“刑罰堂生死狀,以七成修為、五十年壽元為賭,若桑家與邪修有染,自廢金丹,永囚塔底。”
桑榆淚水滴落,她收回玉簡裡的靈力,茫然地看向夏為天,抽泣聲斷斷續續:“你……簽了?”
“簽了。”
“甚麼時候?”
“你跪在外面那天。”
桑榆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看下去的勇氣,她真的無法想象,夏為天能為她做到這個地步。
她抬起玉簡,躲過了夏為天伸出來的手,她倔強地望著夏為天,“我還沒看完。”
第三個畫面裡是刑罰堂的對話。
長老說:“少宗主!那三家全被滅了!桑家必須退賽!”
夏為天應答:“那就除名。”
長老長嘆:“少主深明大義。”
“所以……除名是你用命換的?”
“嗯。”
最後一個畫面是一張地圖。
幽蠱林的佈局,老祖的老巢位置。
夏為天標註的進攻路線,密密麻麻。
畫了幾年?
桑榆問:“你準備了多久?”
“三年。”
桑榆氣得想拿玉簡砸夏為天,她的手懸停在空中許久,還是沒下得去手。
她不爭氣的眼淚再次掉下來,哭得眼睛都腫了。
夏為天伸手想替她擦去淚水,卻被她側身躲開。
桑榆喊他,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夏為天。”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傻?”
“嗯。”
“傻死了。”
“嗯。”
“傻子。”
“你的。”
“我的。”
兩個傻子靠在床頭。
桑榆垂眸看著夏為天手上的毒紋,食指沿著毒紋的走向描了一遍。
酥酥麻麻的,還很癢,桑榆身上的清香繚繞在夏為天鼻間,他心亂得不能再亂了。
桑榆緩緩抬起他的手,移動到唇邊,在毒紋上落下一吻,觸感轉瞬即逝。
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彷彿雪山崩塌,夏為天身體僵得跟木頭一樣。
室外,泡泡灑著熒光,骸骨拆骨拼愛心,連蝕心藤都開出了一朵小花。
【作者有話說】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李商隱
寫得好爽,看得也好爽[害羞]
新封面大機率明天出,雖說不是定製,但還是美的[捂臉偷看][點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