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餛飩湯
◎“夏為天,你這個傻子。”◎
決賽前夜,孤月高懸,繁星點綴。
後山訓練場仍有一道身影。
桑榆對戰的是凌劍宗大師兄凌寒,三屆大賽亞軍,劍法以閃電著稱,曾一劍削平半座演武場。
而他的契約王獸雪狼也達到了四階水平。
桑榆瞭解過,雪狼的天賦可冰封視野,令對手的靈獸失去方向感。
為了贏下比賽,她不能鬆懈,必須加練。
骸骨在空中分化出十二柄骨矛,到了最後一步,卻始終無法同時維持穩定。
第七次失敗,桑榆半跪在地,四周靜的只剩急促的喘息聲。
泡泡從髮間飄出,觸手輕觸桑榆眉心,為她舒緩焦慮。
剎那間,它的傘蓋驟然轉為死寂的灰白色,恐懼瞬間將它吞噬。
泡泡一聲尖叫,傘蓋劇烈收縮成拳頭大小,通體灰白。
桑榆一把將泡泡摟進懷裡,輕輕地安撫著它的情緒。
她看到了泡泡預知的畫面。
決賽臺上,雪狼釋放的冰霧大範圍籠罩全場,骸骨被凍成冰雕,魂火熄滅。
桑榆倒在血泊中,腕間的青玉環碎成三截。
遠處看臺上,一道身影踉蹌站起。
畫面的最後一幀。
夏為天將手伸向她,在即將觸碰到之際,化作漫天金霧消散而去。
畫面終止。
骸骨尾針急速順時針轉動,它在嘗試逆轉泡泡看到的時間,卻因靈力不足,骨身又新增了三道裂紋。
桑榆強行裝作鎮定,輕顫的聲音還是暴露了,“假的,只是預知,不是必然。”
這話她自己也不信。
泡泡的預知,從未錯過。
枯枝被踩斷髮出一聲輕響。
桑榆猛然抬頭,本能將泡泡護進懷裡,臉上警惕地望向聲源處。
月光下,夏為天提著舊食盒緩緩走來。
他一身墨青常服,長髮披散在肩,面色蒼白依舊,但眼中的疲憊感淡了幾分。
食盒邊緣,蝕心藤悄悄探出半片葉子,下一秒又縮了回去。
夏為天走近,將食盒放在石桌上。
開啟,裡面不是丹藥,不是極品補劑。
只是一碗凡間的餛飩。
桑榆微愣,她看著那碗餛飩有些出神。
夏為天將木勺擱在碗邊,推到她面前,“趁熱吃。”
見她不動,他組織了下措辭:“城南柳巷口的夫妻攤。”
“你十歲,那年元宵節偷跑出府,在那裡吃過。老闆娘姓周,右手有條疤,餛飩比城北王家多三個。”
夏為天說的每一個字,都令桑榆意想不到,她瞳孔顫了顫。
“你說,”他說完最後一句:“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周遭寂靜。
桑榆眼中很是震驚,她極力調整語調,聲音卻還是忍不住發抖:“你……你怎麼知道?”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逃家。
姐姐幫她打掩護,她混入元宵燈會的人潮中,像一滴水墜入大海,無人發覺。
那碗餛飩花費五個下品靈石,她攢了好幾天。
老闆娘看她衣料貴重卻獨自一人,便多給了三個。
這件事,連桑珂都不知道。
他是怎麼知道的?
桑榆睫毛顫了下,她垂眸。
夏為天未答,只是又將碗朝她推近半分,“再不吃要坨了。”
桑榆低著頭,用木勺輕輕攪動,她嚐了一口,鹹淡適中,餛飩鮮美,皮薄餡大。
吃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一段記憶湧上心頭。
那夜,桑榆吃完餛飩,抬頭看見一盞碎了的花燈,燈紙上畫了兔子,孤零零地躺在街角,被路過的行人踐踏。
她看了很久,只因覺得那兔子像自己。
第二天,那盞兔燈出現在她的窗臺。
兔燈被人重新修補過,破處畫了一朵小小的並蒂蓮。
她以為是姐姐。
姐姐搖頭否認。
時隔九年,桑榆突然懂了。
她不敢問,只是小口地吃著餛飩。
許是今夜月色太軟。
桑榆睫毛上那滴未落下的淚,讓夏為天誤以為有了開口的勇氣。
他第一次在沒有追問的情況下,說起自己,語氣很淡,像是在敘述一件平常事,“我第一次煉丹,六歲。”
“師父給的丹方是養氣丹,凡人補身,最易入門的,但我把甘草放成了甘遂。”
桑榆停下了咀嚼,她抬頭看著夏為天,眼眶的淚水滴入湯中。
夏為天唇角微揚,但太久沒笑了,有些生疏。
他視線盯著石桌的一角,陷入了回憶,“炸爐時整間丹房的牆都黑了,我被炸飛到院中桂花樹上,掛了兩個時辰才被找到。”
桑榆在腦海中想象那個畫面。
六歲孩童,滿臉黑灰被掛在樹枝上瑟瑟發抖,看上去有些可憐又有些滑稽。
她含笑道:“師父沒罵你?”
