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驚才絕豔的韜略 我以為甚麼甘願受辱之……
站在幾步開外的紅袍少年, 手裡正拋接她袖底的黑犀皮袖箭。
“女的。”
旁邊一個跟著的青衣文官道,“袖箭的機括,也是西川走山的手藝。”
紅袍少年——雲夢公的世子蕭適,輕嗤一聲。
這世上有一種人, 無需開口, 你就能從他的眼神裡聞到“貴胄世家”四個字醃入骨髓的酸腐傲慢味兒。
“難怪中都謝家子要做皇后, ”
聽他諷道, “我以為甚麼甘願受辱之人, 原來還將姬妾扮作小吏養在跟前。”
盛堯縮在乾草堆裡,端詳這位雲夢世子。
大概就是昔日將大才子庾澈在烈日下罰站三天、生生把一隻鳳凰逼到代北吃風沙的“規矩人”了。
他年紀很輕, 大約十七八歲,確實生得好,劍眉星目,端的一派鐘鳴鼎食的貴氣。配上張揚的正紅袍子, 說是鮮衣怒馬的貴公子也不為過。
盛堯看著這滿目的紅,腦子裡卻很不合時宜地走了一回神。
也是紅袍。
謝家的錦鯉,剛在她跟前現身時,也愛穿這穠麗的桃花。
可惜自從平原津奪了兵權之後,小謝侯似乎就不太穿紅了。不是霜白,便是玄黑,要麼就是雪青。活像是個在服長齋的清修居士。
“你在愣甚麼?”蕭適見這灰衣女非但不抖若篩糠, 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袍子發愣。
“沒、沒想甚麼。”盛堯立刻收束心神,拿出十分的驚恐,往後瑟縮反捆的雙手, “我只是一介微末隨扈,甚麼都不知道。”
蕭適冷笑一聲,由著旁邊親兵搬來一張錦墊胡床。
“你既是謝四的貼身人, 想必這虓虎木棨,也是你替他收著的吧?”
他將木棨扔在盛堯腳邊,
“小丫頭,你可知在南楚,揹著主君私會敵國密使,是甚麼罪名?”
圖窮匕見。
盛堯的心跳雖然快,但事到臨頭,卻清醒得出奇。
這是要藉著皇太女來使,砍掉蕭重這個推行新政的“貪狼酷吏”啊。
少年世子向旁邊動一個眼色。
旁邊的青衣中年文官抖開素帛,手中端著一碟紅泥。
“姑娘,”文官語調溫和,“只需言說大都督蕭重向你許諾倒戈。世子寬仁,不僅能饒你一死,更會賜你萬金,悄悄將你送出南境。”
盛堯聳起脖子,見那帛書上大致寫著,雲夢統軍都督蕭重,私下密會平原侯侍妾。
與平原侯密謀結結,欲引兩萬步甲精騎,裡應外合,許諾事成之後,割讓大江以北諸縣,扶立蕭重代行楚公之位。
不查真相,只定罪名。
如果蕭重通敵叛國被誅,皇太女使節就成了“勾連”的黑手。至此一盆能讓天下起兵的髒水,扣在她的頭上。
多眼熟的鬥爭手段。太熟悉了,太熟悉了。盛堯見了這個,反而神秘地放下寬心。
還不如鯽魚幾個哥哥鬥得厲害,畢竟謝綽,那可是真能把自家精銳兵馬拿去給弟弟陪葬的狠人。
盛堯眼見蕭適端坐胡床,欣賞她這灰衣“小婢”縮在乾草堆裡瑟瑟發抖。
他轉過頭,對身旁端著帛書與硃砂印泥的青衣從官道:“沈佐史,對這小丫頭用些心。”
“你弟弟既然已在太女身邊,此番謝四倒了,便再無人攔路,若能得人歡心,豈不也是美哉?”
……
乾草堆裡。
盛堯本來正十分敬業地抱著膝蓋“驚恐戰慄”,連眼淚都恰到好處地憋出了兩滴。
但聽完蕭適這番宏才大略。
她從亂髮縫隙裡偷瞄向端著硃砂印泥的“沈佐史”。
難怪剛才一晃眼覺得這青衣小官有些眼熟。
雲夢送給她十六個人之一!攔著她,害得她丹丸被發現的,那個叫沈雩的樂官!
盛堯記人的本事不差,收這些樂官時也驚得不輕。真是深刻骨髓。
這人清雋,斯文,低垂時能擋出半個扇子的長睫毛,一些雅正氣質。
世族蓄養的門客,向來多少有些家族血脈牽連。尋出一個與“皇太女”周旋,這個大概是叫沈風沈雷的,就留在世子身邊隨侍。
盛堯跪坐在草堆上,心思裡瘋狂倒騰這錯綜複雜的因果關係,只覺得額角的青筋正歡快地蹦躂。
來,讓她捋一捋這些籌謀已久的南楚幕僚的策略。
世子殿下覺得:天下世族公子,進了女君後宮,哪有甘心的道理?號稱麒麟的謝家老四,是個受辱銜怨已久的男人。
為了牽制謝四,世子殿下綁架了謝四的“貼身小妾”——也就是正在草堆裡發抖的我本人。
拿著“我”去要挾謝四,逼謝四捏著鼻子認下皇太女後宮,讓樂官們順利爬上皇太女——也就是正在草堆裡發抖的我本人——的床榻。
總結一下:
他為了構陷他叔叔,順便讓他手下來睡我,所以他千辛萬苦派人綁架我,用我來要挾我的“皇后”,逼我的“皇后”大度地敞開宮門,換幾個男的,塞上我的床榻。
盛堯:“……”
製造一樁冤案除去政敵蕭重,離間謝四和皇太女。
謝家更加失和,天命讖緯便被廢去,皇太女也受牽連,這雲夢的嫡系世子,果真是深諳這世間所有的權色交換。
一舉四得,太明智了。太有城府了。
盛堯被這驚才絕豔的韜略震撼,把臉埋在稻草裡。
“哭了?”
