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公卿末路,魚龍丕變 下一個丞相,大司……
中都, 尚冠裡,丞相府。
中都的第一場春雨遲遲不下,將近暮春,才下得連綿不絕, 順著瓦當匯成暗流, 似乎整座都城都在發著沉冷的低熱。
正房內, 濃重藥味混合, 燻蒸的煙塵將光線壓得昏暗。白天, 也點起兩座黃銅連枝燈。
砰的一聲。
槅扇被人從外面推開,雨的溼腥氣隨風灌入。幾個侍疾的醫正和郎官往兩邊縮去, 全不敢阻攔。
中領軍謝綽,大成平武侯。
他沒有解劍,連避雨的斗篷都未及摘,一頭一臉的雨水。手中握著揉皺的卷帛, 雙目猩紅,盯向紗幔後的臥榻。
“都滾出去。”謝綽頭也不回。
幾個人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內室。
領軍將軍手裡的卷帛,由尚書檯起草,相府發出:
“皇太女中庶子、平原郡侯謝琚,聰明神武,有定鼎之大功, 宜承大宗,敕為大成丞相、大司馬、岑國公。”
這是謝家的根基,號令天下諸侯, 架空皇權的國器。
榻上老人緩緩睜開深陷的雙眼。
謝巡病得太重。曾經能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大司馬,如今宛如一段枯敗乾癟的朽木,瘦得只剩下骨頭。
厚重的黑貂裘裹在老者身上, 毫不雍整,簡直好似段華麗的墳冢。
可眼睛依舊如古井寒潭,沒有半點臨終老人的渾濁與哀色。冰冷,審視,居然能從中看出些殘忍的譏誚。
“老三。”謝巡低語道,“軍中不可佩劍入大司馬臥閣。你越矩了。”
“規矩?”
“父親跟兒子講規矩?兒子自開府以來,夙興夜寐,宿衛中都,哪一日不是恪盡人臣、人子之規矩!父親病重,這中都的各方勢力,若無我手裡的中軍鎮壓,怎不是蠢蠢欲動!”
謝綽盛怒中,揚起帛書,手指發顫:
“老二是個酷烈無義的惡狗,他不僅要吞了別人,還要吞了自家人。只有我!父親,只有兒子維繫大局!”
“兒子敢問父親,”
謝綽一步步走到榻前,靴底在厚重的氍毹上踏出水印。伏身跪在地上,仰起溫潤如玉的臉,
“兒子到底哪一步做錯了,哪一點不似人君,讓您寧肯把岑國公的社稷大位,交給一個生母低賤、裝瘋賣傻了六年的白眼狼?”
長明燈燭搖晃一下,把謝綽的影子在牆上拉得扭曲。
老人盯著這個素來以隱忍儒雅著稱的三子,眼中全是冷漠。
長久不語,久到謝綽產生了錯覺,以為父親會收回成命。
“你錯在……”終於,老人塌陷的嘴角泛出悲涼的笑,“太像個‘人君’了。”
謝綽一怔,
“老三。”謝巡吃力地轉回頭,望向虛無的帳頂,
“你聰明,隱忍。老二像我,但太毒;你像門閥裡的清流,面慈心狠。你們都沒做錯。”
謝綽喉頭微動,手指攀住他父親的榻席邊緣。
“但不要以為老夫不知道你和你二哥私下裡的事。這幾年,你們兩人安插在彼此軍府裡的探子,比外派去查探西川的還多。中都表面平靜,地下埋了多少你們兄弟準備對付彼此的刀斧?”
謝巡道:“只要印鑑一交到你的手裡。頭一個,你就會以‘殘暴亂政’之名,把你二哥一脈斬草除根。緊接著呢?”
老人慘笑兩聲:
“你就要肅清所有曾經依附老二、再順勢波及那些不夠忠誠於你的老臣。等到你殺光了中都的絆腳石,你那在外領兵屯田的大哥謝承,又能活得過幾時?”
“你必定要假傳聖旨,繳了他的兵權,之後半路鴆殺。到那時,謝家在平原津的防線不攻自破,高昂的鐵騎將如入無人之境。”
“兒子不會!”謝綽猛然抬頭,急道,“只要他們識時務……”
“放屁!”謝巡陡然提氣,一口濁痰嗆在喉嚨裡,逼得他劇烈咳嗽,
“咳咳咳!甚麼時務……大敵當前,高昂屯兵太行,雲夢虎視南交!你們在這裡自相殘殺,想讓天下諸侯看著我謝氏自滅滿門!”