“罵了。”
“他說,夏為天,你天生是煉毒的料,不是煉丹的料。”
兩人同時沉默。
桑榆看著碗裡的餛飩,問道:“那你後來為何還煉?”
夏為天看著她,沒答,但答案在就擺在眼前。
因為想保護的人太多,必須要變強。
這話太重。
但他堅信總有說出口的一天。
桑榆用勺子攪動碗裡最後一顆餛飩,腦中又浮現六歲的夏為天掛在樹上的情景。
她下意識輕笑了一聲,不是敷衍地勾唇角,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眉眼彎起,梨渦淺淺。
夏為天被完全吸引。
九年來,他見過她無數的表情。
奪冠時的凜然,被嘲諷時的隱忍,對姐姐的心疼,獨自時的寂寥……
唯獨沒見她這樣笑過。
他喉結滾動,真誠地誇讚道:“這樣笑,很好看。”
桑榆笑聲漸止,耳根卻不爭氣的紅了。
碗中餛飩熱氣升騰,飄過她袖口,泡泡動了動觸手,被香味喚醒。
它小心翼翼探出半個傘蓋,用觸手卷走最後一顆餛飩,又縮回袖中,開心地轉起圈來。
食用過後,灰白褪去,傘蓋重新泛起淡粉色。
桑榆低頭看袖中鼓囊囊的泡泡,又抬頭看著夏為天,預知畫面裡的最後一刻,重現在腦海。
是真心嗎?她想更進一步去確認,但總有甚麼在阻攔。
食盒見底,她跟夏為天客氣兩句便起身回房。
夏為天走在她身側,兩人保持著半步距離,不近不遠。
月光將影子得很拉長,在青石板上交疊又分開。
桑榆今夜心緒紛亂,一是決賽,二是夏為天。
她漫不經心地走著,剛抬腳,鞋尖被門檻絆住,身體不自覺往前傾。
她本能地驚呼還未說出口,一隻有力的手攬上了腰,慣性帶得她整個人撲進夏為天懷裡。
夏為天另一隻手撐在門框上,將她困在門扉與他胸膛之間。
兩人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鋪灑在彼此臉上。
桑榆聞到了夏為天身上熟悉的清苦藥香,心跳不自覺加快。
他低頭看她。
月光從他身後傾瀉,勾勒出他的輪廓。
桑榆偷瞄到了他眼睛。
那雙平日裡沉靜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帶上了罕見的柔情。
夏為天喉結滾動,似乎想說甚麼。
桑榆不敢呼吸。
十息,或許更久。
夏為天緩緩鬆開攬著她腰的手,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聲音恢復平靜,與往常一樣,“門檻高,明日讓人鋸了。”
桑榆攥緊衣袖下的手指,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完全沒把精力放在夏為天說的話上。
她垂下眼“嗯”了聲,進屋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夏為天站在原地目送她。
良久才輕聲一句:“好夢。”
蝕心藤從袖中探出,“你方才心跳很快。”
他知道,現在也是。
桑榆躺在床上,睜眼望著帳頂。
十歲那年窗臺的兔燈,修補處那朵並蒂蓮。
她計算完後,眼睛下意識瞪大了。
九年。
他看著她九年。
看她從孩童長成少女。
看她被一紙婚書 送進他的洞房,喝她遞上那碗鹹苦交加的試探湯。
而她甚麼都不知道。
桑榆將臉埋進枕頭,聲音悶在棉絮裡,很沉:“夏為天,你這個傻子。”
窗外,一道藤影輕輕擺動。
密室內,夏為天泡在藥池裡,思緒早已飛出九霄雲外。
蝕心藤在他心口纏繞,傳遞桑榆枕邊那句低語。
“傻子。”
他低下頭,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轉瞬即逝的笑容還是被長老捕捉到了。
夏為天轉頭吩咐:“加三劑燃血草。”
長老駭然:“少主!您今夜狀態……”
“明日有雨,她決賽會受影響,如若遇險,我必須能出手。”他仰頭,心口的毒紋已蔓延至鎖骨。
“半顆金丹換她無傷,不虧。”夏為天對蝕心藤說:“把我方才的心跳封存進藤心,將來若她問起,便給她看。”
藥液再次沸騰,將他吞沒。
蝕心藤默默在藤心最深處,開出一朵小花。
花蕊中,封存著今夜門檻邊的十息。
桑榆靠在他懷裡,兩人呼吸交織,月光正好。
他甚麼都沒說。
但心跳替他說了九年來第一句真話。
“我喜歡你。”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撒進房間。
桑榆推開房門,石桌上放著食盒,旁邊壓著張新紙條。
決賽,別怕。
落款仍是那根簡筆的藤蔓。
但這次,藤蔓旁多了一朵歪扭的並蒂蓮,跟兔燈上的一模一樣。
桑榆看了很久,然後將紙條折起,與那枚蝶鱗一起收進貼身的香囊中。
決賽時辰已至。
遠處演武場鐘聲敲響。
桑榆在內心給自己加油打氣,心中必勝的決心在燃燒。
她像是說給靈獸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走吧。”
“他說我能贏。”
“那便贏給他看。”
【作者有話說】
除夕快樂[哈哈大笑][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