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留字安
◎為何對一個替身那麼好?◎
幽蠱林外圍,古木參天,瘴氣如紗。
烏泱泱的一群人圍在一起,學院組織了一場歷練。
三人為一組,任務是採集三株清心草。
桑榆左顧右盼地尋找著隊友的蹤影,幽蠱林危機四伏,有個初步的計劃總歸是好的。
一旁的徐止行召出本命靈獸碧鱗蟒,它三丈長,鱗片如翡翠般透亮。
本該盤踞於主人身側的它卻徑直遊向桑榆。
桑榆被嚇了一跳,碧鱗蟒輕蹭了下她的手背,吐出蛇信子,一陣清香飄過。
見桑榆沒有動作,它用蛇尾勾住她的衣角,不肯鬆開。
徐止行尷尬一笑,拉住碧鱗蟒,“它平日很兇的。”
桑榆並未介意碧鱗蟒的行為,她摸了摸蛇首。
藏在髮間的泡泡飄出,觸手指著碧鱗蟒,釋放出滑稽孢子。
它的傘蓋不知何時變為了粉紅色。
碧鱗蟒吸入孢子,忽然直立起來,扭動著身軀跳起舞蹈。
它擺動蛇尾,蛇首左右搖擺,跟個撥浪鼓似的,鱗片發出嚓嚓的聲響。
趕到的林淚看到這一幕,笑到肩膀發抖。
徐止行無奈扶額,“可能是太久沒歷練了,它有些亢奮。”
這個解釋說出來他自己都想笑。
桑榆抿唇,悄悄戳了下罪魁禍首,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罪魁禍首傘蓋恢復透明,它解除碧鱗蟒身上的幻象,意外發現解除時消耗的靈力比平日多了不少。
幽蠱林入口遠處的古樹上,夏為天隱身而立,他的面色比昨日更加蒼白,肩頭停著五隻藥蝶。
看到碧鱗蟒親近桑榆,他無意識捏緊手心,眼神暗淡。
三人初步制定了個作戰計劃。
清心草多生於噬魂藤附近,而噬魂藤又在較深處。
他們服下解毒丹,小心謹慎地深入內部。
峽谷深處,苔蘚覆蓋屍骨堆,四周生長的清心草,葉子鮮紅如血,而正常的葉子應為乳白色,並散發甜膩清香。
骸骨在桑榆腕間劇烈震動,她低頭檢視,骸骨尾針逆時針急轉。
桑榆幾乎是脫口而出:“有危險!”
剎那間,地面炸裂。
噬魂藤群從地面衝出,七根暗紅色的主藤,每根粗如成人手臂。
主藤旁是千百根細藤,表面佈滿吸盤狀口器,口器蠕動,在分泌毒素。
徐止行認出了噬魂藤群,他把兩人護在身後,提醒道:“小心它口器分泌的毒素,一旦沾染,金丹以下,三息必喪失行動力。”
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林淚弱弱一問:“能跑嗎?”
“跑。”桑榆感應到了,噬魂藤群的數量遠不止眼前這些。
恐懼與興奮相互交織,她無法訴說此刻的心情。
先跑,能跑多遠跑多遠,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噬魂藤群率先發動進攻,第一根藤蔓直直刺向桑榆。
劍光初現,狠狠劈向藤蔓,奈何藤身堅韌,劍氣完全沒對它造成傷害。
桑榆倒吸氣,她握著長劍,咬牙道:“走。”
三人邊打邊跑。
藤蔓似乎不給他們逃跑的機會,大批藤蔓朝他們襲來。
三人被迫與藤蔓交戰,但很顯然,三人都不是藤蔓的對手。
徐止行注意到一根極細的藤蔓正刺向桑榆後背,他本能的撲上前抵擋。
藤蔓硬生生刺穿他的右肩,毒液順勢注入。
桑榆轉身用長劍擊退藤蔓,她有些驚慌,連忙扶住徐止行。
徐止行感覺到身體的力氣漸漸消散,三息過後,他整個人靠在桑榆身上,渾身使不上一點力氣。
他的右肩傷口處無血,反而滲出黑色的泡沫,面板開始蔓延上蛛網狀的紫色斑點。
徐止行整個人靠在桑榆身上,渾身使不上力,他硬擠出一句:“快……走……”
三息過後,他僵直倒地。
桑榆迅速冷靜下來。
七根主藤一起行動,三根纏住徐止行四肢,開始拖向地底,兩根藤蔓封鎖住桑榆退路,兩根藤蔓襲向嚇呆的林淚。
桑榆死死地抓住徐止行手臂防止他被拖走。
她喚了聲:“骸骨。”
骸骨本能的發動領域,時間凝滯,周遭的一切減速三成。
桑榆看見了徐止行開始渙散的瞳孔,林淚即將被纏的脖頸,以及自己袖中的泡泡正瘋狂釋放孢子,但均被噬魂藤免疫了。
兩難之際,桑榆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低聲唸叨著古老的咒語。
最後一刻,她的聲音尤為堅定:“獸魂共鳴,骸骨。”
泡泡迅速理解她的用意,它織出熒光護罩,隔絕後續毒霧,又分化出十二個分身,吸引剩餘藤蔓注意。
分身被撕碎時,泡泡真身顫抖,傘蓋暗淡三分,但好在它為桑榆爭取到了時間。
魂骨脫離手腕飛向上空,它舒展身軀,體型暴漲至五丈,骨節間隙流淌金色紋路,魂火由冰藍轉為熾金