蕭適皺眉看著草堆裡“哭”得渾身發抖的小丫頭,“這般粗劣賤婢,也不知謝四到底看上她哪一點。沈佐史。”
沈佐史低頭:“諾。殿下千金之軀,水牢晦氣,殿下不如先回上頭安坐。臣辦妥後即刻將認罪的帛書呈上。”
蕭適深以為然,當即起身,拂袖便要離去。
“報——!”
一個世子府的高階護軍,連頭盔都跑歪了,匆匆趕進來。
“世子殿下!”
蕭適眉頭一皺:“何事慌張。”
“平原侯遇刺。”
水牢裡眾人面面相覷,只有牆角的銅漏嘀嗒落下一滴水。
“你說甚麼?”蕭適站起身,紅袍擦過胡床,“誰遇刺了?謝四郎?”
“一炷香前傳舍失火。”護軍稟道,“平原侯身受重傷,謝家的持節副將已經帶人圍了傳舍。”
蕭適臉色在一瞬間比茅草裡的盛堯還要慘白。
“遇刺?!我教人盯梢,誰讓人去刺殺他的!”
這可不是抓個孌寵。謝四名義上還是持節割據平原津的諸侯。
雲夢確實不想跟中都媾和,但絕對沒做好現在就全面開戰的準備。如今“小太女”風頭正盛,平原侯如果死在雲夢的地盤,無疑是授人以柄。
佐史也無法保持靜氣,“那蕭重呢?”他厲聲問,“軍府怎麼沒彈壓?”
“蕭將軍親率甲士,”護軍說出要命的一句話:
“將軍拔了刀,宣稱刺殺使臣者必是城中反逆。楚公軍令封鎖全城十二門,許進不許出。”
蕭適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厲聲道:“是蕭重!一定是我叔叔!他故意派人刺殺謝四,要把禍水引向我!”
盛堯明白他很害怕,政治傾軋,在同一個時間,發生了看起來無法解釋的巧合。
看來這少年世子自己心裡清楚得很,剛派人秘密在客舍劫走了謝家四郎見不得光的貼身侍婢。
本是個小事。縱然被人發覺,也很容易弭平。
可轉過頭不過半個時辰,謝四就對外宣稱“遭遇了險惡的入室刺殺,身負重傷”。
此時大索全城,蕭重便遣軍馬接管全城。
到時候難不成告訴祖父,自己只是請這位女隨從喝了杯茶?刺殺正使的事情絕不是你指使的?
放他祖母的春秋狗屁!任誰看了,這都是雲夢世子要公然謀殺使臣。連人證物證都被摁死在自己的地盤。
局勢轉得令人咋舌。
前一刻還在雲端撥弄風雲的世子,此刻成了被扔在火上的螞蟻。
若處理不好這口毀國覆家的驚天大鍋,惹來中都與西川兩面夾擊,還談甚麼精妙佈局的借刀殺人、構陷蕭重?
恐怕廢了他與人交代,是祖父最好的辦法。
“該死!該死!!”
蕭適額頭青筋暴跳。像看著厲鬼一樣看著草堆裡的盛堯。
“沈卿!”世子轉頭,全無貴胄的雅正,“立刻善後!這裡不能待了,若是搜到,萬劫不復!不管怎樣,絕對不能讓她出面指認這是我們做的!”
“回府!立刻召集府中部曲!”
少年世子顧不上通敵文書,撩起緋紅長袍,順著石階向上衝去。
護軍與一眾親兵趕忙追隨其後,水牢裡一時間只剩下“沈佐史”和兩個還沒緩過神來的獄卒。
火把的油子劈啪作響。
那沈佐史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一眼被扔在地上的白絹,又看一眼茅草堆裡的少女,拔出身側佩劍。
他沉下臉,邁前一步,就要令那兩個獄卒去抓盛堯。
剛剛還縮在泥地裡瑟瑟發抖的“柔弱婢女”,平平靜靜地抬起頭。
臉上驚慌消失無蹤。
根本不像是個瑟瑟發抖的丫頭?看起來深幽,灼烈。
沈長史皺眉,雖然局勢大亂,但……
“沈大人。”
茅草堆裡,渾身泥汙的少女,朝後一靠,穩穩當當地笑道。
“叫沈雩的典樂卿子,生得可是真俊俏,也很機靈。”
“他可是大人的血親?”
她頂著面前森森白刃,坦然抬頭迎向僵滯的殺氣。
作者有話說:嘎嘎一頓權謀!
小搖:嘰裡咕嚕說甚麼呢,軍管,封城,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