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燙手玉
◎“我心上無人。”◎
卯時初刻,天矇矇亮。
桑榆一夜未眠。
離藥房不遠的膳藥房已經有了忙碌的身影。
桑榆雙手叉腰,灶臺上擺滿了她用得到的食材,甚至還有昨夜苦的她直皺眉的合巹酒。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桑榆先將冷掉的合巹酒倒入鍋裡用小火煮著,再往裡加整朵苦血蓮和三勺醉仙蜜,最後把百味椒撒滿表面,用藥勺攪拌。
劇毒,致幻,灼燒神魂。
可都是些好寶貝。
桑榆一想到夏為天喝下去的模樣,不禁傻笑起來。
讓你把我當替身,讓你換掉荷包裡的東西。
待湯汁翻滾時冒出濃郁的毒霧,鍋沿凝結出了紫色結晶。
大功告成!桑榆拍手,對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頭。
泡泡十分好奇,它漂浮靠近,用觸手輕觸飄起來的毒霧,瞬間被醉仙蜜致幻。
它看到了滿鍋最愛的小魚乾,興奮的躍進去。
“噗通”一聲。
桑榆都沒反應過來。
淡藍的傘蓋立即被染成詭異的粉紅色,泡泡在沸騰的湯中載沉載浮。
好在骸骨眼疾手快用尾針去撈,卻被高溫燙得發白。
桑榆用靈力把它撈出,粉紅色的泡泡癱在她掌心,傘蓋一鼓一鼓地吐出彩色泡泡,嘴裡還在不停嘀咕:“小魚乾……怎麼變成石頭了……主人……鍋裡有星星。”
骸骨用尾針戳它,它扭了扭,噴出一股粉色毒霧,毒霧凝成水晶珠,消失在空中。
桑榆用靈力療愈著泡泡,一時沒注意到準時出現在門口的夏為天。
他換下了喜服,身著月白色常服,袖口有淡淡的藥漬痕跡,面色仍然蒼白,眼下有點發青,但步伐平穩。
桑榆偷偷的把泡泡放回靈獸袋裡修養,她乾笑道:“你醒了。”
夏為天嗯了聲。
桑榆受不了夏為天的視線,她轉身用勺子攪了攪熬好的湯,面不改色道:“我熬了醒酒湯,你過來喝幾口吧。”
夏為天緩步上前,他從桑榆手裡接過瓷碗,指尖不經意間碰了下她的手。
醒酒湯表面的百味椒發出的味道十分刺鼻,夏為天盯著湯,喉結滾動,抿了一小口,脖頸緩緩浮起細密的紅疹。
他緩了三息,紅疹消退。
桑榆扯出笑容,故意問道:“怎麼樣。”
“尚可。”
說罷,夏為天又喝了一口,瞳孔短暫渙散,耳邊似乎響起一聲鳴叫,“甜度不錯。”
夏為天喝下最後一口,仰頭飲盡殘湯,碗底只剩幾片未化開的毒蓮花瓣。
放下碗時,他手背青筋暴起,肚子傳來輕微的痙攣聲,但面色不變,甚至用手帕擦了下嘴角:“多謝夫人。”
桑榆當做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聽見,她厚著臉皮說:“這是我該做的。”
夏為天背過身,“時候不早了,我在外面等你。”
“啊?”桑榆沒理解他的意思,她溫聲,“我們要出門嗎?”
“送你去學院。”話音剛落,夏為天走出了膳藥房。
剛出去,蝕心藤冒出頭 來呼吸空氣,它在夏為天經脈內瘋狂遊走,吸收毒素,整個身子已經變為了暗紫色。
夏為天點了點它,狀態才有所好轉。
去學院嗎。
桑榆看著門外,心內平靜的湖水竟為這句話掀起一絲波瀾。
她還以為,成親之後就得困在這一畝三分地,無法享受自由。
但又或許是因為她是替身,夏為天心軟才默許的。
如此一想,桑榆說服了自己。
她換了身衣裳。
夏為天坐在一葉青色的藥舟上,船身刻滿了看不懂的符文。
他伸手想扶桑榆一把,沒想到她沒有看到,他也沒甚麼表情。
桑榆的餘光瞟到了那隻手,她受驚般移開視線,跨坐在藥舟上。
夏為天掌舵,桑榆坐在船尾,中間隔三米。
全程只聞風聲。
她低頭輕撫正在褪色的泡泡。
耳邊的風聲大到聽不見任何聲音,桑榆也沒聽見夏為天的那聲:“抓緊。”
藥舟穿過雲層時劇烈顛簸。
她本能地抓住船舷,腕間舊鐲碎裂,碎片劃傷了手腕,鮮血滲出。
桑榆眼底湧上一抹悲傷,舊鐲是桑家祖傳,昨夜受損時她料定總有一天會斷裂,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快。
快到她沒反應過來。
藥舟飛出雲層,夏為天放緩速度,下一瞬移至桑榆身旁,握住她的手腕。
他用指尖抹過傷口,血止,但留下一道藥痕。他一言不發的從懷中取出青玉環,內側朝上,穩穩套入桑榆手腕。
養魂暖玉,觸膚生溫。
桑榆感受到手腕處傳來的暖意,她仔細看著青玉環,外側雕刻著日衍宗的專屬圖案,她摸不透夏為天,對一個替身那麼好做甚麼。
夏為天似乎看出了她的顧慮,自圓其說:“宗門規矩,已婚弟子需佩戴道侶信物。”
“此環可擋元嬰以下三次致命攻擊。”他補充道:“若遇危險握緊它,默唸我名。”
桑榆聽著他的說辭,顯然不信。
方才著急的模樣,是在透過她,看著誰。
她更加清楚白月光在夏為天心裡的分量,既然如此,她就做好這個替身的本職工作。
月淞學院外,藥舟穩穩落地。
一位身著青色長袍,手中執劍的男子神情焦灼。
他鬢角的細汗不停地往外冒,顯然已等候多時。
見到桑榆,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桑榆!我聽聞你家族……”
夏為天冷眼掃了過去,他對桑榆說:“晚點我來接你。”
聽上去倒有幾分宣誓主權的意味。
隨後又看向月淞學院的大師兄徐止行,曾公開表示對桑榆的好感,學院裡人盡皆知。
他對徐止行淡淡頷首:“有勞照顧。”
袖中的蝕心藤分出一縷細絲鑽入地面,悄無聲息腐蝕地面,深度恰好讓徐止行踉蹌一步,腐蝕痕跡呈現淡金色,三息後自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徐止行詫異低頭時,夏為天已轉身登舟。
學院內圍了一小群人。
“真是夏師兄!他竟親自送桑榆。”
“桑榆手上那玉環怎麼這麼像青玉環,這不是日衍宗宗主當年給道侶的聘禮之一嗎?!”
