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子靖難 以小博大的勝利
這座城坊的最高處, 外牆的刁斗已經被箭釘成一串,火箭落在漆木望樓上,大火熊熊燃燒。
這是南楚形制。高聳的夯土坊牆,楚地潮溼, 弓弦不甚堅固, 強弩大弓不容易得, 但現在各種弩機弓箭都被拾掇了出來, 顯然主人已經焦躁得孤注一擲。
一通鼓進, 一通金退。
盛堯貓在巷口角門後,看過兩眼, 便覺得連心口都跟著一踏一陷的步點掙動。
不愧是貪狼孤臣,蕭重手裡這支部曲,軍紀嚴明。
但盛堯也瞧出點端倪。蕭重的兵卒確實精悍,可畢竟數量有限。
雲夢城防不止這一支人馬, 此時四周火光大作,對面依託高牆頑抗,而遠處的其他校尉營壘,火把正似游龍般紛紛朝這邊湧來。
蕭重缺點甚麼。
她從袖底摸出紫檀木棨,深深呼吸一口氣,解下外頭灰袍裹好手,跑出陰影。
“幹甚麼幹甚麼!退後!滾遠點!”
負責警戒後軍的曲侯轉頭, 就見一個渾身是泥的小個子,不知怎麼鑽過了外圍封鎖,正大剌剌地站在街壘的火光裡。
“軍鎮要地!再上前半步, 就地格殺!”兩把長戟登時交叉成個“乂”字,直抵她的咽喉。
“我是將軍大人請來的上客!”
盛堯不敢去碰腰間的兵刃,她雙手高舉, 將雕刻著虓虎的木棨自火光中高高亮起。
“將此木棨送進去!告訴蕭重,”
軍侯眼光一凝。虓虎木棨的規格太高,非都督心腹絕無可能拿得出來,這瘦弱得猶如落湯雞般的少年,開口居然直呼將軍名諱。
她冷冷道,“平原侯身邊的那個小官來救他的命!再不相見,今夜他的項上人頭便要懸在世子府的旗杆上了!”
話張狂得意外,但現下是非常之時,郡城人事混亂。曲侯曉得蕭將軍今日驟然發難,起因正是“平原侯遇刺”,這人若是使節身邊近人,或許真有干係。
曲侯不敢擅專,抬手示意弓弩手莫放暗箭,接過木棨,使個眼色讓兩名卒子將她架住,親自轉身往陣中奔去。
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讓出一道。鐵甲交刮,長街那頭有一群人匆匆行來。
為首簇擁的是蕭重。
他全不似白日間細布青袍的懶散閒官模樣。現在變得面色沉肅冷厲,一身筩袖鐵鎧,大步走近,眼眸掃過被戟兵架著的盛堯。
“是你?”蕭重停下腳步,幾乎是氣極反笑,“你一個謝家床榻上的孌寵,逃了命,跑來軍陣前說救我的命?”
他將刀往泥水裡一頓:“我那日是不是太好說話,甚麼阿貓阿狗也敢在這個時候來耍花招!”
“我不來,你今夜就成反賊了!”
盛堯也不掙扎,“郡城你縱然攻下來。左右營壘的兵馬一合圍,蕭大人,你這叫逼宮謀逆。不論是你勝了,還是你敗了,都活不成!”
蕭重不與她廢話,厲聲道:“陣前亂我軍心,拉走斬了。成王敗寇,史書是給活人寫的。”
他殺氣騰騰,但盛堯知道他沒有底氣。
這是一樣的,他和她是一類人,都在人潮簇擁中遮掩自己的恐慌。
“你騙鬼呢!”眼見兩邊要動手,盛堯大聲道,“不是史書!”
“是如今的四方諸侯!縱然你篡逆殺親,做了楚公,謝家和高家就能打著‘討不臣’的旗號,合兵把你這剛得來的雲夢一口吞掉!”
蕭重眼角一抽。
這是他今夜驟然舉兵,心底扎得最深的刺。這小東西雖然生得薄弱,看局勢的眼光竟這般毒辣。
“還等甚麼!”他向旁邊怒吼,“他——”
“我能救你。”盛堯截下他的話,抬起下頜,“我能救你。”
……
四下沉默。
“……原來是個瘋傻的。”
蕭重反而神情頓解,向左右兵士大笑,身後將官本來被她叫破心思,這一下恐懼散開,各自神情也變得放鬆,
蕭重厲聲道:“雖然如此,陣前胡言亂語,也留不得你。”
“我能救你。”少女又耐心道。在一眾高大的甲兵間,灰衣凌亂,滿臉汙泥血水。
“你需要天子的黃鉞,中樞朝廷的‘密詔’。”
“你要奉詔除惡。蕭將軍,你現在必須得讓我保護。”
此言一出,周圍幾十名握著兵刃的校尉親兵,真就像看著一個瘋子,差點在亂軍街道上笑出聲來。
“讓你保護?”
蕭重都禁不住真樂了,問道:
“黃鉞?大義密詔?”
“你這伴枕的斷袖小子,是突發的失心瘋?還是昨夜在小謝侯床榻上吃迷魂藥吃多了,沒清醒?”
他抬起持刀的手,語聲鄙薄,“就憑你?你一箇中都使節的陪床小廝,哪來的天威密詔,你配嗎?”