咳出了一口帶著暗紅血絲的濁痰,他弓著身。
“你們兄弟二人但凡得了一個勢,另一個就只有全族覆滅的下場。”
謝巡喘息,望向榻旁銅鶴吐出的藥香。這或許是他這一生,面對親生兒子時,唯一的剖心之言,卻也是最終的政治絕殺。
“昔日桓溫病危,其子桓熙、桓濟皆有野心,長於軍旅。但桓溫臨終,卻將兵權與基業交予幼子桓玄。”
“桓溫傻嗎?不,他不傻。”
“季玉沒有那斬盡殺絕的毒手,老夫把這岑國公交給他,你大哥在外,不用擔心背後捅來的刀子;跟著老夫這三十年的幕僚將領,便不擔心捲入謝家奪嫡的血洗。”
有春雷自天際滾過。
謝綽呆滯地跪在地上。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下,一滴一滴。
“……老夫縱橫沙場三十年,手下兵將個個好漢,他們也有妻兒老小……”
謝巡聲音漸弱,“……跟了我這許多年賣命……該當有個退路……”
人君,甚麼是人君之象呢。
在親生父親眼裡,他這半生戎馬,不過是必定要引來血雨腥風的毒瘤。
父親寧願把天下江山交託給一個根本不想當皇帝的兒子,臨死之前,也要給謝氏族人,給底下的臣僚“留個退路”。
“老三。”謝巡眼神一沉,艱難嘆息,
“雷霆天地,皆是定數。詔書已發,越騎在老四手裡。你若安分守己做一個宗臣,謝氏的宗廟還能保你富貴……你若敢輕舉妄動……”
“定數?老四還在西川。”
謝綽膝行上前一步,直起上身,低頭看這個掌控了他大半輩子,至今仍試圖操縱他命運的老人。
“你瘋了!滾出去!”
這枯瘦的雄獅想要掙扎,舉起當年揮舞黃鉞的手去扇他,但重病掏空了軀殼,老人手只抬起,便即垂落。
“父親,您老了,坐不住主君的位子。”
他緩緩低下身,俯伏在這個給了他生命,卻又隨手判了他死刑的父親耳邊。
“父親不想讓我活,爵位,也不勞那個賤婢生的雜種來接手。”
“畜……逆子!”
謝巡喉嚨裡爆出氣音,眼睛暴突。
一雙修長溫潤,素日裡最擅長彎弓射雁和撥弄絲竹的手,掐住了老人皺縮的脖頸。
“咳!你——”
“追回來!你下一道新的密詔!把兵符交給我!我能贏的……父親,只要你點個頭,二哥不是我的對手!”
謝綽雙目赤紅,俊朗的面容完全扭曲,“快寫啊!我才是這天下的人君!謝琚!他算甚麼東西!”
老者雙腿在錦被下蹬踏,雙手青筋骨突,拽住謝綽的手腕。那是一位曾經橫掃四海的百戰老帥最後的反擊,
但英雄遲暮,病體支離。在正值壯年的兒子面前,微弱得可笑。
謝巡張大了沒有牙齒的嘴,想要怒罵,卻只能吐出混著血絲和白沫的濁液。
“老四是個沒心肺的瘋子,他不想要!”
謝綽往下壓著身軀,目光一寸寸盯著老權臣逐漸充血發紫的臉:
“我不比老四差,我更不會輸給一個被當做幌子的黃毛丫頭。中都是我的。我絕不出去做一任待宰的豬狗……”
榻上的掙扎越來越弱。
謝巡眼球充血,眼光離散,彷彿在最後一刻,看見當日獵苑裡,正與皇太女縱馬疾馳的小兒子。
漸漸地,老人手指滑落,垂在床沿外。身軀停止抽動,雙目圓睜。
一代權相,虎據朝堂三十年,連天子都能隨意廢立的謝巡,就這樣在春雨的白日,死得悄無聲息。
謝綽紋絲不動,直到確認手下脈搏已經消失。
他鬆開手。
遲緩的直起身。窗外的風吹進些冷雨,他打了個寒噤。
謝綽低頭,看看手背上的血道子,又掃過一眼父親。
老人大張著嘴,睜著雙眼,似乎仍在嚴厲的叮囑:看,老夫沒說錯,你沒有身為人君的器量。
謝綽發怔,向後退了兩步,絆倒在地。
過了許久,他站起身,用袖子將父親脖子上的勒痕細細理平,拉起被角,蓋至老人的下頜,走到銅鏡前。
將微亂的發冠重新扶正。
拍去了袖口蹭上的幾點藥灰。又從袖裡抽出一塊絹帕,把榻前地上的泥水足跡仔細地擦拭乾淨。
閉上眼,再睜眼時,又是寬厚溫雅、肩負謝氏重擔的平武侯。
中都麒麟不在中都。這就夠了。
謝綽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黃銅門環。
吱呀。
門開了,外頭侍立的幾個心腹郎官和太醫正候在廊下,見謝綽出來,一齊彎下腰。
“三公子……”太醫正顫聲問,“明公……”
謝綽在春日急雨中轉過身,面向眾從屬,見階下人個個面色慘白。
“謝氏二子謝充,擁兵抗詔,封鎖藥路,致使父相藥石不進,悲憤而亡。”
“傳中領軍將令!”謝綽拔出腰間劍,“即刻封鎖九門,接管九卿府署!步兵校尉領兵兩千,查抄司隸校尉府,誅殺逆黨,報仇雪恨!”
