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殿下就沒有養好我 震古爍今的擺爛絕學
盛堯點點頭, 將謝琚帶來的黃鉞一把按在蕭重手裡。
街市間的刀兵戾氣,似乎都隨象徵天子權柄的禮器,暫時蟄伏。
“假爾黃鉞,專主征伐。”
少女道, “楚公世子蕭適, 謀刺天使, 意圖犯上。蕭重總督雲夢兵馬, 即刻平亂。遇有不臣, 便宜從事。”
“諾。”蕭重雙手高擎,恭恭敬敬地從盛堯手中接過黃鉞。
“討逆!”
他性格凌厲, 本就是殺伐果斷的酷吏孤臣,當即倒提長刀折返軍陣。
鞬落羅綠眼珠子一轉,很有眼力見地一揮手,帶著來的數百兵卒跟上。
從龍靖難, 儲君當前。絕路逢生的力量令人恐懼,六千餘名原本揹負著“叛亂”死名的部曲,一路沿街推進。
街道兩旁閭里大門緊閉,偶爾有驚起的犬吠,也迅速被主人捂住嘴。沿途原本聽從世子調遣的幾處巡防營,見到蕭重軍陣中央豎起親征的太常旗,無不駭然。
皇太女這從天而降的親征, 打亂了雲夢的哨探。
誰也不曉得為甚麼皇太女會出現在此處。
更不曉得半年內連下平原、繁昌的皇太女,此時在雲夢附近有甚麼準備和調遣。
蕭重多年在雲夢的積威,讓楚公秘議定事的作風遭了反噬, 眾營壘都置身於這完全懵懂的戰爭中。
幾乎是一觸即潰。
盛堯不敢怠慢,分付了羅羅和幸,自己又親自帶甲執旗, 和謝琚在中軍押陣直到天明。
而盛堯實在是負傷不輕,又在路上才看清謝琚的慘狀。
為了給她撐這“救駕”的場面,他一路帶著人連番疾馳,現下鮮血已經把半邊身子染成了濃重發黑的紅。
等到實在支撐不住,回到傳舍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外頭喊殺聲靜止下去,只剩下不知甚麼東西隱約的低鳴。
屏風後頭,丟了一地散發著水渠酸臭味和血腥味的泥衣裳。
盛堯四仰八叉地癱在榻上,大半截衣袖撕得破破爛爛,臉上左一道泥、右一塊血。
左臂被劃傷的地方之前只裹了裹,剛才一陣摸爬滾打,血痂全崩開了,疼得她直吸冷氣。
但她顧不上自己,只瞪著眼睛看向屏風另一頭。
醫正戰戰兢兢地把繃帶重新換好:
“得虧小謝侯這一劍避開了心脈和骨縫,但傷口太深,失血過多,近日是決不能再亂動了……”
“滾出去。”謝琚沒耐心聽他嘮叨,虛弱但脾氣很大地趕人。
待到醫正和內衛全都退到外間。屋子裡就剩下了盛堯和半靠在榻上的謝琚。
盛堯渾身上下沒一處乾淨的,水牢裡的泥灰、街巷上蹭的血,被匆匆換上的甲冑壓得,乾巴在灰不溜秋的袍子各處。
而躺在榻上的平原郡侯呢,纏著一圈圈白布。
雖然也是剛從鬼門關蕩回來的慘狀,可縱然披髮,靠在那兒微闔著眼喘息,也透出金玉般的質感來。
兩人對坐,一個是死裡逃生的憋屈,一個是傷口疼得鑽心的煩躁。
謝琚打發走人,咬著牙解自己底下被鮮血染紅的白袍。
衣袍下襬帶動肩胛創口,青年疼得眉心擰聚,他試了兩次都沒能把衣料扯下來,暴躁地一把抓起案上的刀。
“殿下還看?”青年瞥一眼她,似乎想讓她也避開,“堂堂大成皇太女,學耗子鑽水牢,傳出去你還要不要這天下的體面了?”
來了,他又來了。
盛堯曉得,剛才那個跪在泥地裡,把臉貼在地上的恭馴臣僚早就死了!
“誰教你刺自己刺那麼深的?”盛堯也拿好手指他的肩,“你不知道甚麼叫皮肉傷嗎?你就這麼差點把自己捅死?”
青年冷笑:“殿下難道指望用刮破點油皮的‘輕傷’去大索全城?”
