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紅燭淚
◎“恨我吧,恨我也比怕我好”◎
子時三刻,吉時已過三個時辰。
日衍宗外門偏殿“青幽堂”,常年閒置,青苔遍佈,蛛網密佈。
昏暗的屋內只靠兩隻殘燭照亮一角,一桌冷宴,無一賓客,四名黑袍侍從站得筆直,如同木樁。
桑榆醒來時渾身打了個冷顫,她環顧四周,視線停留在一位穿著喜服的男子身上。
她仔細一看,倒吸了口氣。
不合身的喜服套在傀儡身上格外詭異,他走到桑榆眼前,僵硬的步伐隨著關節轉動還會發出“咯吱咯吱”的怪聲。
眼見兩位新人站好,司儀機械地念起了婚詞,“一拜天地。”
完全沒有多餘的話。
傀儡緩慢地彎腰,怪聲在安靜的房內格外明顯。
陌生的環境下,桑榆的恐懼被完全放大,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下意識攥緊手,指甲鑲進肉裡帶來的疼痛才讓她清醒幾分。
不能輕舉妄動,桑榆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她身上寄託著家人的希望。
她壓住心中所有的不適,與傀儡完成了拜堂。
以為事情終於結束,侍從將青銅盤端了上來,上面盛放著血契針,針尖鍍金。
桑榆摸不透與她成婚的人的想法。
說他重視,選了個棄屋、用的還是傀儡。
說他不重視,反倒拿出了血契針。
桑榆抬手拿起血契針,手腕上的骸骨不動聲色縮緊了,像是在阻止,下一刻又恢復如初。
這種事情哪是他們能決定的。
她沒有絲毫猶豫,血契針刺入左手無名指,血珠凝成“夏”字篆文。
刺痛感席捲全身,好似螞蟻啃食,桑榆冷起臉,她把血契針甩回青銅盤上,以此來宣洩怒火。
緊閉的大門忽然開了。
意識到結束了的桑榆頭也不回地走出去,漆黑的小道,無人引路。
她低頭循著地上零星紅紙屑走。
路過中庭時,桑榆可算見到點光了。
要不然她以為自己舉辦的是冥婚呢。
“真娶了?不是說要等阿月師姐出關……”
“噓!小聲點。夏師兄用她鎮毒呢,這事兒能說?”
聽著暗處弟子的竊竊私語,桑榆腳步未停,耳垂處的泡泡幾乎要變得完全透明瞭。
走到後院,她推開房門。
婚房?不,甚至連新房都算不上,只不過是藥房裡的一間廂房。
若是真讓來客居住在此,說出去怕惹人笑話。
可惜,桑榆不是來客。
一個外人,她能奢求甚麼。
她盯著屋內唯一一抹紅色的床帳,心內說不上來的酸澀。
新婚之夜,雙方互不相識,在利益面前,情愛如同草般卑賤。
桑榆掃了眼桌上的合巹酒,兩杯都是滿的,裡面是黑色的藥汁,聞上去很苦。
她找了處梳妝檯坐下,銅鏡照著自己,昏睡時有人替她上好了妝,換好了衣,戴好了飾品。
頭頂上的鳳冠足足重七斤,上面鑲嵌了珍珠點綴。
多麼好看,多麼幸福的時刻。
桑榆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妝容都遮蓋不住眉眼間流露出的悲傷。
她一根根拔出固定鳳冠的金簪,到了最後一根,不小心扎破了指尖,血滴在臺上。
桑榆立刻抹去指尖的血,她用大拇指故意往傷口處按了下,疼痛感已經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她卸下頭飾,摘下首飾,起身褪下婚服,每層的內襯都繡著古怪的符文,脫至最裡單衣時,泡泡從髮間滑出。
在桑榆暈倒時,泡泡竟然也暈了,它有些不可置信,覺得是有人動了手腳。
骸骨飛向梳妝檯,傳音給她:“逃。”
桑榆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下,她手一揮,將飾品打亂。
她用口型告訴骸骨,“走不掉。”
視窗外至少有三道元嬰修士的神識鎖定在此屋。
就算逃了,她又能去哪?
回家?讓日衍宗徹底記恨桑家?
