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深情夜
◎“再等十年,也值”◎
演武場正中央的擂臺,三千弟子圍在底下,烏泱泱一片。
微風輕拂,雲層飄動。
凌寒仗劍而立,目光如刀刃般凌冽。
雪狼蹲踞於他身側,時不時呲牙展示威風。
凌寒做足了準備。
三次亞軍,這次總該輪到他登上哪個仰慕已久的位置了。
兩人目光交匯,擦出無聲的火花。
聽到裁判的下令,雪狼張開血盆大口,搶先發動攻擊,冰霧噴射而出,如海嘯般兇猛,迅速席捲了半個擂臺。
泡泡緊急釋放夢境膠質,築起一道牆去抵擋迎面而來的冰霧,不料冰霧攻勢猛烈,直接將牆整個凍住,就連它的觸手也沒能倖免,被凍得僵直。
一旁的骸骨尾針急轉,發動時間凝滯,雪狼身處冰霧之中,它的動作只慢了半拍。
桑榆的視線完全被冰霧阻擋,冷風吹得她脊背發涼。
一道黑影在霧中來回穿梭,恍惚間,狼爪已至桑榆面門。
她瞳孔一縮,迅速側開身,溫熱的鮮血從手臂上緩緩流下,袖口的衣服被撕成碎片。
血腥味刺激到骸骨,玉白的骨身驟然暴漲,尾針逆時針旋轉的同時分化出七道虛影,強化了先前釋放的時間凝滯領域,範圍從整個萬獸臺擴大至半個學院。
它脊骨的第三節裂開了一道髮絲細的裂痕,疼痛的十分之一與桑榆共享,她眼眶驟紅,順勢召喚出長劍。
兩道身影在冰霧中穿梭,長劍相互摩擦發出的火光像一小簇煙花綻放在冰天雪地中。
三隻靈獸也打的不可開交。
泡泡傘蓋由藍轉為熾紅,它不是戰鬥型靈獸。
織夢、安撫、治癒才是它與生俱來的天賦。
但在此刻,它拋棄了一切所固有的溫馴,強行施展夢境疊加。
一道氣流波動震懾全場,泡泡釋放的噩夢孢子降落到雪狼身上,與桑榆交手的凌寒也未能倖免。
雪狼幼時被遺棄的記憶、凌寒初習劍時刺傷恩師的悔恨,以及兩者共享的、最恐懼的未來——主死獸亡一瞬間湧了上來。
二者堅毅的眼神漸漸渙散。
冰霧減弱。
桑榆嘴唇被凍得發白,唇角還流著血。
她維持雙獸極限輸出的同時還在應對凌寒的攻擊,靈力消耗巨大。
兩人看上去都陷入了困境。
現在比的是,誰更先走出。
桑榆雙手握著劍柄,將凝聚的靈力匯聚在掌心,長劍高抬,一劍斬斷冰霧。
她的力量也即將達到極限。
戰局僵持之際,觀眾席西側一根刺針破空而來,直奔演武場。
它的目標不是桑榆,而是骸骨脊骨處第三節剛裂開的傷口。
刺針速度極快,又不起眼,連演武場邊上的裁判都並未意識到危險的到來。
刺針在距離骸骨還有一段距離時被一道氣息攔截彈飛。
與此同時,一縷淡金毒息跨越整個場地,後發先至,精準擊中射出刺針的罪魁禍首。
西側看臺第八排的一名身著藥王谷服飾的男子倒地不起,他甚至來不及發聲,一道雷劈下,他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裁判厲聲喝道:“何人在此放肆,敢出手傷人!”
守衛瞬間將西側看臺圍住。
夏為天身著墨金色長袍,襟口處繡上了蝕心藤紋,腰間掛著少宗主令牌,他緩步走來,蒼白的面色也擋不住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嚴。
他揹著手,聲音不大不小,足夠清晰地傳遍整個場地,“我做的。”
三千弟子噤聲,面面相覷。
藥王谷的人從座位上站起身,怒聲質問道:“夏少宗主!此乃月淞學院大比,您這般隨意出手傷人,似乎有些不妥。”
夏為天撇了眼癱軟在地的藥王谷弟子,擲地有聲:“此人方才以噬魂刺偷襲我道侶的靈獸,留他一命,已是看在藥王谷的面子上。”
他目光一移,放在了說話的人身上,“有意見?”
