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春陽 我心悅你
大成丞相、大司馬, 岑國公。
魏敞和身後一眾將校齊齊色變。中都出事了,謝巡嚥氣了。
“殿下,此乃誘殺。”魏敞拔出佩劍,厲聲向前, “謝四如今已是國賊魁首, 臣請令帶五百銳士探谷, ”
羅羅也綠著眼珠上前一步, 手上弩機抬起, 對著伏跪的幸:“你小子若是敢跟舊主賣了殿下,咱們現在就剁了你!”
盛堯坐在馬背上, 聽見這麼些可怕的頭銜,也聽見背後刀劍出鞘。
“都把兵器收了。”她抬起手。
“殿下!”
“我說了,退下!退後兩裡下寨。沒我的號令,誰也不許踏入谷口。”
少女將韁繩從手腕上解開, “他想害我,當初在水牢、在白馬津,我早死了百八十回了。魏別駕,你身為護軍,若我一去不回,你便帶著兵馬回繁昌去。”
“殿下!”鄭小丸急得眼睛發紅,“那是謝家的大司馬了!”
“我知道。”盛堯翻身下馬, 將白馬的韁繩往幸的懷裡一塞。她解下披甲,將短劍塞進靴筒,踏過拒馬的防線。“但我今天, 是來找我軍師……和中宮的。”
眾將領面面相覷,幸跪地上,始終垂著頭。
少女頭也不回, 孤身一人,踏入了燕鳴谷。
……
谷內的風變得和緩。
越往裡走,春寒退卻,谷內並沒見埋伏甚麼刀斧手。
這是一處向陽的山坳,正值春日,山上野花還沒開透,谷內卻被地勢兜蓄了暖融融的春意,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在這燕鳴谷的腹地競相開闢。
連綿的粉白與丹紅如同天火般,從枯冷的枝幹上燃燒。春雷震過,落英繽紛,地上鋪陳一層厚軟的溼紅。
盛堯順著落花的痕跡往裡走。
在一株最繁茂的老桃樹下,她找到了大成的“新丞相”。
謝琚換了一身素白袍,衣緣處隱隱壓著幾分縞素的意思。他散著發,坐在半截倒伏的桃花枯木上,手裡拈著一朵被風吹下的桃花,安靜地俯視落水。
中都麒麟,或者是大成剛剛受了遺詔、權傾天下的新任丞相、大司馬謝琚,彷彿真是個在此處等待舊友的閒散公子,看著她氣喘吁吁的模樣,青年眉梢揚起。
“阿搖。”他抿唇微笑,如同他們最初在別苑中百無聊賴的午後一般,抬手向石案對面虛虛一引:“來了。坐。”
盛堯走到他面前,滿肚子逼問斥責,在觸到這般神情時,突然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挨著他,在半截桃花木上坐下。
兩人都沒有說話。風捲著花瓣落在肩頭。
“謝丞相……”她不知怎的,喉嚨有些發緊,“病故了嗎?”
謝琚垂下眼,伸手提起斷木旁邊一個紫砂小壺,往陶杯裡倒注溫水,輕輕推到她這一側。
“過不去這個春天。”他平靜地答道。
“你穿白衣,”對於生性挑剔講究的小謝侯來說,意義不言而喻。她猶豫著問,“是在服喪嗎?”