桑榆坐到婚床上,等待著連一面之緣都沒有的聯姻物件。
她看著黑下來的天色,心中祈禱不要見到這個人。
沉默的桑榆被情緒牽著走,她低下頭,想去調節,腦海中的回憶像洪水般噴湧而來,止都止不住。
泡泡見狀吐出熒光孢子,織成微型美夢,帶著桑榆回到小時候,回到姐妹倆在山坡上摘野莓的日子。
骸骨拆下一節指骨,笨拙的拼成一隻小蝴蝶在她手心上撲騰。
桑榆被兩人逗笑了,可不知怎麼的,眼淚不爭氣的從眼眶中跑出,滴落在蝴蝶的翅膀上。
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的桑榆,聽見院外傳來踉蹌的腳步聲時,心如死灰。
泡泡鑽入床底躲起來,骸骨偽裝成妝臺上的玉簪。
桑榆端坐床沿,挺直腰背,手中握緊著香囊。
怎麼觸感變軟了?
她來不及細想,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被推開,月光先於人影闖入房內。
夏為天沒有急著進來,他倚在門框上,左手拎著空酒罈,喜服半敞,露出裡面染了血的束衣。
酒氣混著清苦藥香飄入桑榆鼻中,她下意識皺眉,卻又立即舒展開。
她端坐在床,神色淡然,沒有上前扶人的打算。
夏為天掀起眼皮,他眸中醉意朦朧,卻在見到桑榆時清醒了幾分。
他瞳孔微縮,視線一直停留在桑榆臉上,似在辨認甚麼。
夏為天踉蹌走近。
門被合上。
他站在桑榆面前,冰涼的指尖撫上她臉頰。
桑榆僵住了,她不敢動。
夏為天的指尖有層薄繭,劃過面板時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寶物。
他俯下身,呼吸噴在桑榆耳畔。
桑榆忍住了想推開他的打算。
夏為天剛喝完酒,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破碎胸腔裡擠出來的,“阿月。”
他頓了下,喉結滾動,“我終於……”
後半句桑榆沒有聽清。
不知是“等到你”,還是“娶到你”。
但阿月二字,清晰如雷。
敲打在了桑榆心上,她心臟驟停一瞬,袖中的香囊被她死死攥住。
腦海中閃過姐姐手臂的淤青,父親斷臂的虛影,家中的一切。
她悟了。
是替身,是工具,是這場交易裡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所有少女時期對道侶的模糊幻想,在此刻徹底破碎。
原來如此。
日衍宗為何突然聯姻,是需要一個替代品。
為何用傀儡拜堂,她不配與他並肩受禮。
為何新房設在藥房旁,或許她本身就是一味藥材,一味能勉強替代原有藥材的藥材。
床底下的泡泡滲出熒光淚珠。
妝臺的玉簪微微震顫。
桑榆輕輕推開夏為天的手,起身走到窗邊。
皎潔的月亮,照亮了一片天地。
她攤開掌心,香囊已被汗水浸溼,解開繫帶,指尖探入,摸到的不是砒霜粉末,而是細膩的糖砂。
桑榆愣怔住,但很快就笑了,苦笑。
連毒藥都換成了糖,是多怕替身輕易死了?
她用手指摩挲著香囊,似乎釋然了。
蒼天有眼,死路已無,那就好好的活著。
桑榆聽到動靜聲,她回頭。
夏為天晃著身形,向前傾倒。
她本能側身避開,夏為天沒摔在地上,而是精準趴在窗邊。
夜裡的冷風有把酒意吹散的勢頭,夏為天拿起桌上的合巹酒,把另一杯遞給桑榆。
桑榆接過,手往他手臂上靠。
交杯酒一飲而盡。
酒杯落地,夏為天走向床邊,直直倒上去,他右手無意識一揮,力道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將站在床邊的人帶倒。
桑榆沒料到他的舉動,她整個人跌在他身側。
兩人靠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呼吸聲。
酒意徹底上湧,夏為天眉宇間痛楚翻騰,“別怕。”
“毒,我吸走了。”
“不會傷害你。”
每一個字都像在與另一個人訴說。
桑榆靜靜地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龐,她伸手,卻在他眉心上方一寸停住,最終只是拉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
她背過身,冷風吹滅蠟燭。
同床異夢,中間隔著一道銀河。
心始終靠不到一起。
夏為天偷偷起身走到院中古槐樹下,眼中哪還有半分醉意。
蝕心藤悄然縮回,墨玉藤身上金紋暗淡,因為它剛完成兩件事。
一是吸走了合巹酒裡真正的劇毒。
二是在夏為天撫桑榆臉時,刺破他指尖取了三滴血,滴入她杯中,徹底完成血脈契約。
藤蔓纏上他手腕,“她知道荷包裡的砒霜被換了。”
夏為天閉上眼,手掌撫過藤身的裂痕,低聲道:“恨我吧,恨我也比怕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