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奪冠日
◎“日衍宗夏為天,依約迎娶桑氏女。”◎
月淞學院一年一度的院內比賽來到了尾聲,院內弟子熱情高漲。
今年出現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事情。
一位三年級的馭獸師闖入了決賽。
決賽還未開場,歡呼聲早已響徹雲霄。
畢竟馭獸師的作戰能力幾乎是靠靈獸,靈獸一敗,勝負顯而易見。
“桑家人,馭獸天賦你們懂得。”
“呵,如今的桑家,早就沒落了,有再好的天賦也是白瞎,反而還容易惹火上身。”
“我聽師長說,這屆冠軍他們馭獸門,勢在必得。”
桑榆聽著同門的討論,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的對手是四年級劍修門的師姐陳佳。
四十九根盤龍柱圍成萬獸臺,柱子上面的漆很亮。
恰好驚蟄天,雲壓得很低,天氣悶得厲害。
“放輕鬆,平常心對待。”教馭獸課的女師拍了拍桑榆的肩膀,“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馭獸師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很了不起了。”
桑榆深呼吸緩解緊張的情緒,“我會贏的。”
她一臉平靜,彷彿贏下比賽是命中註定。
女師笑而不語,她清楚桑榆的天賦與實力。
但陳佳又何嘗不是天賦與實力並重的天才。
各宗門使者已入座高臺,看了幾日比賽,他們心中也大概有了要邀請入宗門的人選。
今日出席,只為走個流程。
禮花在高空綻放。
裁判清了清嗓子,示意底下安靜,等聲音減弱,他才幽幽開口:“月淞學院,第三十三屆年賽決賽。”
他故意停頓,眼睛掃過臺下眾人,最終停在兩個人身上,“桑榆對陳佳!”
桑榆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走上臺,她面色平靜,袖中的水母飄上她的肩膀。
水母周身散發著淡藍色的熒光,像深海里鮮為人知的寶物。
“憑著一隻三階王獸下品就能站上決賽?”
“前幾日你沒來吧,這是織夢水母,你且看著吧。”
一道身影先一步登臺。
是陳佳師姐的雷豹,四階王獸中品。
劍修對馭獸師,加上等級壓制。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
臺下有人吹口哨:“師姐!三招定輸贏!用實力碾壓她!”
裁判高舉的令旗一落下,雷豹立即撲了上前。
狂風驟響,它的周圍冒起火星子,地面抖動。
桑榆髮絲向後飛舞,她往左撤了半步,躲過劈來的閃電。
泡泡瞭然,它繃直觸手。
“織夢。”
桑榆出聲了,聲音不大,但泡泡聽得很清楚。
它身子猛地膨脹,傘蓋底下噴出細濛濛的熒光孢子。
孢子輕得很,被風一卷,瀰漫了整個臺子,臺下的觀眾也難免受到波及。
雷豹的爪子剛舉到半空中,卻硬生生停住了。
它眼神渙散,鼻頭抽了抽,喉嚨裡擠出嗚咽聲,剛才的煞氣消失殆盡。
陳佳早料到了。
她腰間掛著的藥瓶是專門為桑榆準備的,她掏藥瓶的動作快得晃眼,一個甩手,藥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一道劍氣掠過,藥瓶炸裂,藥液大部分潑在雷豹的臉上。
雷豹渾身沾滿苦澀的藥味,它不適的甩甩頭,眼睛重新聚了焦,難過的情緒瞬間從身體抽離出來。
臺下觀眾見狀倒吸一口涼氣。
桑榆也沒幹愣著,她左手摸向腕間的骨鏈。
“骸骨。”
話音剛落,鏈子自己動了。
骸骨從桑榆手腕裡鑽出,一道白光在半空打了個圈,慢慢凝成形狀。
一節一節的,看上去像小孩的脊骨,又細又脆,稍微用點力就能捏碎。
它的關節處冒著藍火,火苗也小得可憐。
藥液作用發揮的很快,雷豹徹底從幻境中抽離出來,它低吼著又要往撲向桑榆。
骸骨頭顱一轉。眼眸裡的兩簇小火苗燃起。
一切都變慢了。
周圍的時間好像停了。
