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療傷夜
◎“我身上有你的氣息。”◎
月淞學院內的百草醫閣第三層單人病室燭火搖曳,藥氣瀰漫。
徐止行昏迷未醒,他呼吸微弱,右肩紫黑色毒斑已經蔓延至鎖骨。
桑榆從自己儲物袋中取出藥材,三百年份的青蘿草,五滴玉髓液和一些祛毒覆草藥。
畢竟徐止行是為了救她而傷,她內心有些過意不去。
桑榆聽了醫修的話,用小丹爐控溫,並分三次投藥,每次間隔一刻鐘。
她盤膝坐於爐前,控制靈力來調控火候,白日遭禁術反噬未愈,靈力運轉滯澀,額角滲出細汗。
第二投藥,她手指微顫,一滴玉髓液落在爐沿,瞬間蒸發,藥香四溢。
窗外梧桐枝頭,一片葉子無風自動。
徐止行在昏迷中眉心緊蹙成一根麻繩,似陷入噩夢。
泡泡飄至他枕邊,傘蓋轉為柔和的暖黃色,釋放出孢子,為他編制了一場夢。
是少年時,首次契約碧鱗蟒的欣喜,是在後山練劍,偷看遠處採藥的桑榆的害羞,是他與她並肩立於山巔,雲海翻湧的心滿意足。
泡泡靈力還未恢復,孢子過量釋放導致它靈力消耗過度,傘蓋邊緣漸漸透明化。
骸骨從桑榆腕間滑出,尾針輕點泡泡,渡去一縷時光之力。
兩獸對視,不言而喻地達成了某種互助協議。
藥成時已是子時。
桑榆動作很輕,她扶起徐止行,小心喂藥。
指尖擦過他嘴邊的藥漬時,忽然想起昨夜,夏為天飲下她泡的冷苦茶喉結滾動的模樣。
她手一抖,藥碗輕響,隨後搖頭,將那畫面甩出腦海。
喂完藥,桑榆出門打水。
走廊盡頭,月光傾瀉處,一道身影倚牆而立。
夏為天仍著月白色常服,但罕見的披上了墨色大氅,面色在月光下蒼白如紙,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右手戴上了黑皮手套。
桑榆見到他憔悴的模樣完全怔住。
夏為天緩步走近,腳步聲極輕,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上。
在桑榆下意識後退半步時,他停了,隨即遞出一個墨玉瓶。
“極品解毒丹。”夏為天聲音沙啞地像砂紙磨過石面,“用這個,他的毒三日可清。”
“我已煎了藥。”桑榆沒接,她欠夏為天的太多了,她怕還不起。
夏為天解釋:“玉髓液解噬魂毒,需配赤陽花中和寒性,你未加。”
桑榆一震,眉毛上揚。
他怎知她用了玉髓液?又怎知未加赤陽花?
難不成真在監視……
夏為天彷彿看穿她的心思,淡淡補了一句:“藥香飄出三里,我路過,聞見了。”
見夏為天波瀾不驚的神情,桑榆疑心降了三分。
畢竟藥修出身,他說這話的可信度在桑榆心裡還是挺高的。
病房內傳來徐止行夢囈:“桑榆。”
聽見自己名字,桑榆下意識回頭,透過門縫看見徐止行緊鎖的眉心和額角滲出的冷汗。
她朝夏為天匆匆頷首:“多謝,我先進去了。”
兩人擦肩而過,夏為天忽然伸手,指尖擦過她的髮絲,最終只是取走落在她髮間的一片枯葉。
“去吧。”他語氣很淡,淡到看不出一絲情緒。
桑榆推門入內,拿起帕子為徐止行拭汗。
夏為天並未離去,他透過門縫,靜靜看著她的動作,眼神沉如寒潭,右手在袖中緩緩握緊。
黑皮手套下,未愈的焦傷崩裂,滲出血跡,染紅了內襯。
桑榆照料完畢,走出醫閣,人影已不見。
她正鬆口氣,卻見院中停著熟悉的葉青色藥舟。
夏為天立於舟頭,背對著她,平靜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上來,順路。”
桑榆不好拒絕,她坐在舟尾,抱膝看著夜晚的星空。
她腕間的青玉環微微發燙。
行至中途,夏為天忽然開口,聲音混在風裡:“徐止行的碧鱗蟒。”
他停頓了下,似在斟酌用詞,“平日也那般親近你?”