提壺的手停住。
謝琚盯著杯中微起漣漪的水面,桃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沒去拂。
“阿搖。”青年搖頭,聲音很輕。“那畢竟……是我父親。”
這個殘酷家族裡,依然殘存血緣的兒子。盛堯心口一陣悶痛。
“我輸了。”
青年軍師語氣平穩,就像在訴說別人家的閒談,“我機關算盡,到底還是輸給了我父親。”
“六年。父親很厲害。他一直知道我在裝。”
盛堯想起別苑裡提及的“四公子”,和荒謬的“皇后”。沒接陶杯,手捏著衣襬,緊張的看著他。
“但那又如何呢?我不給自己留半點做人主的餘地。名聲爛透了,就沒法統率大軍;尊嚴丟盡了,就不能參與奪嫡。”
謝琚嘆了口氣,笑意卻很薄。
“退無可退,便能獨善其身。”
“可是。”青年指節收緊,眸底晦暗,“在白馬津拔了刀,逼張楙交出兵權,帶著越騎潛渡河道,去殺北軍的伏兵。”
在蘆葦蕩裡,滿天的流矢和慘叫聲中,看到棗紅馬深陷絕境,他沒忍住。
他一躍下馬,刀抵著越騎校尉的脖頸。六年的蟄伏、隱忍、等謝巡死後便遠走高飛的籌謀,至此功虧一簣。
隱忍蟄伏六年的麒麟,終於為了一個誘餌,當著全天下的面,利爪亮出去,便收不回。也向快要嚥氣的權臣父親,展示他為甚麼會被稱作“中都麒麟”。
“父親賭贏了,我賭輸了。老天是在笑話我。”
謝琚轉過頭,定定地凝視著面前的少女,
“我不僅能殺人,還會調兵。”
他苦笑一聲,手腕一垂。一陣春風橫渡,卷落一樹驚紅。
“那天你朝我發脾氣,”盛堯抓著他手,有點焦急,“對我那樣兇,你早就知道有今日?”
當時的謝琚,被逼入絕境、滿身戾氣。他粗暴地抓住她,厲聲吼她,故意露出不堪的神態氣她。不在乎天下,他只要活著。
謝琚身子一僵。
少頃,他無奈地微笑。縱容地看向他明辨的主君。
“我很害怕。”
這桃花似的青年,曾狂傲地譏諷諸侯,鄙睨世族,“當時是我輸不起,還口不擇言。阿搖,我實在是壓不住脾氣。”
氣自己多年定力毀於一旦,氣老天把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送到他面前。
"對不住,這氣全不是對著你的。我想護著你,卻最後連陪在你身邊都不成。"
心臟像是被甚麼柔軟的東西歪歪扭扭地碰過一下。
這是她認識謝琚以來,刻薄冷淡的謝家麒麟子,第一次低頭認錯。軟弱得幾乎不該從一個剛剛手握天下權柄,成為“謝丞相”的人嘴裡說出。
桃花落上青年衣襟。
此刻認輸了。向他的父親認輸,向命運認輸。
盛堯眼睛有些發酸。她咬了咬牙,
謝琚沉默,
“我心悅你。”
青年平靜自然。清湛直白得似乎在說今日的天氣真好一般。
心跳也被山谷的迴音放大,撲通撲通的,墜得人漲漲的疼痛。
“你……”她張口結舌,耳朵嗡地一下蕃燒。
“臣心悅阿搖。很早就心悅你了。”
他挑過眉毛看她,無可奈何,似乎對自己的的不可救藥也沒了辦法。探過身,眸光定在她的眉眼間,
“我愛上我的主君。”
這是活了二十多年,唯一生出過的,屬於男人的慾念。
“我是謝家的宗子,”沒等盛堯從鋪天蓋地的歡喜中說甚麼,
“你是盛家的君王。”
他眼角本就常有的飛紅,此刻愈發深濃。謝琚直起脊背,單腿曲起,用手支頤,望向她,悠悠的笑過一回。
一瓣桃花打著旋兒落進他懷裡。
“我原該趁著現下這大好春光,在中軍做些打算,交結高昂。今日在這兒與殿下見一面,其實便是謝絕的意思。”
他笑吟吟的,“太女殿下見了我這般面目,知道我也為權力掙扎,同凡夫俗子一樣可悲,往後就不必掛懷。”
青年將落進陶杯裡的一片桃花拂開,“皇太女殿下。”
謝琚站起身退後半兩步,斂容肅聲,朝著盛堯長長地作了一揖,這個禮極盡周全,像是一個謀士向主君的最後拜辭。
“——來日坐有四海。臣已不能再為殿下所用。這處桃花很美,殿下將來若在兩軍陣前,再見了臣,也不要掛懷,不必再講甚麼君臣的情分。”
“主君的枕側,睡不下一頭權臣家的麒麟。你的臣子睡不安穩,他們會日夜揣測我何時篡位。現今外頭兩千越騎正堪重用,西川,平原,南楚,都有可守之險。殿下帶上臣僚,回繁昌去吧。”
悠悠此世,橫亙東西。
你是你的皇太女,我是我的謝丞相。
盛堯傻呆呆地坐在竹蓆上。看他安排好他們分道揚鑣的餘生。本來滿腦子還響著那句“我心悅阿搖”,緊接著就被砸懵了。
要回去了嗎?
