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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 畫中人

2026-04-09 作者:花林霰霰

16 畫中人

◎吾妻榆兒,十九歲,奪冠日。◎

入冬後的第一場雨,煙雨濛濛,一層若隱若現的霧氣瀰漫在空中。

雨水順著屋簷下墜,滴在青磚上,連綿不絕。

桑榆獨自在院中站著,飄進來的細雨打在她的髮間,恍若珍珠點綴。

骸骨盤在她的腕間,尾針懸停,它在等一個連桑榆自己都說不清的契機。

她隔著門檻,望向遠處書房,那扇門始終虛掩著。

今日是夏為天不在的第七日,蝕心藤隨他同去,不知歸期。

桑榆本不該來,和離書已籤,兩人的名字至今還並列在上面。

禮已成,情已斷。

她或許只是想最後看一眼,看他慣坐的書案,看他常用的那支筆,看窗臺上那盆他從不讓別人碰的蘭草,看從前的點滴。

然後就可以走了,乾乾淨淨地走,像從未來過。

甚至可以將三個月的相處,當做是一場夢。

桑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書房,她推開門,雨聲傳入寂靜的屋內。

書房內,一切都沒變,她看著熟悉的陳設,兩人相處的回憶如洪水般湧現。

從一杯苦茶開始,以一紙和離書結束。

桑榆走近書案,指尖輕輕撫過案角,上面有一道細長的刻痕,是蝕心藤的印記。

她用指腹摩挲著,走神的那幾秒,腦海中閃過夏為天伏案時的模樣。

那雙波瀾不驚,始終如湖水般平靜的眼眸,卻在她遞出和離書時,閃過一瞬的波濤洶湧。

桑榆無法訴說心中的酸澀,她想挽救,想彌補,可她找不到那個人了。

書案後方的牆壁,懸掛著的畫卷歪了,露出一道難以察覺的縫隙。

一縷淡金色的微光,正從縫隙間緩緩流淌。

桑榆歪了下頭,好奇心驅使她走近,她掀開畫卷,手懸在空中。

畫卷後是一扇虛掩著的門。

書房本就是較為私密的空間,萬一裡面存放的是關於宗門的秘密,桑榆將百口莫辯。

她輕嘆了聲,慢慢地放下手。

嘎吱一聲,泡泡和魂骨不知道何時飛出去將門推開。

桑榆一驚,還未出手阻攔便被一縷流淌的金光吸引住目光,她太熟悉這道金光了。

是夏為天為她佩戴在腕間的青玉環散發出來的金光。

桑榆還回去後,夏為天竟然把青玉環供奉在這裡。

泡泡和骸骨見狀把門徹底推開。

裡面的每一個物件都在勾起桑榆的回憶,時間的河流隨著她的步伐,把她拽回從前。

四面牆壁,從底至頂,懸掛著密密麻麻的畫卷,像秋日裡堆積的落葉。

這間畫室裡的每一幅畫,都是同一個人。

離門最近的那幅,也是最舊的一幅,紙已泛黃,邊緣有過修補的痕跡。

畫中的人是名三歲女童,扎著雙髻,蹲在桑家後院的老樹下,一雙小手捧著只墜落的雛鳥,眉眼間是稚拙的悲憫。

夏為天還為這幅畫題了字,“初遇,她不知我。”

落款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藤蔓 。

桑榆放慢步伐,眼神中露出一絲錯愕。

第二幅畫是元宵燈會,十歲女童蹲在街角,月光打在稚嫩的臉龐上,她低頭看著一盞被踩破了的兔燈,嘴癟了下去,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

夏為天題兩行字,“她撿到我的玉佩,但她不知那是我的。”

“她只看了那盞兔燈一眼,我便記了九年。”

最後一行字像是後添的,墨跡在這裡暈開,不知是淚,還是茶漬。

桑榆一步步往前走,淚水模糊了視線。

七歲的她趴在案上練字,她寫得很慢,半晌才寫出一個歪了的“桑”字。

九歲的她第一次契約靈獸,泡泡從幻海秘境中浮出,觸手纏上她指尖。

十一歲的她初登月淞學院擂臺,首戰險勝,笑臉盈盈的,像是贏了天下。

每一幅畫都有夏為天題的字,但都以“她不知我”四個字收尾。

桑榆抬起手背,拂去臉上的淚珠,滾燙的淚水觸動了她內心深處。

她停下腳步,眼前的畫是她在幽蠱林遭受噬魂藤突襲時,拼盡全力護住了同門。

筋疲力盡的她倚樹而坐,面色蒼白,明明自己也害怕,卻還在安慰哭啼的同門。

夏為天題字,“她第一次受重傷,我藏在幽蠱林入口外的樹上,心碎了一地。她不知道我在,她不需要知道。”

十五歲的她長高了,及笄禮上簪著姐姐親手打的銀釵,美豔動人,笑起來像個小太陽。

十七歲的她入選月淞學院內院,她抱著入選文書在桑家祠堂跪了一夜,與先輩們訴說了許多。

十八歲的她閉關一舉突破金丹。

最後一幅畫,懸在畫室正中央。

畫中人立於萬獸臺中央,手捧著魁首玉牌,鬢髮被汗水浸溼,眼尾帶著血痕,卻像一株經雨後拔節的新竹,歷經萬難,重獲新生。

他題字,“吾妻榆兒,十九歲,奪冠日。”

