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 雨知意
4 雨知意
◎“我會永遠提醒她帶傘。”◎
月淞學院,百草閣,三千丹爐連成陣。
藥峰的嚴長老,以古板聞名,最厭惡世家聯姻。
桑榆獨坐最後一排角落,她倒是不在意,畢竟煉丹她只需瞭解,馭獸才是她的主要。
哪怕坐在最後一排,她也沒有因此懈怠,仍認真的聽講。
腕間的青玉環引來無數側目。
“桑師姐這玉環真好看,是夏師兄送的吧?”一道黏膩的女聲響起,打斷了嚴長老的講課,她漫不經心道:“到底是日衍宗少夫人,連護身法器都這般精緻。”
周圍人也都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暗諷桑榆靠嫁人上位。
桑榆沒做理會,她按照著嚴長老所講,把藥材放進煉丹爐。
一聲巨響,煉丹爐炸爐。
男子蹙眉嘖了聲,將怒火遷移,“有些人命好,嫁個高門就不用苦修了,又何必來佔我們寒門弟子的資源?”
他面前的丹爐飄出一縷黑煙。
心不靜。
嚴長老,看出了男子的炸爐所在。
他卻當眾點名:“桑榆!”
“你既已嫁入日衍宗,當以相夫教子、輔佐道侶為先。煉丹之道艱苦清寂,不是你這種……該費心的。”
一個刻意的停頓,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了桑榆。
窗外,葉子無風而動。
整個屋子,旁觀者低頭忙著手裡的事情,生怕惹火上身。
徐止行欲幫桑榆說話,還未站起就被她的眼神制止,他妥協了。
泡泡在袖中膨脹,傘蓋變紅。骸骨尾針輕擺。
刺耳的話語如同冰水,澆的她渾身發抖。
但桑榆也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主,她把藥材放回桌上,站起身來,聲音平穩:“弟子謹記長老教誨,但……”
她有樣學樣,甚至停頓的時間比嚴長老還長,“道侶曾言:‘修士當以自強為根。’弟子不敢懈怠。”
恃強凌弱桑榆見慣了,她一搬出夏為天,這些人就訕訕的閉上了嘴。
課堂恢復安靜。
嚴長老吃癟地轉身繼續板書。
泡泡偷摸釋放三顆偽裝孢子,無色無味無靈力波動,無人能發現。
孢子飄進煉丹爐冒出的黑煙中,偽裝孢子只對心懷惡意的吸入者才生效,所產生的幻象因人而異,是內心最恐懼之物。
炸爐男子忽然揉眼:“怎麼有蜘蛛絲?”
猛地他尖叫跳起,瘋狂拍打全身:“蜘蛛!滿爐的蜘蛛!爬進我袖子了!滾開!”
周圍人不明所以的看著他,丹爐內只有正常藥渣,連個蜘蛛的影子都沒見著。
每隻蜘蛛長著熟悉的同門面孔,都是被他欺騙過的人。
蜘蛛攜手,用蜘蛛網纏出“虧心漢”三個字。
而最大的一隻蜘蛛竟然吐出了人言:“小偷,我的築基丹好吃嗎?”
恐懼將男子吞噬,他發了瘋似的掀翻丹爐,爐火濺出點燃衣角。
嚴長老怒斥:“心魔入體!成何體統!”
他甩出一張定身符,又派兩名弟子上前撲滅男子衣上的火,但長袍已毀。
窗外樹上,夏為天指尖輕彈,一縷藥粉隨風飄入男子口鼻中,他雙眼漸漸回神,方才乾的糗事歷歷在目。
嚴長老不滿道:“擾亂課堂,罰掃丹房三日。”
羞恥感湧入心頭,男子頭低得都快埋到桌子上了。
泡泡悄悄收回孢子,傘蓋恢復淡藍。它的兩根觸手在胸前交叉,心想道,都怪他,害得我沒法兒給主人織好夢了。
桑榆偷笑,她戳了下泡泡。
外面兩道身影並肩離去。
院長出聲:“桑榆已經出手教訓過了,你又何必再出手。”
夏為天雖解除了幻象,但也送了男子一個禮物。
未來三個月,煉丹必定炸爐。
“她出手是私怨,我補刀是公理。”夏為天言之有理:“欺負我的人,總得付出點實際代價。”
院長無奈的笑了,“最近事情繁多,你又日日前來,不怕那位?”
