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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自傷 阿搖不打算來找他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86章 自傷 阿搖不打算來找他

漏刻裡的水一聲, 兩聲,在沉悶的南楚春夜裡,悠悠長長。

傳舍正堂內,燈花嗤得爆了一瞬。

謝琚坐在燈前。興致很缺, 百無聊賴地託著頰側。燭火早已被剪去了半邊, 映出線條分明的面龐, 只案上攤著一弓尚未看完的圖卷, 許久沒有拿起來了。

庭院內, 小蟲歡快地叫著,春夜的雲水都有興頭, 他仍然與她留了點光,盯著門。

當阿搖眼睛亮晶晶地盤算著如何去雲夢時,謝琚心裡是讚許的。他的主君成長得驚人,不再是瑟瑟發抖的女孩。她像一柄剛剛淬過火的利劍, 正迫不及待地試其鋒芒。

作為孔明,作為軍師,理應放手讓她去搏。這是帝王必經的歷練。

道理他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明白。

過得太久。

戌時出的門,此刻已近亥時末。去一趟探子,有人護衛,應當不會有甚麼人動她,按著她小心又機靈的性子, 早該在宵禁前摸得回來。

要麼是因為昨天夜裡,他過於隱忍,惹得她真的惱火, 正與他撒氣。

謝琚遲遲地將手指在案上叩了兩聲,分不清哪個更讓他慌亂。太陽xue青筋直跳。

手腕上的紅繩也安安靜靜地垂繞。

“君侯。”門前吱呀一聲,他急忙抬起頭, 幸閃進來,“殿下那屋,還沒動靜。咱們的人沒敢靠太近,怕驚動雲夢的暗哨。”

謝琚向他頜首,撩起衣袍,摘下掛在屏風上的佩劍,推門而出。

長廊盡處,隨扈們住的偏閣。他還沒走近跨院,見外圍黑魆魆的。院門側立著十幾個人。碧綠眼珠的魁帥站在當中,手裡正綁縛一排用來放血的短三稜刺。面上肌肉緊繃,看不出往日的戲謔。

有甚麼東西似乎被侵染,心臟倏地被一隻指甲尖銳的鬼手扯住。攥得緊緊的,懸掛在深淵上頭。

“鞬落羅。”

羅羅回頭,看見白衣的青年走近。

“殿下剛才來了?”

“我親手託著她翻進去的!”羅羅勾著頭,咬著牙,“就錯眼的功夫!裡面撲通一聲,以為是她沒站穩摔了。”

“你進去了?”青年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個活人,“她怎麼不到我房裡來?”

羅羅再沒答話,只搖頭。

謝琚點頭,心中瞭然。阿搖不打算來找他。

這兩三天同臥同起雖然安全清淨,但怎樣能讓一個皇太女,甘心地與他呆在一處呢?

不能想。越想,就想的越多。

叮鈴。

謝琚幾步趕上臺階,一腳將暖閣門扉踹開。

他四下尋看,樑上灰塵震落。屋內漆黑,毫無生機。

空無一人。窗扇在夜風中來回搖擺。窗檻地下,有塊顏色稍微深些的印跡。印跡旁邊一道突兀的擦痕,顯然是人在失去意識被強行拖走時,鞋底與磚石摩擦留下的。

沒有打鬥,沒人拔劍,呼救都沒來得及。

“……蕭重。”羅羅站在門口,咬牙切齒,“是不是那狗雜碎明面上放我們走,暗地裡早就派人埋伏在屋裡了?”

“要策反她當眼線,”黑暗中,青年緩緩道,面色蒼白。“留著她才有用。要抓,在外就抓了,何必等到她翻窗進屋?”

“是教我看的。”到得庭院門前,謝琚低下頭,復又沉沉地蘊念兩遍,“是教我看的。”

他笑一聲,意思卻很菲薄。

此前幾日已經足夠警惕,找了個藉口將她捂得幾乎寸步不離,去尋人,也讓羅羅緊跟著。沒想到對面趁他盯著外頭的時候,反而有人打從驛舍內下手。

羅羅臉色陰寒,這等在客舍掠人的手段,簡直是扇了這水匪魁帥一個耳光。

“這就把手底下全撒出去。”綠眼珠兇光畢露,轉身便要出門,被謝琚抬手止住。

“君侯,”幸從後趕進來,見這滿地狼藉,額頭泛汗。按著腰間的橫刀,望向靜默站立的謝琚,

“驛館外都是楚公人馬……現下殿下失蹤,咱們是否立刻通報楚公?”

謝琚默不作聲片刻,而後說:“一個灰衣小吏,無足輕重。失蹤便失蹤了。楚公大可推諉,明日隨手找一具認不出面目的浮屍來塞責。”

幸急道:“那該如何是好?楚公不動軍馬,殿下若有三長兩短?”

