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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宮變 他不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主人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88章 宮變 他不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主人

沈佐史握劍, 眼神閃爍地對著幹草堆裡的少女。

“你到底是誰?”他寒聲道,“大內典樂卿子,連世子都不甚清楚名諱,你一個婢女如何得知?”

如果她只是個小隨扈, 或者是平原侯養在身邊的玩物, 就算生得有些見識, 也絕不可能準確地叫出雲夢進獻給中都的典樂名字。

屬於諸侯與儲君之間的政治秘辛, 等閒扈從根本連見都沒資格見。

“不僅得知, 他還好好地在平原侯府的偏院裡住著呢。《皇皇者華》,奏得是不錯。”

盛堯坐在枯草上,

“沈大人,世族蓄養門客,將子弟分散,是保全家族的常理。”

她的手腕還在發麻, 冷下臉,“你在蕭適手底下做幕僚,族親被楚公當作美人計送進了我的宮裡。你們沈家,算是兩面下注。”

我的宮裡。

少女毫無懼色,慢慢地與他分剖。

“蕭適不過是個被寵壞的蠢材,自作聰明,捅破了天還不自知。現下真的要開戰, 楚公拿甚麼名義?蕭適為了保全自己,自然是你擅做主張。”

她笑道:“沈雩現下正在平原侯府,你若不相信, 便想想自己手裡的,可是普通人家當有的東西?”

沈佐史手裡擎著那筒箭,臉色變幻。旁邊兩名跟著的獄卒, 更加嚇得面無人色。

傳聞中,手格野彘,臨機善斷,被平原侯貼身迴護,此時又帶著如此珍貴精巧的物件?

就算天子是傀儡,那也是天下的共主。殺了她,就是謀反。跟著主君殺一個小吏小妾,是一回事,殺皇太女,就是大大的另一回事了。

那是另外的價錢,另外的注碼。

“雲夢要變天了。”盛堯道,“沈大人動手,沈雩在西川就是千刀萬剮,你沈氏一門也必隨蕭適這蠢貨玉石俱焚。”

眾人面面相覷一回,均是遲疑。

盛堯看這機會,曉得時機已至,咬牙站起,合身撞進這姓沈的佐史懷裡。將雙臂往他劍刃上劃去。

沈佐史兀自舉棋不定,見她徑直撲來,急忙將長劍回收,低頭偏閃。

嚓的一聲,那手上的綁縛被從劍刃上割開,鮮血淋漓而下。

“機括要平舉才能發。”

她大聲尖叫,眼見對面握著袖箭的手向上一抬。盛堯趁機將手扣住向下反折。

沈佐史大叫一聲,五指鬆開,黑犀皮筒脫手墜落,盛堯在一把抄入懷中,

“我的東西。”她劈手奪過袖箭,一聲機簧響動,套筒順勢套入右臂。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旁邊獄卒大駭,舉刀往上便趕。

“慢著!”沈佐史喝道,兩人回頭望他。

盛堯手臂平舉,手腕向內一繃。機括激發。黑暗中兩道烏光,獄卒咽喉與胸口雙雙中箭,栽倒在水槽邊。

“沈大人是個明白人,”

她踩上乾草堆,回手最後一次扣動機括。

“得罪了。”她笑道,頭也不回,“我若不死,你沈氏滿門當興。”

三步之內,發機透甲!短箭沒入沈佐史的大腿,對面一聲慘呼,便即摔倒。

“主君不用無能之臣。”

少女厲聲喝道,

“告訴你們世子!平原侯不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主人!天下的儲君!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

*

盛堯踉蹌地撞開石門,撲進水牢外頭的夾道。

沒有遇到阻攔。

不僅是門口把守的獄卒,連外院的巡哨都撤得乾淨。這讓原本做好了要在陰溝裡再拼一次命的盛堯,意外得幾乎茫然。

一路穿過幾道拱門,空曠的院落,只有幾把火,冒著細煙,在水坑裡絲絲地茍延殘喘。雜物散亂,顯然走的人很是驚惶,連大門都沒來得及拴上。

這就逃出來了?