雷豹的爪子懸在空中,毛尖上的靜電凝成了細細的銀絲。
陳佳的嘴微張著,可聲音出不來,她的手還保持著提劍的姿勢。
三息。足夠了。
桑榆飛奔上前,抬手抵住雷豹的前爪,她輕輕一推,雷豹飛了出去。
它眼裡些許茫然,身子在空中翻了半圈,“砰”地一聲砸到臺下,掀起一陣塵埃。
骸骨眼裡的火苗暗了下去,骨頭顏色都灰了。
它慢吞吞纏回桑榆手腕上,把腦袋歪向一邊。
泡泡也縮回巴掌大,癱在桑榆肩上,一根觸手軟軟地搭下來,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
臺下安靜得能聽見旗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底下才發出躁動。
“我剛才夢見我娘罵我了。”
“我還掉進糞坑了呢。”
“你們的哪有我恐怖,我修為直接倒退了。”
連裁判也陷入了那場噩夢中,這讓他感到一絲尷尬。
底下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剛剛出現的那隻靈獸是甚麼品種?竟然看不出來。”
“兩隻靈獸居然都是三階王獸,難道桑榆一出生就契約了兩隻靈獸?”
“雙王獸!我們月淞學院出了個雙王獸!”
“這藏得也太深了吧。”
陳佳回頭望了眼雷豹,雷豹傷的不重,她的心也放了下來。
她提起劍指著桑榆,“我還沒認輸。”
“我知道。”桑榆也召喚出了她常用的那柄長劍,眼光冷冽,“師姐,請賜教。”
兩人在萬獸臺上打的有來有回,刀光劍影,成了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哐啷一響。
陳佳的劍掉在了地上,她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臺下一片寂靜,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裁判扯著嗓子喊:“勝者!桑榆!”
桑榆心跳得很快,她下臺前看了眼高臺上的宗門使者。
桑家的情況她比誰都清楚,她敢拿出最後的底牌,就是在賭。
賭一個能拯救桑家的機會。
坐在高臺的使者目睹了全程,臉上只剩下敷衍的假笑。
日衍宗使者暗中捏碎傳訊玉符,樂呵道:“月淞學院出了個天才。”
藥王谷長老眯眼,故意提到:“蝕時遺種,是個好苗子。”
院長笑容一僵,這些阿諛奉承的話太刺耳,也太過沉重。
沉重到桑榆受不起。
桑榆領完獎,下臺就看見陳佳在一旁等著。
陳佳見到人,衝了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
桑榆回答:“先前外出時遇到的一位長輩,幸得指點。”
“你可知那位長輩叫甚麼名字?”陳佳又問。
她搖頭,“我們僅有幾面之緣,”
陳佳遺憾地離去。
其實沒有甚麼長輩,桑榆的劍術都是自學的。
家族危機迫在眉睫,她無時無刻不在提升自己。
林淚衝過來一把摟住桑榆,她手勁兒大,勒得桑榆身形不穩,連忙吱聲:“哎哎哎。”
“阿榆你太……”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女師站在三步外,面色有點難看,與周圍人的神情截然不同。
她張了幾次嘴,才擠出兩個字:“恭喜。”
桑榆看著她的表情,似乎意識到了甚麼,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怎麼了。”
女師把桑家的傳訊符遞過去,符紙是暗紅色的,看上去十分晃眼。
桑榆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她眼神茫然,一個沒接穩,符紙飄了一下,落在腳邊。
林淚撿起來,塞回她手裡,神情肅然,口中的祝福還沒說出口,“路上小心。”
桑榆轉身就走。
泡泡鑽進袖子,骸骨纏緊手腕,骨頭硌得生疼。
她的心也好疼。
桑榆御劍的時候,風大得睜不開眼。