“不會有三長兩短。”

青年垂在身側的手握緊,目光轉過地磚上的擦痕。

此時此刻,如果是南楚軍府核心的密探,抓一個“隨扈”不過是為了審問情報、拷打策反。如果是別人,大抵是想借著抓中都正使的“寵臣”來做籌碼。

無論是誰帶走她,至少在第一天晚上,阿搖的命還在。只要她不蠢到自曝“皇太女”的身份。

但也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拖得越久,她受的磋磨就越多。

必須要讓整個雲夢郡的各處治所,在今夜就遭逢雷霆震怒,把這水澤之城倒轉過來。

青年上前兩步,抓起案上一盞燭臺擲向門窗,火油流瀉,錦布屏風登時燎起火星。

幸還沒看清他要做甚麼,鋒刃閃動,謝琚拔出長劍。

寒光在火光中反折,

“君侯?”少年驚叫,謝琚倒轉劍鋒。

劍刃輕易地貫穿,割裂血肉。肩胛上鮮血湧出,將一身纖塵不染的霜白長袍,迅速洇成大片猩紅。

他的眉峰劇烈抽搐,失了平日飛揚閒適的神情,鼻息發沉。謝琚拔出長劍,噹啷扔在地上。

叮鈴。手腕顫抖。

“君侯!”幸駭得魂飛魄散,撲上前就要去捂他的傷處。

“這就有了。”謝琚臉色陰森,因為劇痛和失血,額上也生出薄汗,

“告知雲夢楚公。中都正使、平原郡侯,在傳舍遇刺身受重傷。請楚公麾下封鎖城門大索全城。”

火光燃起,濃煙開始瀰漫。

他厲聲喝道,“去!”

“諾!”少年滿手沾血。

火光與濃煙之中,謝琚按著傷口,倚在門邊。

“鞬落羅。”

碧眼珠子的魁帥本已踏出數步,回頭望他。雲夢多河水,封鎖城門,盤問行人也是不夠。

謝琚道:“水關,看一看。”

幾人心照不宣,羅羅再無多言,向他一禮,出門幾聲唿哨。

人遣散去,謝琚站在門側,有液體滴下,卻完全感不到疼痛。

懷裡空無一物,四面濃煙蒸騰。宛如淤堵的黑泥般,從身側擠壓而來,也不知要去往何處,教人窒息。

真奇怪,他搖晃兩下,一時倚靠不住,坐在門檻上。手撐泥土,長長吐出幾口氣,遲鈍地試圖辨認。

謝四公子生平最厭惡疼痛和麻煩,幾乎能忍受除此之外的一切。從來沒有甚麼執念和慾望,只打算做個茍且偷生的閒人。這天下,誰來了,誰走,與他有甚麼干係?

那神色仍然淡淡的,沒甚麼情緒,眼底倒生出熱氣,血浸透了半邊衣袍,身軀卻一動不動。

哈。他仰起頭,頭腦昏沉地想,原來是這種感覺嗎。

……

嘀嗒。

嘀嗒。

水滴從石壁上方跌落,掉進青苔凹陷。

竄進鼻子的空氣令人作嘔。黴味、鼠尿味,陳年發酵的血腥氣。

盛堯在強烈的眩暈和後腦勺劈開般的鈍痛中,發現自己還能呼吸。

腦袋嗡嗡直響。就像是被人塞進一口正在敲擊的銅鐘,眼前隨著脈搏一陣陣跳出黑黃色塊。

她晃了晃腦袋,試著動幾動手腕,不出意料地傳來粗糲麻繩勒緊的阻滯感。

雙手被反剪綁在背後,關節還堅固,雙腿倒是自由的,只是整個人被扔在一堆不知堆了多久的朽爛茅草上。

盛堯咬緊牙關,儘量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作為這輩子過得很沒出息、但也算經歷過幾次大陣仗的“主君”,在心裡道了聲慚愧。

明明知道鳳凰都曾經在這裡掉毛,也不曉得多加警惕。窗戶沒爬成,被一悶棍撂倒。

她小心地貼在地上蹭了蹭。很好,身上的衣服沒破,

鬆了半口胸中的淤氣。心裡又是一緊。

不見了。

羅羅給她的袖箭。

盛堯悄悄在地上蹭過兩回,沒人理她,她抬起眼,藉著牆外過道里的火把光芒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陰溼的牢房。過於陰溼了。四周的牆壁全是水澤底下開鑿出來的水槽青磚,鐵柵欄外頭隱約傳來微弱的水波拍岸聲。

誰抓的她?

盛堯試圖冷靜。蕭重?不可能。幾個時辰前剛在船上跟她“推心置腹”,雙方才達成臥底交易。除非他有毛病,轉身就派人下黑手把她敲暈關在水牢裡,那這交易圖個甚麼?

既然不是蕭重……

盛堯想起在白天碼頭上,蕭重輕蔑的一笑。

“懂規矩、講斯文的世子殿下”。

雲夢郡裡,能調動死士、擁有這種水牢,並且急不可耐想要給中都使節下馬威的人,呼之欲出。

“主導南交”這一政治方針。獻十六個樂官給她,約摸著便是類似勾當。而如今,探聽到平原侯夜夜拉著個不起眼的灰衣隨扈入帳。

這算甚麼?爭寵嗎!

盛堯痛心疾首,心裡還是沒忍住琢磨。走廊盡頭傳來沉重的鐵鎖開啟聲。

腳步由遠及近,停在欄外。

嘩啦啦。鐵鏈被扯下,牢門嘎嘎地推開。

強烈的光線堆滿視野。她眯起眼,熟練地顯出驚恐,往茅草堆深處再縮一縮。

燈光掩映下,幾個身影走進來。

當先的紅袍。

是那天在碼頭上,站在儀仗最前方、傲慢而不回頭的少年權貴。

少年手裡掂著她的袖箭。“女的。”她聽見邊上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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