他怒道:“是誰單槍匹馬跑到流寇城裡當人質?是誰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敲悶棍?我不傷的狠,怎麼能讓蕭適那頭豬相信,怎麼逼蕭重跳牆?”
“我是深入虎xue!”
盛堯立刻大聲反駁,毫不退讓,她一挺胸脯,扯到了左臂的傷,疼得“嘶”一聲,但嘴上依舊梆硬:
“這是君王的膽魄!”
“——膽魄!”盛堯奪過他手裡的刀,小心地把那衣襬往地下拉,“忍著!”
“……!”
謝琚痛得身子向上弓起。一把扣住盛堯的手腕。因為太用力,幾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盛堯聽見他罵了一句軍營裡的粗話。大概是中都第一公子、名滿天下的策士,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詞。
平日泛著涼薄的眸子,此刻逼出一片淚花,通紅的眼尾恨恨的盯著她。
謝琚怒道:“殿下不要命了!我還以為……”
盛堯搶過,聲音發抖,“我還以為你是真的遇到雲夢的死士了!”
謝琚急促地喘氣,聽見她發顫的尾音。
手指一點點卸了力道,改為虛弱的攀附。
“罷了,”他往後一靠,眼神閃爍,“髒,乾淨了再說。”
他這一聲“髒”,盛堯驀地被點透。
自太廟到雲夢壓在心裡一路的憋悶,合著這十年對於“裝男人、裝世俗倫理”的怒氣,忽然之間福至心靈,融會貫通。
瞪大眼睛看著他。
回想起太傅曾經跟她講過的前朝先賢。
甚麼戰國豪傑為了避禍裝瘋,甚麼前朝名臣為了躲避迫害在市井流亡。那些人裝瘋是怎麼裝的?
“謝琚。”盛堯遲疑:“我想明白了。”
青年被她一驚一乍弄得眉頭直皺:“想明白甚麼了?”
“你當初裝瘋賣傻,偏要說自己立志當皇后。”
盛堯發現驚天的秘密:“根本不是因為這法子有多巧妙。你就是嫌別的裝瘋辦法太髒了!”
謝琚蒼白的臉霎時間泛青。眉心突突直跳:“你……”
少女低頭尋思:
“古人裝瘋,那孫臏為了騙過龐涓,躲在豬圈裡,滿地打滾。還得吃豬糞。還有那裝羊叫的,裝成乞丐討飯的。”
“合著你就是不想在泥地裡打滾!”
盛堯痛心,
“你嫌吃豬糞髒,不願意爬泥,所以你就仗著自己長得好看,穿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地往榻上一躺,說‘我要當皇后’。”
盛堯:“你不僅把朝廷和天下人的臉按在地上摩擦,你還圖自個兒清淨舒坦。”
房間裡片刻寂靜。
憤怒與狼狽交織,被踩中痛腳的小謝侯,眼神危險。
“臣是名士。”
謝四公子厲聲回答,臉上慢慢浮起紅色,好在失了血,沒有變得通紅,“不是牲口!我憑甚麼要去吃豬……”
他生生把那兩個字嚥了回去,覺得這兩個字從自己嘴裡吐出來都是一種精神上的嚴重汙染。
“謝四!這世上再沒有比你更講究的裝瘋辦法了!”
盛堯悲憤:
“你大哥在外屯田,你二哥四處抄家,你三哥在禁軍裡風吹日曬。要當個有作為計程車族公子、掌權謀國,哪有不熬夜不沾灰的?”
盛堯:“你嫌這世道太髒,所以你乾脆說自己要當皇后!”
少女越說越覺得自己理得清楚,
“當皇后多好啊。甚麼都不用管!甚麼裝瘋避禍?你簡直是藉著避禍的名義把天底下最清閒的好處給佔絕了!”
這等震古爍今的擺爛絕學,居然能被粉飾成她“陰陽合德”的天命。
盛堯越發覺得所謂的天命可憐巴巴,此時沉重地想一想:“我要是裝瘋,我寧願在泥地裡滾上三天三夜!我寧願吃……吃那甚麼,我也不說我要當皇后!”
青年安靜地聽她聲討。
窗外的晨光透進來,照見他沒有血色的唇。面對這直戳靈魂的指控,謝四公子不曾辯解一句甚麼“兼濟天下”或“隱忍負重”的高尚言辭。
他非常贊同地頷首。
“說得對。”
謝琚靠在軟枕上,調整一個沒那麼扯動傷口的姿勢:
“天下大事與我何干?殿下身上的泥那麼臭,我為甚麼要出去滾?”