桑榆抬頭,看見他挺拔背影,墨氅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說:“只是同窗。”
夏為天沒有反應。
桑榆有個大膽的猜想,他吃醋了。
她今日的確跟徐止行走得有點近,但那是因為徐止行救了她一命,她不能恩將仇報,把人晾在百草醫閣裡。
桑榆恍然大悟,可能是她這張臉!
“碧鱗蟒喜藥草香。”她轉動腦子,彆扭地說了句:“我身上有你的氣息。”
說完耳根發熱,染上紅暈, 她低下頭連星空都無法入眼。
夏為天未回頭,但很明顯的聽出來語調的開心:“以後少沾他人靈獸,有些蟒,看著溫順,毒牙藏得深。”
桑榆更加肯定,夏為天就是吃醋了。
她輕輕嗯了聲。
藥舟穿過一片薄雲,水汽氤氳。
桑榆感到指尖一涼,一縷墨金色藤蔓,細如髮絲,正小心翼翼地纏上她的食指,動作極輕,像在試探。
她僵住,沒有動。
藤蔓繞了一圈,輕輕收緊,溫度透過面板傳來,與夏為天掌心同款的微燙。
舟頭傳來他的聲音:“坐穩,有風。”
藤蔓在桑榆指尖停留幾瞬,緩緩鬆開,縮回時,在她指腹留下一抹轉瞬即逝的淡金痕印。
像一句無法訴說的話。
次日,徐止行醒了。
他身上的毒斑消退了大半,醫修驚歎:“極品解毒丹?何人相贈?”
徐止行看向枕邊放著的墨玉瓶,瓶底刻著極小的“夏”字。
他一陣沉默,沒有服用,而是召出碧鱗蟒療傷。
但碧鱗蟒十分萎靡,遊動時鱗片脫落,邊緣光滑如鏡,像被極薄的利刃瞬間切斷,但又無血。
徐止行把鱗片握在掌心,看向醫閣窗外。
那個方向,是日衍宗別院。
醫修嘀咕:“怪事,像是故意割的,但手法太高明,蟒竟未覺疼痛。”
徐止行想起昨日幽蠱林碧鱗蟒對桑榆的親近和月下那道倚牆的身影。
他將鱗片收進儲物袋,苦笑道:“是我逾越了,讓靈獸冒犯了不該冒犯的人。”
桑榆清晨在院中練劍,石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還是溫熱的,甜香撲鼻。
碟下壓著新紙條。
“補氣血。今日有風,加衣。”
落款仍是無字藤蔓,但這次藤蔓繞成了一顆歪扭的心形。
桑榆心一顫,她拿起一塊糕點咬下,甜味在舌尖化開,昨日指尖被藤蔓纏繞的觸感忽然復甦。
她臉一熱,匆忙嚥下,卻瞥見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
似乎是藤蔓纏繞過的印記。
日衍宗別院密室。
夏為天浸泡在劇毒藥液中,面色青白。
蝕心藤從池中伸出,在他面前拼字:“割鱗過火。她若知,必惱。”
夏為天閉目,聲音虛弱,細數道:“那蟒昨日蹭她手背七次,尾尖勾她衣角三次,徐止行在夢中喚她名字九遍。”
他睜開眼,眸中閃過幽光,厲聲道:“三片鱗,是警告,再有下次……”
未說完,藥液驟然翻騰,他嗆咳出血,血滴入池,消散開來。
蝕心藤急忙纏上他心口護住心脈,同時拼出新字:“她吃了桂花糕,還笑了一下。”
夏為天咳聲漸止,唇角無意識揚起,光是聽到桑榆二字都能讓他開心許久。
藤蔓繼續拼:“指上金痕,她發現了。沒洗。”
夏為天怔住,緩緩抬手,看著自己焦黑的掌心,然後把那隻手輕輕按在心口處,彷彿這樣,就能觸碰她指上那圈獨屬於他的印記。
三日後,徐止行痊癒,親自登門日衍宗別院道謝。
守門弟子引他至偏廳等候。
他注意到廊下一株枯死的古樹,樹幹上纏滿墨金色藤蔓,藤身傷痕累累,卻開出一串細小金花。
風吹過,一朵花朝他飛來,他出手抓出。
花蕊中,淡金毒息凝成兩個字:“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