嘲弄與殺氣交織而下,重壓在盛堯肩頭。
但她也倒不慌。從騰龍臺深處走出來的皇太女,早已明白了甚麼是真正的權柄,也接納了權力的重量。
盛堯將額角流下的汙水擦掉。
黑亮眼瞳冷靜地凝視著南楚的孤臣。
“我不配,因為小吏是假的。”
少女低下頭,從貼身的裡衣深處,鄭重地掏出一枚用絲帛包裹的檀木印鑑,將字元轉過,迎著滿街的刀光火把,託在掌心。
赤砂鮮紅:奉太女節。
少女立在那,任憑夜風吹拂沾血的長髮:
“但皇太女是真的,我是個女人。”
“皇太女……?”蕭重一僵。
突兀轉折的話鋒過於離奇,卻能印上這小廝不合時宜的眼界,以及此刻直面生死的從容。
再怎麼掩飾,一個男寵也不該有那樣銳烈的帝王骨相。
“原來是太女殿下。”
蕭重寒著臉,縱然心驚,卻也不敢鬆口。
“殿下好膽識。可一方空印能有甚麼用處?我在此處斬了你,將你們一起算在亂軍和世子頭上。誰又能證明你來過雲夢?你憑甚麼來庇護我?”
盛堯坦然地聳聳肩,“蕭將軍,你已經動手,此刻要做楚公,接黃鉞洗刷謀逆之名,而我要你對峙高昂。一筆只賺不虧的買賣。”
蕭重搖頭:“小丫頭,你身邊無一兵一卒。且莫說大義,如今中都大軍遠在天邊,謝四也已重傷閉門,你須明白。”
“你說的是。”盛堯點頭,“我的中宮,‘需要榻上安撫’的人,也該來接我了。”
她抿唇微笑,望向他身後長街:“算算腳程,他大概快要氣瘋了吧。”
眾人不知她的意思,都正遲疑,說話間,一整隊舉著高大火把的人馬從後軍馳來。
“使持節!”簇擁著漆黑的麾幢。
“大成平原郡侯,謝。”
身後甲士高聲長喝。示意這是代天子出巡的幡幢符節。
平原侯是兩邊都要拉攏的使臣,四下部曲一時氣奪,不敢怠慢,分開一條道路。
火光交映下,有人匆匆上前。
他在流血,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發晃。青年軍師一把推開上前攙扶的將領。
望見灰頭土臉的少女。他拄著長劍,面色冷漠,眼睫很重地壓了一下。
總是刻薄地飛挑的眼尾,在此刻一紅。
蕭重面色鐵青,握緊手中刀。小謝侯負傷現身,領著親兵,幾乎是帶著衝陣的決心而來。
趁勢發難?
劍戟如林,成百上千兵卒的目光,和兵刃火光交錯。
蕭重厲聲喝道:“平原侯……”。
這驕傲絕頂,自負不可一世計程車族公子,在心裡千百次想要拋棄她、罵她是個麻煩、氣急了還會拿劍指著她的謝家四郎。
在眾目睽睽之下,越走越快。手腕間一連串短促焦急的“叮鈴”聲。
行至盛堯身前五步遠的地方,青年陰沉著臉。停住腳步。
小謝侯咬牙切齒地看著她,看了許久,深吸一口長氣。
謝琚一撩染血的衣袍下襬。前額下俯,雙手在身前交疊。當著成百上千名雲夢悍將兵卒,向著布衣的少女,往地上平伏身去。
修長的手指按進汙泥。額頭觸及她面前的土地。
“臣,大成平原郡侯、平原津持節都督謝琚。”
青年溫聲道:“救駕來遲。”
推金山,倒玉柱。
披散甲衣,烏雲洞開。
“……死罪。”
他身後,幸將一個紅木漆匣高舉過頭頂。
盛堯站在前面。夜風吹過衣襟。
來不及看眾人的表情——想必是驚駭的,她趕忙走向前。
在三軍注視下,皇太女伸出手,握住青年的手腕,將他從泥水與血泊中拽起。
“君侯忠勇可嘉,”她皺眉拉住他,繃著臉打量他的傷口,“孤,恕你無罪。”
十年來裹脅在身,別苑的驚恐、軟弱與試探,終於盡數在心頭脫去舊殼。
她從陰影中走入燃燒的火光裡。沾血的衣袖翻垂,少女迴轉過身。
幸恭敬地踏前半步,將漆木匣開啟,見裡面正是皇帝下賜使官,主專權殺伐的禮器。
盛堯伸出流血的左手,自匣中抽出頂端垂墜著三重赤色旄牛尾的絳毛皇節。右手虛扣,將它覆上代表軍府最高權柄的黃鉞鴟首。
假節仗鉞,如帝親臨。
“蕭將軍。”謝琚斂衽站到她身後,少女擎著幡節,如掌九州。睥睨般沉靜。
“我現在問你。”她平靜地說,
“黃鉞,密詔,你是接,還是不接?”
南楚將官對視一回,眾人握兵刃的手當即松展。
此番諸將跟著蕭重也是困獸之鬥,誰知走投無路之時,豁然亮出一條鋪滿錦繡的前程大道。
考慮自己下屬的處境,絕無不接黃鉞的可能。蕭重更不遲疑,向身後使了個眼色。四面一齊收回刀鋒。
他往後退半步,身後各將官躬身向前。
“外臣蕭重,”
眾人紛紛跪拜,蕭重當先伏身,雙手上舉道,
“討伐楚世子蕭適刺君謀反之罪。護駕來遲。請殿下降黃鉞,奉詔靖難。”
作者有話說:男主初見就被氣得半死,現在還是被氣得半死,附加流血buff,這輩子栽了哦小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