盛堯大怒,覺得被騙了,記起自己此前真以為他想當皇后,氣得牙根癢癢:
“一計三城?算無遺策?你看看你這絕世餿主意,最後把自己硬塞給我,除了給世人貢獻沒邊兒的閒話,你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打算弄髒!”
“硬塞給你?”
謝琚不曉得被戳中甚麼,驀地也勃然大怒:
“裝瘋難道還分高低貴賤?憑甚麼我不能幹乾淨淨地在榻上裝,還非要去吃……!只有蠢材,才選泥地!”
謝琚甩開她的手。卻牽扯了肩上的重創,鮮血從傷口湧出。
青年痛得伏下腰,原本安閒的神情垮塌,冷汗順著下頜掉落在榻几上。他按著肩膀,疼得劇烈喘息。
“你瘋了嗎!流血了!”
盛堯哪裡見過這等名士行徑,立刻就慌了。一把抱住他另一側手臂:
“別亂動!你不要命了!”
她伸過手按住他,“好!我不該去翻窗,不該讓人偷襲!你配合一點行不行?藥都要讓你抖光了!”
盛堯匆忙將那包紮又緊了緊,金創藥被按進傷口,疼得謝琚仰起頭,十指摳住被褥,泛出慘白。
青年顫抖著閉上眼,呼吸錯亂沉重,宛如被折去翅膀摁在地上的白鶴。
“怕疼的話,就咬著點東西。”
盛堯見他這樣,眼眶發紅,鼻頭髮酸,找了塊布,就要往他嘴裡塞。
謝琚:“殿下!拿走你的破布。”
青年厲聲向她道:“就算我說了我要當皇后。你也答應嬌養我的。”
盛堯手上一頓,差點以為自己聽劈叉,簡直要懷疑這人的腦子是不是也被劍削了:“甚麼?”
“你胡說八道!我甚麼時候答應了!”
她矢口否認,驚得往後一退,差點把藥瓶子碰翻。“這是能答應的事兒嗎!”
“你答應了。”謝琚冷漠地打斷她,眼神幽幽的。
他不顧左肩重傷,用完好的右手撐著身子,掙扎向前傾,
“長樂門外,我在雪地裡抓著你的手問你,”
青年咬著字眼,一句一句,說得就好似甚麼山盟海誓。
“殿下說,好呀。給了我半塊壓得稀碎的芙蓉糕。我說我要你嬌養我,你摸了我的袖子,你讓我跟著你回家的。”
……
這種詭辯!
“我沒有!”盛堯被這倒打一耙的無恥言論震驚,感覺自己面對的是個胡攪蠻纏的無賴美人。
謝琚:“你有。你雖然沒說話,但你的眼睛告訴我了。在你對著我的臉出神的時候,你就已經答應了。”
盛堯:“我是嚇的!因為怕被你爹殺掉!”
中都的麒麟公子壓根不理會反駁,目光冰涼地掃過自己肩頭,又掃過盛堯胳膊上的傷。
“沒殺,然後呢?”
青年身形高挑,俯身來時又神色低垂,便顯出壓迫般的陰鷙。
“看看我。再看看你。”
幽沉的眉眼裡,藏著昨天夜裡發現她失蹤時,幾乎逼瘋他的心悸,咬牙切齒的控訴她作為主君的殘暴:
“殿下。你是個昏君。”他高傲刻薄地說。
“你真的,把我養得很差。”
屋裡陷入長達三個呼吸的沉默。
盛堯傻了。連剛才想要反擊的詞兒都卡住。
謝琚冷冷道:“吃糠咽菜,睡荒山野嶺,還要聽土匪和方士胡言亂語。”
他傾身,挾起溫熱苦澀的藥氣,清雋的臉龐湊到她眼前:
“臣自跟從殿下,在中都坐著四面漏風的破車被女人扔果子砸;出了宮,還要行軍;昨天,還在這個發了黴的破客舍裡,被迫自己捅了自己一刀。”
就好像她真的是個糟蹋了名門貴公子的昏庸暴君。
“謝琚!”盛堯尖叫,”那不是你獻的策麼?“
謝琚淡淡的:“那是軍師乾的活,不是皇后乾的活。”
他掃一眼她的胳膊,沉默很久,別過頭,定定的說,“作為你養的人,我很不滿意。”
作者有話說:小謝:繃不住了
恭喜小搖發現了小謝的真面目,小謝自小在軍營裡呆過,其實很知道怎麼罵人吧,只是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