盛堯扶著牆根,大口喘著氣,聽著牆外頭。這不是獄卒們怠忽職守。

夜幕低垂,江城上空映起黯黯的沉雲。

金鼓連天,牛角號聲,一聲接一聲地從不同方向的軍坊裡傳遞。原本應該宵禁的坊街此時到處都是腳步。

“全城大索!捉拿刺殺使臣的逆黨叛軍!有違令擅動者,格殺勿論!”

“中軍接防!退回裡坊!違令者斬!”

幾名背插五色翎旗的傳令飛騎,從長街那頭疾馳而過,馬蹄濺起的泥水潑了盛堯一身。

馬身剛走,便有軍卒在市街上架起一丈六尺長的拒馬長鈹,隔著幾重牆都能聽見呼喝。

她曉得水牢外為甚麼沒人了。堂堂世子,在自己的地盤上搞出這種授人以柄的爛攤子,此時在召集手下所有的私兵部曲。

可蕭重為甚麼突然發難?真的只是為了替“遇刺”的平原侯討個說法嗎?

少女蹲在暗影裡,眼看一隊臂系紅巾的甲士順著長街跑過,手裡皆端著上了弦的擘張弩。

可就算謝琚被刺傷,搜查刺客也不至於把重甲兵和車弩全都搬上大街,擺出一副危機陣勢。除非……

唰。

驀地一道腥風撲下,利刃貼著她的後頸遞過。

“誰!”盛堯就勢朝前一趴,左臂橫抬就要激發袖箭。

“哎!殿下!是自己人!”

來人動作更快,顯然曉得那袖箭的門道,一把握住她左腕。

左近又有幾個人趕過,熟悉的暗哨鳴叫。烏雲散開半寸,碧綠眼珠在暗夜裡炯炯發光,赫然是西川的乞活魁帥,綠眼羅羅。

“羅羅?!”

盛堯一口氣險些沒上來,“你跑到這兒來作甚麼!”

“你沒死!”

羅羅見到她安然無恙,神情也自鬆弛,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活見鬼了,這世子府簡直跟沒關門的土匪窩一樣空。我正順著排水渠找你呢。“

“羅羅!你來得正好!”盛堯一把薅住他的領甲,“幸呢?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小謝侯讓幸穩住行轅,令咱帶人順著水路摸過來尋你。現下滿城都在找刺客哩,狗孃養的蕭重,他到處設卡。這等亂象,老子帶兄弟們摸清了路線,正打算找那姓蕭的好好談談價錢。”

找蕭重?

“別去了。”盛堯當機立斷,“蕭重現在泥菩薩過江。”

羅羅顯然沒反應過來,盛堯奮力搖他幾下,把羅羅搖得眼神都散了,“他沒在找刺客,他是在趁機接管兵權!羅羅,城裡宮變了!”

她說了出來,才明白自己為何這樣頭腦清楚。

宮變,正是假扮太子在別苑煎熬的那些年,自己夢裡都在害怕的情景。

“宮變?”乞活魁帥到底是悍匪,非但不慌,反而一笑,“老叔倒要造大伯的反?”

盛堯鬆開他,費勁地從牆上爬過,

“世子蕭適想要在背後構陷蕭重。如今平原侯遇刺的事情扣下來,若不搶先一步,等到天亮,世子黨就將叛逆的罪名拋給他。”

小謝侯一手釜底抽薪實在狠毒,生生把雲夢重臣逼反。

這事兒與謝巡扶立她相似,因此她一下就想通了。

不反是替罪羊,反了,還有一線挾王令諸侯的生機。

蕭重沒有退路,但與她這個徹頭徹尾的傀儡不同,他手裡仍然有軍卒。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乘著搜查刺客,直接出動自己的中軍嫡系,封死世子蕭適向楚公求援或是逃跑的路。

宮變。

便是她自己,也會這樣做的,今夜的雲夢,註定要在內訌的烈火中流乾鮮血。

“蕭重帶的是常年戍守的勁卒死士。世子剛才被嚇破了膽,正急慌慌地往府裡召集部曲。”

她想起自己被揭穿時的驚恐惶惑:

“你是流寇打老了仗的,你告訴我。蕭適那幫太平公子,現在被蕭重的中軍甲士一嚇,臨時拼湊起來的家丁部曲,能有幾分士氣?”

