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繫之舟 他走不了,我跑得非常快
自大軍接管繁昌、平定雲夢之亂, 西川的春雨落過幾場。
盛堯被謝琚抓著,返回行轅內寢,坐回黑漆木案後,拿起筆, 長吸一口氣。
不行。還是寧願在軍壘裡晃。
自打出了中都, 算算幾個月過去, 當初拉“折鴻”硬弓時, 右手的虎口和食指筋腱撕裂得太狠, 日前在水牢裡又劃了腕子。
現下雖然能握劍握筆,但寫字這種精細活嘛, 不太適合。
接管了雲夢的防務、平原津的糧道,再加上西川繁昌本地的安撫,阿覽已經連熬了三個通宵,昨天抱著條陳邊走邊睡, 一頭撞上柱子。
“唉……”
少女拉著臉,盯著一長串繁瑣的“均田”、“復墾”條陳,痛苦地用手背揉眼睛。
她的字本來尚還可以,畢竟在別苑時能做的事務不多,但現在要長篇大論地寫些安撫西川士族的詔令,字都寫得歪七扭八。
當個昏君多好啊。當明君,手是真的會斷的。
“發給魏敞擬, 擬完我再過目。”少女十分苦惱地趴在桌上,下巴墊著胳膊。
理所當然的,謝琚伏在旁邊桌案, 聽她忽然這樣說,皺眉抓過她的手。
手上傷痕累積,和初見她時相比, 手心也變得粗糙,不再有香甜糕點,只有馬韁磨出的繭子。
這也是一個十七歲少女的手。
謝琚低垂眼眸。
空氣轉下靜謐,帳外不知哪裡的春燕叫了兩聲。
盛堯順勢身子一歪,大喇喇地將腦袋靠上謝琚沒受傷的肩膀。
“鯽魚。”她說,“還是你這兒最好聞。”
謝琚頓了半息,卻沒推開她。
“軍議,還要去營盤。”他低聲道,“放著好好的皇太女不做,非要去跟底下軍卒較那個斛米長短的勁。”
盛堯會意:“新歸附的水軍是南楚的精銳,新舊混編,正是要緊的時候,須得防著衝突。”
謝琚聽她分剖,顯得不置可否。
盛堯在他懷裡換個舒服的角度,旁邊好一會兒沒有迴音。
謝氏的帛書被她按下,打不定主意謝琚是如何想的。但儲君麾下,絕不能再出一個“謝丞相”。
即使她願意容人,手下將領官宦也必感到不安,手下人不安,她這個儲君,還能安得了嗎?
顯然老丞相便是這樣謀劃,謝琚在她身邊不再呆得下去。
好在萬幸訊息被北軍截獲。謝琚仍然不知道此事。等拖到謝丞相病死,中都塵埃落定,說不定,她還能將他壓得下來。
只是這樣瞞著他,心裡有些內疚。
靠著的軀體不僅僵硬,呼吸似乎也比剛才沉重。
盛堯察覺到不對勁。隔著幾層衣物,有某種溫熱,正順著謝琚左邊的肩胛,一點點透了出來。
“你……”
她坐直身子,一把拽住他的左臂。黑色箭袖本就看不出血跡,但分明已經吸飽了水分,沉甸甸的。
“謝琚!”盛堯尖叫。
看著安閒如玉,走起路來風度翩翩。盛堯氣急敗壞地跳起來,“來人!叫醫正!”
“別叫,外面是軍壘,”謝琚笑一聲,“殿下就要出征,僚佐重傷不吉,容易動搖軍心。”
盛堯望著他,知道他說的很對。庾子湛自打得了雲夢歸附的訊息,連夜點起麾下士卒,繁昌城內打了兩番仗,他們不得不連夜驅馳。
下了船,鞍馬勞頓的返回西川。
庾澈兩次侵攻,不能拿下城防,見舟師已經西來,一計不成,立刻遠遁,片刻都不多留,
現下安穩的時日,是用此前搏命趕路換來的。
剛受傷時還能中氣十足的吵架,盛堯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沒喊人。端來之前備下的熱水,找來乾淨的布帛和烈酒。
“會很疼。”她遲疑,“要清理爛掉的肉。你……你要是受不住就咬我袖子。”
“唔。”謝琚閉上眼,一副任君採擷的柔順模樣,腕間小銅鈴輕響:“來吧。”
清洗,剔除死皮,上藥,包紮。
這確實不是人受的罪。布帛擦過傷處,謝琚脖頸猛然後仰,喉結來回滑動。他沒有哼一聲,空著的手死死抓住竹蓆,將席篾給掰斷了兩根。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盛堯汗都出來了。
折騰大半個時辰,總算重新纏上細布。
做完這一切,盛堯已經出了一身透汗,猶如在水裡撈出來的。將他扶好,退兩步,坐回腳踏。
“……很難看吧。”
頭頂上方,傳來青年虛弱沙啞的聲音。
盛堯抬起頭。
謝琚已經睜開眼。此刻顯然生了高熱。半垂著頭,看著自己肩膀,向來最在意風華儀容的中都麒麟,難得流露出真實的黯淡。
“疤結起來會很醜。”
“沒事,”盛堯舉起自己的手,給他看,“我也有。”
“那不一樣,”他抿唇微笑,面色還是慘白,“皇后是要擔心色衰愛弛的,主君不用擔心這個。”