大雨如注。長風摺積。
*
隆隆的春雷震動。
“點軍。”
西川,盛堯跨出營帳,春風捲起她漆黑的長髮。
盧覽拖著衣襬,快步從後跟來,圓臉上眉頭緊鎖。
不多時,一匹通體如雪練的馬被幾個軍士合力牽扯到帳前。
白馬失去了熟悉的主人,脾氣暴烈,馬蹄踢得地面泥土翻飛,連打著響鼻,一雙大眼泛著兇光。若是尋常生人靠近,恐怕立時就要尥蹶子。
盛堯將頭髮一束,快步走過去,
“殿下千金之軀,當心烈馬!”周遭齊聲驚呼。
少女迎著白馬的馬首,一把拍上它修長的脖頸。
“來福!”
她厲聲喝道,“你主人不要命了!你也不要命了?”
白馬被打得一懵,頭晃了晃。大約是記起了這個姑娘,也聞到了她身上屬於青年的香氣,低鳴一聲,居然真的不再燥怒,委屈地原地踏了兩蹄。
盛堯手挽韁繩,借力翻身上馬。左臂傷口牽扯,被她強行嚥了回去。
魏敞與剛披甲的羅羅得了盧覽的傳信,匆忙趕到,驚駭失色,“殿下親自成行?”
盛堯點點頭,又搖搖頭,
“大軍不動。前軍鋪得太廣,若是謝充和高昂察覺出異動,趁機掩殺,我們會被截成數段。”
謝琚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中都的險惡?
連她穿雲夢錦衣去勸降三城,都留著後路。這口口聲聲“如果沒中,把衣服一脫,咱們就走”,永遠留著下下下三策退路的青年。
“我親自去。”
越過兩座縣城,跨過兩道險溝。
地勢漸漸由開闊的江漢平原,收緊入一處連綿的山隘。
“報——!遊騎東出三十里,未見君侯蹤跡!”
“報——!水軍上下十里走舸搜江,毫無音訊!”
候騎如流水般飛馳傳報。
“再探。”盛堯坐著白馬,支起下巴,
“殿下,”旁邊的護軍魏敞在馬背上叉手引轡,沉聲道,“平原侯出走,並未抽調一兵一卒。絕非偶然。以謝四的智計,他若想藏,就算有十萬大軍去搜,也猶如大海撈針。”
就在此時,前軍傳來一陣馬鳴。
“報——!谷內遊哨遇阻!”
一騎紅纓的越騎斥候飛馬奔回,“稟殿下!前方燕鳴谷入口,有人當道攔阻!”
盛堯在白馬上直起身:“多少兵馬?”
“一個人!一匹馬!”內衛急道,“是越騎部曲侯,幸將軍!”
幸。
那個曾經被謝琚一條兔腿收買,又被親手破格簡拔起來的越騎曲侯。那日謝琚消失後,身為一部軍侯的幸,也隨著不見了蹤影。
谷口。
幸單人匹馬,沒穿甲冑,一身布衣,沉默地等在道路中央。
前鋒的越騎硬弩上弦,刀刃出鞘。直指谷口,哪怕是宿將也會心驚。
十七八歲的少年下馬,將韁繩望鞍上一撩。
盛堯勒住戰馬,白馬前蹄揚起,
“幸?”她將韁繩從左手換到右手,按住腰間劍柄,有些猶疑,“他這是甚麼意思?”
幸沒有退避,雙手垂在身側,拂去衣襬上沾染的塵土,雙膝及地,行了一個大禮,平伏參拜。
“新任大成丞相、大司馬,岑國公。”
幸伏著身,抬起頭,望向她。
“請皇太女殿下,入谷一敘。”
作者有話說:小謝這種辣雞原生家庭,一秒都呆不下去了!小謝真是天大的福氣吶
謝家的架構縫了挺多權臣,有桓溫死前突然讓桓衝扶立幼子的事兒,老大過繼導致嗣子不和,縫的是司馬昭過繼長子司馬攸給哥哥司馬師,但後來掌權後不讓司馬攸歸宗,傳給弟弟司馬炎,最後司馬攸兒子參與八王之亂的事情。反正他幾個兒子生的都不是時候,而且都不太名正言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