夏為天並未接話,他一想起桑榆微笑的模樣,嘴角就下不來。
夕陽西下,桑榆提前跟夏為天說過,今日不必來接。
一下課,她一路奔向學院後山。
獸欄廢棄,滿地枯草。
桑榆掃了眼四周,確認四下無人。
骸骨脫離手腕懸浮在空中,它拆下尾骨,重組為十根骨矛,矛身流轉著淡金色符文。
骨矛擊中,可短暫剝奪目標的時間感知。
看著熟悉的顏色,桑榆腦中浮現出一個人,但只出現一瞬。
骨矛顫抖,符文不穩。
在分化到第十根骨矛時,骸骨力量被抽走,從空中跌落。
好在桑榆將它接住,她輕聲哄道:“不要著急,慢慢來。”
骸骨緩了一會兒,繼續練習骨矛分化,以它目前的修為,最多分化十根,而第十根這道坎它已經卡一個多月了。
它清楚桑榆的處境,只有不停加快修煉才能給她足夠的底氣。
桑榆也沒閒著,她闔眼運轉靈力。
樹頂,夏為天隱身而立,面色蒼白如紙,白日煉化的蠱蟲竟將他反噬了。
他依然平靜,甚至在內心做起了評價。
根基紮實,但心有鬱結,靈力停滯三成。
時間隨著月光流逝。
桑榆額角冒出細汗,嘴唇變得乾澀,小腿微微發抖,她清楚身體要達到極限了,見好就收。
夏為天肩上站了三隻藥蝶,藥蝶煽動翅膀,將畫面傳遞給他。
是桑榆午時未去膳堂,而是一人回房喝了昨夜剩的半壺冷茶。
他眉頭微皺,從懷中取出一顆辟穀丹,屈指輕彈,丹藥化作無形藥氣,精準落入她掛在樹杈上的水壺。
結束過後,桑榆取下水壺猛灌了幾口,清水忽有回甘,一股暖流自胃部擴散,疲憊感消散大半,就連停滯的靈力也被溫和衝開。
骸骨喝下後,骨矛成功分化至十二根,最後一根骨矛成型,夕陽恰好穿透矛尖,折射出彩虹光斑。
桑榆愣住片刻,眼中第一次浮現純粹喜悅,壓抑在心中的情緒消散了大半。
樹上,夏為天唇角無意識上揚。
藥蝶傳來急訊:“宗主毒發,需您鎮壓。”
他最後看了桑榆一眼。
她正仰頭喝水,睫毛上沾著汗珠。
夏為天指尖輕劃,一縷淡金毒息落入她的影子中。
他轉身御風離去,再次咳出血。
藥蝶慌張圍繞,他擺手:“無妨,比昨日少咳了半口。”
這又何嘗不是進步。
暴雨突至。
桑榆無傘,早晨夏為天給她紙條,她完全沒放心上。
但好在離藥房不算遠,只淋溼半身。
她推開房門,甩了甩被淋溼的頭髮,手腕上的青玉環遇水發出微光,溼噠噠的衣物瞬間被烘乾,乾得很透徹。
桑榆眼底的詫異只出現了幾瞬。
書房還亮著燈,窗紙映出夏為天伏案的剪影。
這麼晚了還在忙?桑榆看了眼外頭的雨,又看了眼桌前的身影,轉身去廚房。
她翻找了半天,找到裡面最苦的的苦丁茶。
桑榆故意用冷水沖泡,茶葉未完全舒展,苦味更是上升了一個度。
她端著茶來到書房門前,抬手敲了敲,夾著嗓子:“夫君。”
陌生的稱呼,桑榆覺得格外燙嘴,驚得她起了身雞皮疙瘩。
夏為天提著筆的手明顯頓住了,他壓住上揚的語調:“進。”
桑榆推門進來,只見他提筆書寫,聽見動靜卻筆尖未停,只抬眼看她。
她將茶盞放在桌角,揚起微笑,“夫君,用茶。”
夏為天神情依舊,他自然地伸手去接,對於這個稱呼他似乎默許了。
指尖相觸,冰涼與暖熱相撞。
溫差讓兩人都顫了一下。
桑榆慌亂收回手,指尖殘留的溫度,燙得她以為發燒了。
夏為天低頭飲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嚥下冷苦茶,苦得他舌根發麻,卻道:“清熱祛火,正好。”
蝕心藤在袖中瘋狂分泌蜜液中和。
桑榆眼神慌亂,“那不打擾了。”
夏為天忽然開口,仍未抬眼:“明日有雨,帶傘。”
桑榆怔住。
同樣的話,今晨紙條寫過,現在又說。
是敷衍?是慣例?還是記得她剛剛淋了雨?
她不敢深想,怕自作多情,低聲應:“是。”
桑榆走後,夏為天立刻吐出口中的茶渣。
蝕心藤遞來蜜水,他灌下半杯才勉強壓下苦味。
桌面上,他方才書寫的紙張並非宗門公文,而是一張丹方的改良。
標題為《九轉寧神丹去寒毒適配版》
下面有一行註釋:調整體質,服後三月可根除經脈舊傷。
藥蝶落於紙面上,把新畫面傳遞給夏為天。
桑榆回到房中,對著銅鏡反覆看著與夏為天相觸的指尖,耳根泛起了紅暈。
夏為天輕笑,眼底的溫情至今為止沒有人見過,他提筆在丹方角落添上一行小字:加一味相思子,劑量恰好讓她夢見我。
他剛寫下又劃掉,改為:加一味忘憂草,劑量恰好讓她今夜安眠。
窗外雨聲潺潺。
蝕心藤悄悄探出,在桑榆房簷下垂掛。
暴雨被藤蔓梳理成細密的雨絲,聲音變得溫柔,像在哄人入睡。
桑榆側躺在床上,她愣愣地盯著指尖,好似還殘留著觸碰時的戰慄。
泡泡飄到她枕邊,吐出幾個美夢孢子,畫面裡竟有了他的背影。
她翻身把頭埋進被子裡,悶聲說:“泡泡,別鬧。”
今夜,夏為天依舊沒有回房。
另一側。
夏為天咳血加劇,染紅丹方。
宗主傳音怒斥:“為個女人耗損根基,愚蠢!”
他擦去血跡,平靜回應:“父親,您當年為母親煉逆命丹時,不也折了百年壽元”
傳音沉默良久,嘆道:“別讓她知道。”
“不會。”夏為天望向桑榆房間的方向,燈火已熄,“她只需要知道明日有雨。”
“以及。”
“我會永遠提醒她帶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