羅羅一怔,旋即領悟了她的意思:“怕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連只兔子竄過去都能讓他們自己先踩死幾個!”

少女從他手裡接過刀,把繫帶在腰間纏上兩圈:“你手裡有多少人摸進了城?”

“一百二十個好手。原本是為保護殿下準備的。”

盛堯向遠處望望,“帶上所有的人,趁著蕭適整軍未畢的時候,從背後做疑兵。”

“不許與重兵死磕,多帶火油,沿途只殺傳令哨騎,割下旌旗。聲勢需造得極大。就喊‘楚公遇弒,討伐逆賊蕭適’!要蕭適的部曲,人心搖動。”

盛堯點頭:“咱們送南楚一場大捷。”

羅羅看著這個灰頭土臉的少女,咧開嘴笑了。

這才是值得他賣命的買賣,這才是他認識的主君。

“殿下呢?”他低頭問,“咱們來護著殿下,可是殿下您去哪?”

盛堯推開他的手,鎮定道:“我去搞個大的。”

那位為了雲夢背盡了罵名的“惡臣”、“酷吏”,此刻被推上絕路,縱然發起政變,名分上也只是個“亂臣賊子”。待到戰事膠著,他依舊難逃身死的下場。

但他如果能拿到一個大義名分呢?

如果有一個比雲夢公更大,比天底下任何諸侯都無可辯駁的名分,來自當今天下共主、手握西川重兵的大成皇太女殿下呢?

她記起常老先生在偏殿講武時的那句話:“關係,和私下的交易。“

羅羅得了令,轉頭就走,看著他離開,盛堯深吸一口滿溢兵燹味道的夜風,將從水牢裡帶出來的驚懼拋去。

耳朵很悶,充斥鹿角被推倒,木柵遮攔的聲音。

她轉身回頭,星光微渺。

臂上劍傷裂開,有血滲露,自己卻全無所覺。

盛堯伸手扯下發帶,任由頭髮在風火中揚散飛舞。看著遠處模糊的黑色虓虎大纛。

不再去想如果被亂兵當做刺客砍死該如何,這世上所有潑天大富貴的博弈,皆是將頭顱提在腰帶上豪賭來的。

若想吃下雲夢,就必須敢在這個最要命的關頭,把名分蓋上這位逆臣的刀背。

順著街角,朝著軍容最鼎盛壓抑的方向,少女拔足飛奔。

長街兩道金鼓鉦鳴,百姓在緊閉的門窗裡惶惶不安。

一定要在軍馬決出勝負前抵達。要在蕭重即將揹負一身殺君殺長的千古逆臣罵名前趕到。

她慢慢地記起害怕,她是很容易害怕的,人人都會恐懼。

一旦宮變成功,既成事實,就成了錦上添花;必須要在現在,在他最惶恐、沒有底氣的這一刻,如同天女下凡般出現在他面前。

溼透的衣裳重得像是盔甲,可她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

頭頂上空,帶火的箭矢掠過眼側,自視野邊緣拉出橘紅的尾跡。

“快一點……”

她在積水窪中翻滾,避開幾個倉皇潰退的兵卒,

“再快一點!”

肺腑跑得疼痛,她卻覺得痛快極了。再也不是坐在那四面漏風的玉路車裡由人牽拉,也絕不在別苑深宮中聽天由命。

阿搖,跑,跑起來。

青年軍師昔日微笑的蠱惑聲,在耳畔響起。

她向權力旋風最狂暴的中心跑去。

要去給這位南地唯一真正有用的孤臣,送上一個足以改天換命,天大的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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