尾針分化出七根虛影,每根對應一條噬魂藤。
蝕時骨龍,上古遺種。
真身現世,領域徹底展開。
骸骨尾針同時逆時針旋轉一圈,方圓三十丈,時間流速降至十分之一。
噬魂藤的動作在桑榆眼中慢得跟烏龜沒區別,藤尖懸停在林淚咽喉前三寸,徐止行傷口的毒液停止擴散。
它一個俯衝,用嘴咬住最粗的主藤,牙齒切入時,藤蔓發出尖叫,似人似獸,驚悚萬分。
魂火順著傷口灌入,骸骨發動時光追溯,揭露了一段不為人知的記憶。
畫面透過魂火顯現在空中。
十年前,七名散修在此採藥,不小心被噬魂藤拖入地底,神魂被活活吸食百日而亡。
最後一名散修死前下了詛咒:“願後來者,為我們報仇。”
骸骨吞噬了這段記憶,魂火中多出七點痛苦的星光,最後星光散去。
三根主藤徹底枯萎,其餘四根重傷逃往幽蠱林入口,噬魂藤群被瓦解。
桑榆因使用禁術遭到反噬,三日靈力盡封,她唇角溢血,單膝跪在地上喘息,心跳快得要炸開。
骸骨和泡泡也沒好到哪去。
一個,玉骨出現細密的裂紋,需溫養七日。
一個,損失三成靈力,無法制造孢子。
正當桑榆準備帶昏迷的兩人撤離,地底傳來沉悶爆裂聲。
逃遁的四根噬魂藤、連同地底百丈根系,同時劇烈抽搐。
藤身由暗紅轉為灰白,表面浮現淡金色網狀紋路,紋路所過之處,整片噬魂藤群徹底湮滅,只剩一地金灰。
異變再生?
桑榆看著眼前的景象,瞳孔震顫,她強撐著身體走近,指尖輕觸金灰。
一股熟悉的氣息與青玉環相撞。
骸骨的魂火再度傳出畫面。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按在地面,淡金色的毒氣如漣漪擴散,瞬間滲透百丈地底。
桑榆失神一瞬跌坐在地,泡泡用觸手輕拭她唇角血跡,骸骨疲憊地盤迴她的手腕,魂火微弱。
她喃喃道:“又是他。”
他不是該在宗門嗎?為何又出現在幽蠱林附近?
為何對一個替身那麼好?一個替身也能值得你做到這種地步嗎?夏為天。
入口處,夏為天背靠古樹滑坐在地,他被本命毒反噬,七竅滲血。
釋放了滅絕毒氣的代價是掌心焦黑,皮肉潰爛,他靜靜地攤開右手。
蝕心藤瘋狂纏繞他的右臂,試圖吸收過量毒素,哪怕藤身已變漆黑也未停下吸食。
蝕心藤問:“值得嗎?她仍懷疑你。”
懷疑你的心。
夏為天擦去眼角血漬,看向桑榆所在的方向,寵溺的語氣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她今日用了禁術,若我不在,她必耗盡靈力,遭幽蠱林反噬。”
他聲音低啞:“徐止行那小子,護她時倒有幾分血性,可惜太弱。”
藥蝶傳來訊息。
桑榆正費力背起徐止行和林淚往出口移動。
夏為天眼神暗了暗,最終只是彈出一縷藥風,默默地托起她和兩人,替她減輕重量。
“走吧。”夏為天起身,踉蹌一步,“回去給她煉續骨丹,骸骨裂得太重。”
轉身時,他袖中落下一物。
是一朵被毒氣波及半枯的野花。
花瓣上,淡金毒痕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安”字。
桑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兩人背出幽蠱林,把他們交給醫修後獨自回了青幽堂。
推開門,石桌上放著一個醒目的木盒。她呆住了幾秒,更加證實心中的想法。
開啟玉盒,裡面放了三顆九紋續骨丹,丹氣凝成迷你的骨龍形狀。
盒底壓著張紙條。
“喂骸骨,每日一顆,你亦服半顆,治內傷。”
落款無字,只畫了一根簡筆藤蔓。
桑榆拿起丹藥,嘴唇抖了抖。
所以,他一直知道她在何處、經歷了甚麼、受了何傷。
她的每個動作,都在他眼裡。
窗外傳來極輕的振翅聲。
桑榆走過去推開窗,看見一隻藥蝶搖搖晃晃飛遠,蝶翼邊緣,沾著血。
她眼底的內疚藏也藏不住。
密室,藥池沸騰。
夏為天浸泡在池中,蝕心藤已蔓延全身,在幫他吸收失控的毒素。
宗主怒斥:“為了救她,你動用了本命毒!那是你保命的東西!蠢貨!”
他閉目不語。
藥蝶飛回,落在他肩頭,將訊息帶回。
桑榆捧著玉盒,在燈下看了許久。然後,將那張畫著藤蔓的紙條,小心翼翼收進了枕邊的小匣。
他唇角微揚,心底湧起一絲漣漪,甜滋滋的,還能止疼。
蝕心藤不解:“笑甚?”
夏為天低聲答:“她收了。”
又補充:“沒扔。”
這就夠了。
夠他再熬三池毒煉,再吞五隻蠱母。
夠他繼續演這場冷漠道侶的戲,直到桑榆能坦然地站到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