桑榆的心在刺痛,她呼吸困難,高舉的手懸在畫中自己的眉眼前,遲遲不敢落下。

不止九年。

她很想問出口,夏為天,你等了多久。

若是沒有這場聯姻,兩人恐怕不會有任何交集。

桑榆不敢再看那幅畫,她的心越來越亂。

畫室東側是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凌亂,散落的丹方,打翻的硯臺,與夏為天平日的嚴整截然不同。

書案正中央攤開了一卷書籍,桑榆認得這個筆跡,是夏為天親筆寫的。

書籍封面上赫然寫著“九轉還魂丹改良版”八個大字,字字誅心,看得桑榆踉蹌一步,震驚的神色久久未散,她呼吸一滯,顫抖著翻開下一頁。

用於先天心脈缺損、七日瀕死之嬰。

藥材以九陽參為主,可用至親血脈替代,但患兒與夏氏無血緣,無效。

第二種替代方案,以修士金丹為本源,需取半顆金丹,且修為跌至元嬰初期,此生難復巔峰,壽元折損約五十年。

每一個代價看得桑榆喘不上氣,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掐著她。

再往後翻一頁,桑榆的防線徹徹底底地崩塌。

七成修為,換她姐姐的孩子一命,值。

十一月十七日,子時。

十一月十七日。

當時的桑榆跪在夏為天書房門外,從戌時跪到卯時,額頭上滿是血跡。

她一聲一聲地喊著夏為天,門內始終無聲。

原來……原來他在煉這顆丹,如此慘重的代價,他眼都不眨,義無反顧地去做。

桑榆翻到最後一頁,看完最後兩行字,她跌坐在地,眼眶紅得嚇人。

她若知道是我,會更恨我吧。

恨我也好,孩子活著就行。

桑榆大腦嗡的一聲,她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外面雨勢漸小,涼意隨風而來,她眼神麻木,單手撐著地,從地上站起來時踉蹌了下又跌坐回去。

門外傳來急促的步履聲。

桑榆著急忙慌地站起身,她胡亂的抹了把臉,擦去臉上的淚痕,衣袖下是攥緊的手。

她一瘸一拐的走向畫室的門,見到心心念唸的面容時,她所做的防線全部坍塌,淚水不自覺地落下。

夏為天站在門前,身上穿著的囚服未換下,衣襟上還沾著戒律塔塔底多年未掃的灰塵。

他面色蒼白如紙,唇無血色,但看向桑榆的眼神裡不是秘密被發現的羞恥,而是驚惶害怕。

怕她知道了,心中會有負擔。

兩人無聲地對視,彼此的面容都露出了憔悴的一面。

桑榆想開口,這話七天前就想過了。

所有組織好的語言,在腦海中排練過數百遍的話語,在此刻卻不知如何訴說,

就連解釋為何擅自闖入,她都說不出口,滿牆的畫卷壓在她喉間。

從三歲到十九歲,她的十六年。

原來她不是替身。

從來都不是。

桑榆低下頭,淚水滾燙,寂靜的畫室只剩下她的抽泣聲。

阿月是誰?

這個答案似乎已經顯而易見了。

她似乎沒辦法原諒自己。

半個時辰前,夏為天還待在戒律塔中面壁思過。

刑罰堂長老到來,面色複雜,“魔修異動,宗主急召,思過暫緩,先辦正事。”

夏為天聲音沙啞,“弟子,聽令。”

長老嘆氣,“她回來了。”

夏為天眼皮跳動,直奔青幽堂。

他連囚服都沒來得及換下。

見到畫室被人闖入,夏為天應該憤怒,應該問她為何來此。

可是他看到桑榆哭得梨花帶雨,他只有一個念頭,上前抱抱她,但和離書已籤,兩人再無關係。

他的心好疼,他不想她哭,卻礙於身份,連替她擦淚的資格都沒有了。

“阿月……是我孃的名字。”

夏為天不想再演這出冷漠夫君的戲碼了。

桑榆身子一僵,瞳孔驟縮。

“她在我五歲那年病故,新婚當夜我醉後喚她,是因為我很怕。”他坦白,“怕你知道,娶你是我求來的。”

夏為天垂下眼,淚無聲漫過眼眶,滴落在地面。

這是他第一次在桑榆面前落淚,他徹底的袒露心聲,將選擇權交給桑榆。

桑榆本就神志不清的大腦被他這兩句話說蒙了。

她愣怔了下,下定決心上前一步。

他沒有退。

桑榆從袖中取出和離書,她不知看過多少遍,邊緣早已皺成一團。

兩人的名字並排著。

夏為天靜靜地望著她。

桑榆靈力凝聚在指尖,和離書瞬間被點燃,一小團火焰,倒映在兩人的眼眸。

從前的過往,化為灰燼,煙消雲散。

桑榆紅著眼眶,肩膀還在抽動,她帶著哭腔:“夏為天……不許和離……我騙你的……我心裡沒有別人……只有你。”

夏為天終於邁出了第一步,他小跑上前,掌心覆上她的後腦,輕輕一帶,將她摟進懷裡。

直到外面停雨,他才輕輕“嗯”了下。

桑榆聽懂了夏為天的言外之意,她將腦袋埋在他的頸肩。

呼吸透過單薄的囚服灑在面板上,夏為天喉結滾動,他鬆開桑榆,彆扭地說:“我身上髒。”

桑榆淺笑了下,她握著夏為天的手,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

夏為天整個人跟木頭一樣站在原地,直到桑榆走出畫室,他才抬起手,碰了下被吻過的臉頰,一臉痴笑。

他盯著畫室中央掛著的畫。

吾妻榆兒,十九歲,奪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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