雲一層層往後掠,天邊的赤色越來越濃,像有血光之災的預兆。
骸骨盤在劍柄上,藍火越燃越旺。
桑榆聽見細微的聲響,它尾骨裂了道縫,玉色黯下去,成了灰白。
三個時辰的路,硬是壓成了一個半。
到家時,天還沒黑透。
門匾掉在地上,上面的桑字斷成三截,任人踐踏。
桑榆腦海中的那根絃斷了,她一個勁地往裡跑,恐懼快將人吞沒。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的,分不清是活人還是死人。
管家靠在牆壁下,呼吸虛弱,半邊身子都是血。
他看見桑榆趕來,眼睛睜大,手指顫巍巍指向西邊:“小姐……側院……家主……”
桑榆話都沒聽完就跑了。
側院的門虛掩著,門軸壞了,斜斜地掛著。
以往繁榮的景象在這一刻完全破滅。
“爹。”桑榆聲音發抖,她推開門,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桑父躺在床上,左眼只剩個黑窟窿,血痂糊了半張臉,右胳膊沒了,肩膀處裹著布,滲出來的血把褥子浸透了大半。
聽到聲音,他左手撐著床沿想坐起來。
桑榆衝過去把人按回床上,手碰到他肩膀,骨頭硌得嚇人。
明明之前還是健碩的一個人。
她的最後一絲理智轟然崩塌。
桑父說一個字,就咳一口血,“憶歸大陣……撐……撐不了。”
話沒說完,外頭炸起一聲嘶吼:“來人啊!族旗不能倒!”
桑榆抹了把眼睛,手背溼漉漉的,她故作輕鬆:“您躺著,我去。”
塔頂的風更大。
旗杆已經有斷裂的勢頭。
桑榆和兩個旁支的叔伯死死抱著杆子,杆子還在晃,隨時都有可能斷掉。
底下有人哭,有人罵。
但手上的活是一刻都不敢停。
不知道僵了多久,旗杆穩了。
原來是攻擊停了。
有人啞著嗓子喊:“援兵!援兵來了!”
桑榆鬆開扶住旗杆的手,掌心全是木刺扎的血口子。
她完全感知不到任何疼痛,念頭驅使她趕往馭獸園。
園子毀了七成。
鐵籠子被扭成了麻花,地上散著焦黑的羽毛,還有半截尾巴,認不出是甚麼靈獸的。
桑母站在廢墟中間,手裡握著斷劍,背影看上去十分孤獨。
“玄青宗要馭獸譜。”她知道桑榆站著自己身後,她沒回頭,鮮血糊在嗓子裡,聲音啞得厲害,“這次退了,下次呢?憶歸大陣還能撐幾次?”
桑母轉過身,鬢角白了一片,眼角的皺紋又多了幾條。
她伸手,用手背蹭了下桑榆的臉。
溫熱的,桑榆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阿榆。”桑母眼神複雜,“我們給你定了門親事。”
一個突兀決定,讓桑榆愣住了,她腦子嗡了一聲。
竟覺得可笑,甚至是荒唐。
“親事?現在談親事?”桑榆聲音尖得自己都陌生,她細數不久前看到的場景,越說越難受,“丹房炸了!獸園燒了!老樹上還掛著人!您讓我去嫁人?”
桑母苦笑,“攀附權貴,是桑家最後的出路。”
桑榆的信念一下子崩塌。
祠堂門開著。
桑珂跪在蒲團上,背對著桑榆,她的肩膀已經瘦得撐不起衣裳了。
明明出嫁前還是個明媚的少女。
桑榆眼底流露出心疼,她走近,跪在旁邊的空位上。
桑珂沒動,眼睛直直地盯著供臺上的牌位,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那你說,怎麼辦。”她開口,眼眸裡好似住了一潭死水。
桑榆答不上來。
“嫁人。”她終於轉過頭,臉白的像張紙,眼底一片陰霾,“再不濟也能保住你。”
桑家已是熱鍋上的螞蟻,他們不指望能脫身,只希望桑榆能明哲保身。
起碼,留住桑家血脈。
桑珂扶著桑榆的胳膊站起身,動作很慢,手很冰涼。
桑榆這才看見桑珂手背上的淤青,她抓住桑珂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捋。
胳膊上沒一塊好肉,青的紫的疊著,還有指甲掐出來的血印子。甚至脖子上一圈勒痕,紅得發黑。
“他要馭獸譜,我不給。”桑珂笑的比哭還難看,“他說,孽種也配生下來。”
桑榆心絞痛了一下,她低頭看桑珂的肚子,袍子寬鬆,看不出來甚麼,“幾個月了?”
