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掌中痕
◎“不是你笨,是我藏得太深”◎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桑榆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夏為天柔和的側臉。
他還沒醒,眉心舒展開,不像平日那樣繃著,睫毛很長,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還有些幹,是這幾日在戒律塔熬的。
桑榆沒動,就這麼安靜地看著他。
十六年,她從來不知道,有一個人看了她十六年。
她輕輕抬起手,懸在夏為天眉心上方,久久不敢落下去,怕驚醒他。
夏為天還是醒了,他眨了下眼,只會在夢裡出現的面容此刻近在咫尺。
桑榆纖細的手指還懸在半空,她無辜地眨了眨眼,訕訕地把手縮回去。
夏為天依舊沒動。
桑榆感受到眼前熱烈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看甚麼?”
“看我的夫人。”夏為天眼神裡滿是柔情,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卻在現實裡實現了。
昨夜發生的事情太過突然,突然到恍如一場夢,他怕一睜眼,夢醒了,只有他一人。
眼見桑榆坐起身,夏為天跟著起來,他以為桑榆要去洗漱,便打算下床給她讓路。
桑榆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看似單薄的身子,摸起來卻格外有料。
她有點結巴:“先別走。”
夏為天一轉過身,桑榆就湊了上去,兩人捱得很近,近到夏為天一低頭就能看見她鎖骨處的風光。
他愣了一下,迅速偏過頭。
桑榆還沒意識到甚麼,“夏為天,讓我看看。”
“那道疤。”她怕夏為天不答應,聲音跟蚊子一樣小。
夏為天沒反應,桑榆雙手挽上他的手臂,搖了起來,“讓我看看嘛。”
桑榆不經意間上揚的語調跟撒嬌很像,他哪裡受得了,耳垂紅得快要滴血,面上裝作跟個沒事人一樣。
他緩緩褪去身上的衣裳,心口的位置有一道疤痕,不大,但很深,周圍泛著淡金色的紋路,那是金丹碎過的痕跡。
桑榆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她微張的嘴唇在發抖,話到嘴邊的“疼嗎”也沒能說出口。
怎麼可能不疼,半顆金丹,如剔骨之痛。
夏為天握住她的手,“不疼。”
她抬頭看他,眼眶紅紅的,“你騙人。”
夏為天沒接話,他默默握緊桑榆的手,但又害怕捏疼她,沒敢太用力。
桑榆聲音哽咽,“那夜我跪在外面,你在裡面煉這顆丹。”
“嗯。”
“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夏為天沉默了很久,“告訴你,你會攔我。”
“我當然會攔你!” 桑榆聲音發顫,“半顆金丹……五十年修為……你怎麼能……”
她說不下去了,滾燙的淚水滴在夏為天手背上,燙得他顫慄了一下。
他把桑榆拉進懷裡,溫聲道:“那是你姐姐的孩子,我不能讓你看著她死。”
桑榆把頭埋在他懷裡,悶聲道:“以後不許這樣了。”
“好。”
“不許瞞著我。”
“好。”
夏為天感受到懷中的溫暖消失了,他看著從自己懷裡退出來的桑榆。
桑榆心底跟個明鏡似的,她還是問出口:“那盞兔燈是不是你送的?”
“嗯。”
得到答案的桑榆心跟著抽疼,她又問:“你修了多久?”
夏為天不想回答,他不想讓自己的喜歡變成桑榆的負擔。
但看著桑榆那雙閃過一絲期待的眼神,他答:“一夜。”
“那時候你多大?”
“十三歲。”夏為天舊事重提,他耷拉著眼皮,“修壞了好幾次,手還被竹篾劃了十幾道口子。”
桑榆的目光隨著他的話語,慢慢移到他的手上,上面還有淡淡的舊痕。
修仙之人,想除掉這點痕跡簡直輕而易舉,夏為天沒有這麼做,而是交給時間淡去。
桑榆心疼地撫摸上夏為天的手,“值得嗎?”
夏為天揚起幸福的笑容,“你後來每次看見那盞燈,都會笑一下,我躲在暗處看見了,所以值得。”
桑榆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掉下來,“你為甚麼不告訴我?為甚麼甚麼都不說?”
夏為天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他聲音很輕,內心的愛意卻太過沉重,“怕。”
“怕甚麼?”
“怕你知道了,會覺得我奇怪,躲著我。”
“寧願錯過我?”