“可夏師兄不是心儀阿月師姐嗎?”
竊語聲中,桑榆發覺手腕上傳來的溫度燙得她發疼。
心中好似堵了塊石頭。
學院裡的生活與往常沒兩樣。
只不過是多了些閒言碎語。
夜晚,小院。
夏為天坐在石桌旁搗藥,月光灑滿肩頭,眉眼冷峻,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完全沒有新意。
藥杵聲一下又一下恍如心跳,桑榆站在廊下陰影中靜靜地看著,她耷拉著眼皮,故作隨意道:“今日聽同門說,阿月師姐很美。”
藥杵聲停了一拍。
夏為天連頭都沒有抬起,“哪個阿月?”
“他們說,”桑榆看著他,脫口而出:“是你心上人。”
周遭寂靜的只剩下風吹樹動的沙沙聲。
夏為天放下藥杵,抬眼對上桑榆。
他眸中映著月色,卻深不見底。
“我心上無人。”夏為天語氣平淡。
桑榆笑了,笑意未達眼底,“那是我聽錯了。”
無力又蒼白的辯解。
今夜的風吹得她發冷,桑榆轉身回房時,聽見夏為天輕聲補充道:“從前沒有,今後也不會有。”
她關門的手一頓。
聽著像承諾的話語,桑榆品出警告的意味。
別打聽,別僭越,做好替身本分。
桑榆僅剩的一絲念想在今晚徹底被抹滅。
她熄了燈,夏為天仍坐在院中,搗藥的手早已停下。
蝕心藤從他的袖中游出,“她哭了一次,罵你九次,摸玉環十九次。”
夏為天聽著蝕心藤的彙報,緩緩閉眼,指尖輕撫因今早吸毒湯新添的藤身裂痕,幽幽道:“繼續盯著,尤其要防徐止行。”
子時,蝕心藤分化出最細的一縷藤蔓穿進門縫。
它為桑榆掖好被角,又在床周釋放從泡泡身上偷來的安神孢子,最後小心翼翼的用藤梢碰了碰她緊皺的眉心
桑榆夢中囈語:“姐姐。”
藤蔓僵住,輕輕環住她的手腕。
夏為天在門外站到天邊泛白。
第一縷晨光照亮他肩頭夜露時,藥房傳來急訊:“少宗主!噬心蠱母蟲反噬,宗主請您速歸!”
他最後看了眼緊閉的房門,“走。”
轉身時咳出一口血,血色暗金。
藤蔓急切纏繞他到心口,他搖頭,“別讓她看見血跡。”
桑榆醒來,已經看不見那道身影,她推開門。
院中石桌上,留下一碗溫熱的藥粥,碗底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潦草。
今日有雨,帶傘。
落款處,一滴血暈染開來,像未寫完的“夏”字。
桑榆手腕上的玉環忽然發燙,內側她不曾注意的那個小小的“榆”字閃過一絲金光。
她把字條疊好放在一旁,藥粥飄出的香味在引誘她。
桑榆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小點,勺子遞到了嘴邊卻下不去口。
不會是夏為天的報復吧。她暗自腹誹。
藥粥色澤鮮豔,桑榆內心掙扎了半天,閉著眼吃了下去。
鮮美的味道衝擊著味蕾,她猛地瞪大雙眼,臉上全是對吃到美食的讚歎與驚訝。
用完藥粥後桑榆更加肯定了,夏為天對白月光的喜愛。
想必等白月光出關……他們的關係也就結束了。
夏為天踏入宗主密室,噬心蠱母蟲尖叫的朝他撲來。
他沒有反抗,任由蠱蟲鑽入心口,面色平靜地開始煉化。
蝕心藤瘋狂吸收溢位的蠱毒,藤身越來越漆黑。
宗主在一旁嘆息:“值得嗎?為了一個桑家女。”
夏為天閉目不答。
心中的回答早已震耳欲聾:值得。
因為昨夜藤蔓傳來她夢話的後半句:“姐姐……我好像……沒那麼怕他了。”
就為這一句夢話。
再吞十隻蠱母,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