“謝琚,”盛堯聽見他突然又這樣提起,不免躊躇,想問他謝氏那帛書的事情。
卻見他仰起修長的頸項,十分馴服且帶著危險意味地貼著她的手指。
青年啟唇,溫潤濡溼的唇,輕柔地在她帶著細小傷疤的手指尖上,吮吻了一下。
盛堯被他驚到,霎時間渾身戰慄。
趁著她完全空白的瞬間,謝琚一用力,將她拉向自己,雙唇捕捉到她的。
他靈巧地撬開她的唇關,溫潤地交纏。不急不躁,一點點品嚐他拼盡所有才捧上主君位子、又心甘情願套上這枷鎖的皇女。
這天下人,先認定他是無可限量的名家麒麟,此後又笑他是個瘋傻的棄子,翻翻覆復,不過是當做股掌間的遊戲,沒有任何事物能真正在他心底留下泥印。
連他自己也一直是這麼認為。
厭惡髒汙疼痛,厭惡不可理喻的蠢材,更嘲笑別人為了虛無縹緲的皇權送命。
可偏偏,他懷裡的這個姑娘,滿身都是他最厭惡的東西。
謝琚將手指穿插進她的頭髮,輕輕釦住她的後腦,迫使她迎合自己。
他的主君實在生疏得很,被他親得喘不過氣,喉嚨裡發出嗚咽般的低吟,只能攀住他右肩,生了繭子的手,生怕碰疼了他傷口似的,抓緊他裡衣的布料。
謝琚心口驀地一酸。
權臣的兒子,傀儡的主君。她想把他當孔明,他怎麼捨得做她的王莽。
這個吻裡傾注了壓抑的貪婪。不想放開,如果可以,多想就這樣溺斃在這不諳世事的溫柔裡。
他活了二十年,前半生為了保命而活成一個笑話,直到遇見她,這具空蕩蕩的軀殼裡才被填進了名為“想要”的妄念。想要她在泥地裡殺豬後回頭看向自己那神采奕奕的眼,想要她在風雪裡遞過來的燈籠,想要她在酒肆與自己拔劍相向時的沉靜。
可是,要把這個跌跌撞撞的少女真正送上天子的寶座,中宮的“皇后”,就必須退場。
“阿搖……”
青年在唇齒廝磨的間隙,低啞地喚她的名字。
“唔……季玉……”
盛堯被他親得七葷八素,腦子裡所有的軍國大事都化成一鍋沸騰的熱漿。
她被他抱著,只覺得男色實在是駭人,自己的感知都似乎在親暱中麻痺,暈乎乎地任由他予取予求。
直到謝琚感覺到懷裡的少女力氣一點點流失,眼皮睏倦地開始打架。
這才剋制地退開。
“睡吧,阿搖。”
盛堯覺得這個吻真的長極了,又莫名其妙的睏倦,終於支撐不住,合上眼沉沉睡去。
……
夢裡沒有軍馬和條陳。
只有一條漂亮悠閒的大錦鯉,搖著金色的尾巴,在水裡慢吞吞地游來游去。她剛伸手去抓,那魚卻一掙,化作一隻仙鶴,撲稜稜地從她手裡飛走。
帳內點起了夜燈。風吹得刁斗磕著帳門,一聲一聲。
盛堯睜開眼。仔細琢磨這夢,覺得好在太常卿不在此處,想必史官們又會說是君王此夢“鯤化為鵬”,實乃大大的吉兆。想著想著,嘴裡想笑,打了個哈欠,伸手往旁邊一撈。
撈了個空。
旁邊的錦衾是平的。冰涼。
“謝琚?”她迷糊地揉揉眼睛,爬起身。
案几上,條陳被收拾好了。
最醒目的地方,放著個眼熟的物什。
一根系著紅繩的小銅鈴。
盛堯站在銅鈴面前,呆了好一會兒。
謝巡瀕死,謝充與謝綽必將大亂。
“來人!”盛堯掀開被子,鞋也顧不上穿,
外頭正在候著的鄭小丸探進頭來:“殿下醒了?”
“平原侯呢?”
鄭小丸一臉茫然:“君侯?沒見著。今日卯時點卯,就不見君侯從內帳出來,這營帳四圍連只鳥飛過都得有報,是不是在哪巡防?”
不可能。他昨天還燒得連抱都抱不穩。
“殿下?”鄭小丸見她臉色不對,轉身出門就去叫盧覽。
過了一會兒,盧覽匆匆趕到,掀開帳子,一眼就見到案几上的銅鈴。
“殿下。”盧覽問,
“怎麼說?”
盧覽比鄭小丸更急,眼眶也發紅,“這是走了?”
“他如果爭不過謝家兩個還好,一旦他統領中都大局,與咱們劃江而治,那便是放虎歸山,日後咱們最大的勁敵。”
初春的寒風穿帳而過,吹得帳前殘燈搖晃。
“派飛騎去追?”圓臉的女官小心斟酌言辭,“沿途射殺?……不然……生擒……”
兩人都看著身穿中衣,光著腳站在案前的盛堯。
少女手裡握著紅繩,沒有哭。她轉過頭,
“沒關係。”
盛堯披起衣服,站起身,將長劍系在腰側,
“把白馬牽過來。”是他說過要留給她的,“點軍,”
鄭小丸一愣:“白馬?來福?那是君侯的馬,烈得很,殿下傷還沒好……”
“那馬叫白魈。長在越地,慣於奔襲,跑得非常快。”
盛堯伸出手,撩開帳簾,左右望一望,在夜風裡又重複一遍,
“他走不了,我跑得非常快。”
作者有話說:終於快要寫到餃子醋了,我可能撒點狗血希望友友們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