為了天下大勢和權力的平衡,跟這個她拽出來的青年說一聲“保重”,然後看著他回去,等下次見面的時候拿弓弩互相對峙?
盛堯慢慢站起。
按照權勢的準則,現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轉身離開燕鳴谷,從此厲兵秣馬,防備他。
她轉過身,背對謝琚,回頭看他一眼,往前走一步。
跨過半截桃木枯枝,第二步。
風從山谷裡吹過,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少女腳下停頓。
盛堯站定,在漫天落花裡抬起手,摸向自個的袖子,原先曾藏著丹丸的袖口。
在許多天前,她得知這個訊息的第一時間——她向他瞞了這件事。
盛堯脊背滲出一層冷汗。
我是個畜生啊。她震驚地想。
原來如此,她自己其實並不比他的哥哥、他的父親好到哪去。
口口聲聲要把他當做最信任的孔明軍師,說天下不能任由他們拿捏。
但一朝觸碰到權力中樞,意識到謝巡交付的兵權,或許會讓剛打下的江山遭到挑戰時——她很猶豫。
此後封鎖訊息。告訴自己“怕謝琚為難”,實際是在權力面前,對他這個“謝家人”的自私防備。
“……謝琚。”盛堯遲疑。
背對她的青年身軀停頓。
她迴轉過身,彎腰從靴子裡拔出短劍,三步並作兩步地奔跑。
踩碎滿地的落花。
謝琚剛一回頭,便覺得眼前一黑,少女已經殺氣騰騰地追到他眼前。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盛堯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就往他身上撲倒。收勢不住,兩人雙雙倒向桃林地下。
謝琚被壓得悶哼一聲,眼尾更紅。躺在落花裡,仰頭看著騎跨在自己腰腹上的少女。
“你少給我在這裡裝甚麼孤臣孽子!”
盛堯低下頭,亮出漆黑的眼睛:“你最會裝了!你覺得你因為救我被迫做了丞相,特別委屈、特別犧牲是不是?”
他說他輸給了謝丞相,那是他的事。
這輩子做慣了受氣包、當了十年生不如死的傀儡,好不容易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基業,難道還要受你們謝家人的鳥氣嗎?
“你覺得我是個高高在上、被你們護得甚麼都不知道的小可憐主君,打算給主君點恩惠,按照你的規矩各自安好,是不是?”
“殿下!”謝琚愣住:“你做甚麼!”
他驚怒交加,因為牽動傷口。剛要掙扎著坐起,卻被這不講理的重量壓了回去。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幹淨可憐!”
少女咬牙切齒地剖白,按著他的手背,青筋都顯了出來。
“那日雲夢的大殿,老楚公捧上來的盤子裡。謝巡要把丞相位交給你,秘不發喪的軍令!我一眼就看見了!”
身下青年眸孔放大,起身的牴觸姿態停滯。
“我瞞了你。”
盛堯大聲說:“是我,身為皇太女,因為害怕你此後尾大不掉;因為我自私自利地想要穩固地盤;所以我把你矇在鼓裡,沒把這件事透半個字給你!”
“難道我是甚麼天命聖主嗎?我這人疑心病重,翻臉無情,滿腹心機!算不得甚麼體恤臣下的賢德主君!”
謝琚張著嘴,被她拽得喘息:
“你知道?”他探過唇,喑啞地確認。
“我知道!我也瞞著你!我也髒在泥窩裡了!”
“你要是有氣,你就起來把我罵一頓!砍我一劍!”盛堯更加倍大聲道,“謝季玉!但錯誤是我造成的,我自己做的,我自己來改!”
盛堯俯身按住他的胸口。
“你剛才說心悅我,那就是認了賬了。”
少女壓在他身上,將兩個人重合。
灼熱混亂,春光在呼吸中發酵。青年茫然的舉起手,自下攬過她,貼過身軀,緊緊把她抱在懷裡。
盛堯被他抱得喘不過氣,打起平生的勇氣,決心要坐實了才好,一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