桑榆實在想不到若是沒有這場聯姻,他們兩人之間還會有甚麼交集。
夏為天回答得很乾脆,“沒有。”
“我是想再等幾年,然後向桑家求娶你。”
“那萬一……”桑榆看著他落寞的神情,決定不逗他了。
她含笑道:“我餓了,夏為天。”
午後,兩人坐在院中的石階上,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暖的。
泡泡趴在桑榆肩頭上打盹,骸骨盤在她腕間,魂火一明一滅。
蝕心藤纏著兩人的手腕,把他們綁在一起。
桑榆靠在夏為天肩膀上,她望著太陽,隨口喊了句:“夏為天。”
“嗯。”
她有些鬱悶,“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笨了?十六年,我甚麼都沒發現。”
夏為天側頭看向她,認真道:“不是你笨,是我藏得太深。”
桑榆坐直身子,她扭頭直視夏為天,“那以後不許藏了。”
“好。”
“不管甚麼事,都要告訴我。”
“好。”
“再瞞我……”她想了想,威脅道:“我就帶著泡泡和骸骨,離家出走。”
夏為天愣了一下,輕笑出聲:“好,不敢了。”
桑榆滿意地哼了兩聲,又靠回夏為天肩膀上。
暮色降臨,兩人坐在房裡膩歪。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聽上去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桑榆立即拉開與夏為天的距離,她故作鎮定,玩弄著手中的藤蔓。
門被推開,刑罰堂長老站在門口,面色鐵青:“少宗主!出事了!”
他喘了口氣,“魔修提前動手了。”
夏為天立馬站起身,神情凝重。
“他綁了七個家族子弟,關在幽蠱林裡。”長老說著,瞟了眼旁邊的桑榆,“留話只要少夫人獨自赴約,若是多一個人,七個孩子將立刻魂飛魄散。”
桑榆起身打算赴約,夏為天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我去。”
“不行。” 桑榆搖頭,“他點名要我去。”
“那是陷阱。”
“我知道,但那是七個孩子。”
夏為天沉默了三息,“一起去。”
他沒給桑榆反應的機會,對著長老說道:“去召集弟子。”
“不行。”桑榆一臉擔憂,“還是我一個人去。”
“不會被發現的。”說罷,夏為天服下一顆丹藥,化身為一條藤蔓,他纏上桑榆的手腕。
桑榆原本緊張的心情得到了舒緩,不知為何,只要有夏為天在,她就覺得安心。
一道纖瘦的身影沒入夜色,夜空中繁星點點。
桑榆御劍飛行,夜晚的風吹得人瑟瑟發抖,青玉環亮了亮,一陣暖意從手腕上傳來,席捲全身。
距離幽蠱林還有一段距離,她摸不著頭腦,“魔修為何敢如此膽大妄為?這裡畢竟是仙界。”
夏為天想了下,還是決定告訴她,“因為他盯上桑家血脈很久了,馭獸世家的血脈,是魔修最想要的,尤其是你的。”
馭獸師與生俱來的血脈,神魂裡自帶靈獸氣息,對以吞噬神魂來提升修為的魔修來說,的確是心心念唸的存在。
桑榆詫異,“你一早就知道這個事情?”
夏為天沒有反駁,“魔修曾對你多次下過毒手,雖然都被我擋下了,但我很害怕。”
他怕萬一沒攔住,萬一被鑽空子,萬一桑榆有個不幸,他這一輩子將會在悔恨中死去。
“他太強了。”夏為天說,“我以為讓你成為日衍宗少夫人,有整個宗門做你的後盾,他就不敢再輕易動手,沒想到……”
遠處,幽蠱林的輪廓漸漸浮現在眼前。
桑榆沉重道:“到了。”
她盯著那片漆黑的林子,輕喚了一聲,“夏為天。”
夏為天應和,“嗯。”
“等打完這一架,你把剩下的都告訴我。”
“好。”
“說好了。”
“說好了。”
桑榆御劍落下,隻身一人沒入林子。
夜色最深的時候,月亮被烏雲遮住,世間僅存的亮光也被黑夜吞噬殆盡。
周遭瘴氣四起,桑榆提前服下丹藥,懸浮在掌心的靈力成為了黑夜中唯一的光源,祭壇在望。
她放緩呼吸,警惕地觀察四周,寒風從身後刮過,樹葉沙沙作響,不禁打起寒顫。
祭壇之上,七個孩子懸浮在半空,濃重的黑霧從祭壇中飄出,似是要將人淹沒。
桑榆眉頭緊皺,衣袖下的手在顫抖,魔修還未現身,她不敢輕舉妄動,但看著昏睡過去孩子,她的心在滴血。
祭壇上的黑霧猛然間劇烈翻滾。
魔修要現身了,桑榆匆忙後退,她死死地盯著祭壇,體內凝聚著靈力,靈獸隨時準備現身,長劍也即將召喚而出。
她很怕有個萬一,七條人命,如同一把匕首抵在她咽喉,動,就得死。
桑榆耳邊再次迴響起不久前夏為天對她說的話。
“打完這一架,回家。”
她深呼吸調節緊張的情緒。
黑霧中,魔修的身影開始凝聚。
桑榆眼中倒映著靈力散發的微光,火勢愈演愈烈,如同她必勝的決心。
她看著眼前的怪物,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懼被手腕上傳來的熱感漸漸消散。
她不怕,因為有夏為天在。
她必贏,因為邪不勝正。
【作者有話說】
元宵無限好,幸福鬧元宵,元宵節快樂[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