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新仇舊恨 鳳凰曾經掉毛的地方
蕭重也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爽快。
託“美人換馬”的福分,雲夢與中都斷絕來往二十年,恐怕此前並不關心這傀儡太子長得甚麼模樣。
盛堯自問心裡不虛。她身高不到七尺,雖然比之八尺有餘的吹捧, 確實是稍微欠了一點。
和蕭重這種高大威武的比起來固然不夠看, 但也算高的, 天地良心, 她比盧覽高出半個頭還多呢。
天生的稟賦沒法更改, 人都存著嚮往,因此盛堯安撫好良心, 非常平穩地接了這番稱讚。
“蕭公子……”她拱手,“或者說怎樣,才算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蕭重眼風颳過盛堯肩膀, 又順著她攏在袖子裡的手腕往下探了一探。
“你會武藝嗎?”他突兀地問。
這一問很陰沉。盛堯心裡悄悄一凜,暗匣裡的袖箭正貼脈,冰涼的觸感讓人頭腦清明。
“會一點。”
少女很光棍地將兩隻手攤開在案,
“做謝家公子的貼身從官,又是做那種……嗯,難以啟齒的差事。夜裡不敢寬衣,若不藏些行活, 沒有今天。”
自打太廟撕破裹布,到獵苑奮力練弓,再到繁昌城下引乞活入城。軍陣裡滾出來過,再是單薄的軀殼,此刻也多少迎出鋒刃。
她儘量說得誠摯無比,舉起手, 給他看自個手上的疤痕和繭子。
蕭重掃一眼,微微頜首。佞幸嘛,總是最遭人嫉恨的,自保是生存的剛需。
身後的鞬落羅背靠艙板,綠眼珠在盛堯背上繞過一圈。這丫頭與謝四公子混了許久,說謊這事兒,也真學得了不少。
“會就好。”
蕭重倒出半碗酒,斟酌道:“你不必去殺人,那種事不用你去送死。我只要你傳訊息。”
盛堯鬆口氣,見蕭重眉目凝聚:
“謝家權傾朝野,謝四這次更是帶了平原和繁昌的大勝之威。”
”我要你看他到底私底下見了甚麼人。若是收到了北邊的密信,或是有西川皇太女的傳書,一字一句,送到這水塢來。”
但聽他提到北邊,盛堯心下奇怪。
想來雲夢也得了訊息,高昂雖然屯兵不動,但庾澈慣於四處下套。蕭重近日恐怕揪出過不少北地細作,謝丞相重病,天下幾路諸侯,哪個不是蠢蠢欲動?
“作為交換,我會為你留一條退路。”
盛堯別提多高興了。
她今日若不是在這船上,哪裡能夠打探得到,遠在千里之外的高昂和庾澈,手竟然已經伸到了雲夢舟師這裡。
“諾。”她學著自己個的臣下平日答應的樣子,端起剛才碰過杯的濁酒,略不嫌棄,一仰而盡。
酒碗見底。
更深層的糜爛味道。
盛堯掀開酒碗,作為近日與西川乞活和士族中擠過來的皇太女,盛堯嗅一嗅。
謝琚到了眼皮底下,雲夢這頭卻心心念念防備著北方。
唔。
雲夢楚公有此等冷酷幹練的人,可為甚麼局勢會壞到,需要用這種下作手段去公開滲透一個使節的隨扈?
她遲疑片刻,最後一橫心。
大著膽子,對蕭重沉吟:“蒙蕭大人推心置腹,可大人方才說楚公用人,不講排場,只講一個‘用’字。有用便生,無用便死。”
盛堯傾身問,“既是唯才是舉,那咱們有件事,便想不明白了。大人託我防備北邊大將軍和皇太女勾結。可聽聞大將軍身邊軍師,鳳凰庾澈,本就是江表士族。”
船身在水浪中一晃,船底撞擊江流。
“庾氏昔年北遷避禍,曾在管吳山隱居。”
少女直切南楚軍政最要命的隱疾,“若將軍說的是真的,雲夢唯才是舉,那當年,他帶著全族逃到江漢之時……”
盛堯朝外一指:“為何他寧可拖著宗族渡河北上,遠去代北。”
“卻獨獨越過了近在咫尺、據稱‘只問有用無用’的楚公呢?”
站在艙口的鞬落羅身形緊繃,與那舟人對峙,綠眼珠子轉過,更加戒備。
蕭重默然抱著雙臂,坐在原處。
眼底傲睨的盛氣退去,盛堯隱隱窺見些痛恨。
良久。
青袍小吏勾了勾唇角,似乎再次審視這個“甘受辱身的斷袖扈從”。
“你很敏銳,小兄弟。”他稱讚,“跟著謝四在相府裡廝混,腦子到底是被練出來了。”
蕭重抓起泥壺,將殘酒在甲板的縫隙間一潑,冷冷道:“這事情,雲夢官吏人人皆知,我不瞞你。”
盛堯目光隨著他,見他站起身,一指艙外大江波濤,也就是今日迎候的鎖龍渡。
“為甚麼沒留住?你去問問白天碼頭上,站得最高,穿得華貴的世子殿下。”
盛堯疑惑。紅袍少年?雲夢公的嫡親孫兒,蕭重口中“懂規矩、講斯文”的主兒。
“世子殿下?”