裁判語塞。
藥王谷席位上無人敢應。
主位上的院長捋了捋鬍子,沉聲道:“查!此事若屬實,必將嚴懲不貸。”
夏為天頷首致意,他鬼使神差地轉過頭,望向擂臺上怔立的桑榆。
兩人隔著千丈距離,三千道目光看了幾許。
他微微頷首,無聲的比了個口型:“繼續,要贏了。”
桑榆收回視線,她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腕間的骸骨,裂縫還在滲血,魂火搖曳如殘燭,彷彿風輕輕一吹都能熄滅。
泡泡飄到她一側,用觸手輕拭她唇角的血跡,它的靈力也快見底了。
小插曲間隙,凌寒破開了幻境,已重整陣勢,雪狼重新凝聚冰霧,像是準備一招定勝負。
骸骨從桑榆腕間滑落,懸浮在半空,尾針轉動。
不是順時針,不是逆時針。
是拆解。
骸骨玉白的骨節一節節分離,十二節脊骨化作十二柄骨矛,尾針化作矛尖,顱骨化作護手。
它硬生生頂著傷口帶來的劇痛把自己拆成一件武器。
恐慌佔據了主導,桑榆沒想到骸骨會做出如此驚人的舉動,她連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骸骨……不……”
骨矛輕觸她的掌心,矛身鐫刻了時間加速陣,魂火傳遞了骸骨最後的話,“你贏,我就在。你輸,我才真的碎了。”
桑榆握緊骨矛,她不能讓骸骨的付出付之東流,她調整好情緒,。
泡泡將所有殘餘的靈力凝成一顆真實夢境種子,一併融入矛尖。
桑榆逼迫著自己靜下心,她透過冰霧和捕捉到了凌寒。
骨矛擲出的剎那,時間停滯半息,一道光線貫穿凝固的時空,冰霧被從中劈開,凌寒斬出的劍勢被生生截斷。
骨矛深深地扎入他身後擂臺的石柱。
一縷斷髮飄落在凌寒肩上,若骨矛再偏半分,貫穿的將會是他的喉嚨。
他很震驚,嘆了聲氣,“我輸了。”
聽到裁判的聲音,桑榆才回神,她虛脫地坐在擂臺上,淚水滴到了骸骨身上,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擦乾淚起身。
院長親自將魁首玉牌遞到她手中。
她怔怔地盯著玉牌看了許久,自聯姻起,她沒想到自己還能待在學院,還能站上擂臺,還能榮譽加身。
三千弟子投向桑榆的目光,羨慕又敬畏,不乏有不懷好意的。
桑榆偏過頭,看向外面的長廊,那裡空無一人。
金粉從上方飄落,三隻藥蝶在她周身起舞,蝶翼閃耀。
圍觀的弟子驚呼,他們的視線完全被吸引住。
桑榆下意識抬手,一隻藥蝶落於她的指尖上,蝶翼輕扇。
一道聲音傳遞到她耳邊,“主人說,恭喜。他還說,你方才擲矛的姿態,比他夢裡見過的還要美。”
桑榆望著飛遠的藥蝶,冰涼的玉牌拿在手裡,她竟感覺有些燙。
迴廊盡頭。
夏為天倚柱而立,他手中握著一隻白玉杯,杯中裡裝著藥酒,是用以傷重者鎮痛的。
藥酒辛辣刺喉,夏為天舉起酒杯,敬了下桑榆,仰頭一飲而盡,在心中默唸:“恭喜你,我的夫人。”
他繃了九年的弦,在此刻終於鬆開了。
桑榆回到青幽堂已是黃昏,她抬起手檢查骸骨的狀態
骸骨已重新盤成環狀,骨身卻暗淡無光,脊骨上的裂縫,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她滿眼心疼,低聲問道:“疼不疼?”
骸骨虛弱地搖頭回應。
“騙人。”桑榆眼眶紅潤,她回到屋內從儲蓄袋裡翻出一堆藥用品。
泡泡飄過來,用觸手輕撫骸骨脊骨上的裂縫,它吐出一點熒光孢子,奈何靈力不濟,基本上沒甚麼治癒效果。
骸骨用尾針戳戳泡泡,“別浪費靈力了。”
泡泡回懟,“你還有力氣說我。”
兩獸為誰更該省靈力爭吵起來。
桑榆看著它們,忽然笑了一下,眼淚砸在骸骨的裂縫上。
她甚至忘了自己手臂上還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敲門聲響起。
桑榆開啟門,沒有人。
門口放了食盒和一封信。
信紙只有幾行字:
“玉盒內有續骨丹,一日一粒,七日可愈。另,今日你擲矛時,我在廊下說了句話,若想聽原聲,來藥房。”
落款只有一個字,夏。
桑榆拎著食盒,在門口徘徊了很久。
再三猶豫還是沒有去藥房。
不是不想。
只是不知道去了之後,該以甚麼身份聽他說那句話。
藥房內,燭火搖曳。
夏為天坐在丹爐前,手中握著那枚留聲玉簡。
玉簡裡是他方才對著藥蝶說的,以及未傳完的話。
“主人說,恭喜。”
“他還說,‘九年了,我終於能光明正大的,在所有人面前,為你出手了。’”
“我的夫人,贏了。”
“……我的。”
夏為天將玉簡貼在掌心,沉默地乾坐著。
蝕心藤探出身子,“她沒來。”
他“嗯”了一聲。
藤蔓又說:“難過嗎?”
他答非所問:“今日她擲矛那刻,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十歲,蹲在街角看一盞破兔燈。我當時想,若她能那樣專注地看我一眼,折壽十年也值得。”
藤蔓沉默。
夏為天笑了一下,將玉簡小心翼翼收入懷中,釋然道:“如今她看了,隔著三千人,千丈遠,所以,再等十年,也值得。”
深夜,桑榆終是推開那道門。
藥房內空無一人,丹爐餘溫尚存,案上放著一枚玉簡,旁邊壓字條。
“猜到你會來。”
她收好字條,靈力探入玉簡。
夏為天的聲音流淌而出,不是藥蝶的轉述,是原聲。
沙啞,輕顫,帶著壓抑百年了的情緒:“九年了,我終於能光明正大,在所有人面前,為你出手了。”
“我的夫人,贏了。”
“……我的。”
最後二字,尾音極輕,像怕被人聽見,又像怕她聽不見。
桑榆站在空蕩蕩的藥房裡,窗外月色如霜。
她緩了好久,心跳聲依舊震耳欲聾,每一聲都在回應他。
“是你的,從嫁你那日起,早就是了。”
不過……
桑榆嘟起了嘴,他為甚麼只給骸骨送藥。
【作者有話說】
正逢新春佳節,祝大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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