“五個月。”桑珂的手放在小腹上,輕輕摸了摸,然後從懷裡掏出個東西。
是個香囊。
布料是桑榆小時候一條裙子的內襯,淡粉色的,已經被洗得發白了。
上面繡了並蒂蓮,針腳歪歪扭扭,一片花瓣繡成了三角形。
“我繡了三晚上。”桑珂邊說邊開啟香囊。
裡面放了桂花幹,砒霜粉,以及一張紙條,血寫的,字跡潦草。
受辱就死,黃泉路上等我,下輩子不做姐妹,做雙生花,一根枝上開,一根枝上敗。
桑珂沒有多說,她把香囊塞進桑榆手裡,鄭重道:“要是他對你好,託夢告訴我一聲。”
她抱住桑榆,把臉埋頸窩處,呼吸很輕,“要是對你不好,也託夢,姐變成厲鬼,去咬死他。”
說罷,桑珂拍了拍桑榆的背,像小時候哄她一樣。
可惜,兩人都長大了。
知道一些事情不是睡一覺就能解決的了。
桑珂鬆開手,重新跪回蒲團上,背挺得筆直。
桑榆攥著香囊,布料被汗浸溼了,黏在掌心。
她走出祠堂時,天已經黑了。
桑母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三百多條命,幾千族人的命,都在你手裡了,阿榆。”
桑榆抬頭,雲層翻湧。
九隻赤鸞從雲裡鑽出,拖著轎子。
那轎子黑沉沉的,刻滿了符咒,飛過的地方,樹葉子嘩啦啦往下掉。
好似甚麼不祥之兆。
又彷彿在暗示著聯姻的結局,註定是場悲劇。
威壓落下來的時候,桑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築基期的幾個小輩直接暈了,三叔公吐了口血,拄著柺杖才站穩。
這是,下馬威嗎?
桑榆整理好悲傷的情緒,大步朝外走。
轎子懸在半空,沒下來。
桑父桑母換了一身衣裳站在門口。
桑父的斷臂處的袖子空蕩蕩地垂著,桑母的髮髻梳得一絲不亂,仔細一看,簪子插歪了。
轎簾沒掀,只伸出一隻手,戴著黑玉扳指,指節很長,指間夾著婚書。
聲音從轎子裡傳出來,平平的,沒甚麼起伏,像是隻為了完成任務才來此。
“日衍宗夏為天,依約迎娶桑氏女。”
“請新娘上轎。”
桑父桑母對視一眼,臉色稍緩。
夏為天。這個名字他們聽過,名聲不算壞,但也說不上好。
只顧修煉的天才罷了。
桑榆把學院給的玉牌摘下來,放在門檻邊,又把香囊系在腰帶上,繡歪的蓮花露在外面。
榮譽留在了家中,她獨身一人踏上一條看不到未來的聯姻路上。
桑榆朝轎子走去,步子踩得很實。
“我嫁。”她說得很平靜,心裡那點波瀾,早被磨平了。
轎子應聲落下來,離地三寸。
桑榆抱了抱爹孃。
桑父身上藥味重,桑母的髮油香得嗆人。
兩隻靈獸不動聲色變幻好。
泡泡縮成耳墜子,骸骨的火徹底滅了。
桑榆掀開轎簾,裡頭黑的甚麼也看不見,她剛探進去半個身子,後頸突然一痛。
暈倒之前,桑榆聞見一股藥味,苦裡帶著甜,還瞥見角落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墨金色的,像藤蔓,輕輕捲走了她腰間的香囊。
桑榆隱約知道,但眼皮沉得睜不開,慢慢的,她暈了過去。
轎子飛起來的時候,祠堂裡的哭聲被風撕碎了,聽起來很不真切。
桑家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雲層後面。
天徹底黑了。
【作者有話說】
短篇,十萬字[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