“是,世子殿下。”蕭重沉聲道,
“我蕭氏雲夢公,早年靠水匪悍將起家。可天下諸侯一旦做大,誰不想洗去惡名,穿上袞冕,標榜自己也是累世簪纓?”
“當年庾子湛聲名鵲起,攜《九策》至我雲夢治所投效。”
蕭重說得鬱憤悲涼:“我伯父本欲重用。可世子殿下,以及簇擁在世子身後的江漢世家大族呢?”
“他們說庾子湛雖有才名,卻是個狂悖之徒。讓他在炎夏三伏天,穿著朝服,連續三日,在外府門外站了四個時辰。”
蕭重指著自己的胸口,額頭青筋畢露。
“一個能連定諸州兵法的絕頂策士,在雲夢謀個出路,言辭鋒利些,便斥責他無父無君、粗鄙不文。”
盛堯聽得也頭皮直跳,
“庾澈最後怎麼了?”
蕭重搖搖頭,
“到得第四日,庾子湛在府門外大笑,把萬字《九策》擲在地下。頭也不回地就北渡黃河了。”
“鳳凰展翅,就是因為丟了這等大賢,”他道,“楚公這才醒悟,至今秘議風聞取事。”
盛堯聽到這裡,也恍然大悟。
原來是鳳凰曾經掉毛的地方。
此後庾氏北遷,十不存一,當真是結得深仇大怨。她徹底曉得,為何皇太女的使節到了,雲夢還在兢兢業業地防備庾子湛。
至於之前盧覽與她解釋雲夢的“苛捐雜稅”和“繁重徭役”。
“如果世子的人這樣尸位素餐,”盛堯謹慎地問,“那雲夢現在的苛政……”
蕭重反問:“不推行新政、不嚴刑峻法,拿甚麼養活水卒舟師?”
他續道:“世子與這幫大族只會耗費國帑,琢磨送幾個美人、選幾名樂官去給中都伏低做小。”
“為雲夢不死,能抗住高昂南下、抗住謝家,我伯父只能秘擇能吏,用我這種名聲奇差,為了收攏錢糧不惜用刀的惡臣。”
盛堯點頭。
雲夢楚公愛好美色,卻並不昏聵,清醒地在這亂世裡劈出了兩條血路。
世子是一條光鮮亮麗的明路,維持體面,同諸侯虛與委蛇。而他這強權霸道的親侄兒蕭重,便是另一把刮骨鋼刀。
替楚公推行那些捱罵的、苛刻的、刮地三尺也要斂出財物軍費來的重稅新政。以此換取這八百里水澤的軍容。
“小兄弟。你此去必聽到我的名聲,他們叫我酷吏、貪狼。雲夢令行秘議,世族在背後戳我的脊樑。”
蕭重挑起眉峰,身軀猶如山傾般朝她探過來,潛著酒氣:
“但我不會倒。我是南地的孤臣。這檔子聯絡中都反目的刺探陰私活計,要由我這個軍府都督來做。”
蕭重揚起下巴,“謝四身邊危險,跟在我身後,我保你不死。”
他遲疑半晌,自嘲般嘆一口氣:
“為天下計,不修名聲,不受羈絆。”向盛堯一推杯盞,
“小兄弟,你今日若是認了我這個恩主,就踏踏實實在這傳舍裡辦事。他日何愁不能封妻廕子,何苦在男兒的枕蓆間,去伺候謝家的一條棄犬呢?”
……
“為天下計,不修名聲。”
從大江船塢回來,繁星滿天。
盛堯走在長街上。腦子裡一直縈繞這句話。
蕭重果真是個豪傑,為了成事,可以與她扮的隨扈小官把酒論交。
這些能在佔下半壁江山的梟雄和他們手下的死臣,真的沒有一個廢物。
高昂屯兵北望是豪氣,謝巡帶病攝政是權柄,庾澈遠渡北方是狂傲。
如今連在世人眼裡附庸的雲夢,也藏著蕭重這樣一個肯把天下罵名背盡的改革鐵腕。
所有人都令人絕望,用一切可以用的代價、籌碼以及自己,去換取微薄的求生活路。
反觀她呢?盛堯搓幾搓被夜風吹僵的臉。一個躲在偷竊的天命底下,憑几分匹夫之勇,靠著陰差陽錯借來刀的傀儡太女。
“要走的路,比登天還難啊。”她背過手,儘量顯得輕鬆。
回到館驛已經是接近亥時。
夜幕沉壓,巡哨甲士舉著火把在長廊穿行。
暖閣臨湖的背陰處有一扇虛掩的長窗。
這段行伍日子,讓她手腳都輕捷了許多,逃命翻牆的本事大漲。正準備分道揚鑣溜回自個兒屋裡,裝作無事發生。
“好在今日沒人添堵。”盛堯輕輕出口氣。回頭示意羅羅在底下託一把力,打算從窗戶裡翻進去。
避開燈影,抓緊木稜。頭腳剛剛調轉,翻進黑燈瞎火的室內。
身體卻沒有如預期那般站穩。
咚。她被人順勢按在地上。
“別叫。”
有人按著她頭,聲音陰測測的響起,盛堯心念閃過,就要轉動手臂間機弩。
那人嘖了一聲,誇嚓。後腦劇痛,她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