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太有眼光了 皇太女必容不下你二人的茍……
盛堯點頭, 做好心理準備。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的時候,盛堯才發現,這所謂“狎暱無比”的狗屁差事, 幹起來簡直要人命。
驛館的正堂軒敞, 謝琚將內室的燈燭點得透亮, 又將床榻前的幾層輕紗帳幔放下。
從外頭院子裡看過去, 隔著窗屜, 恰好能看見兩道隱約重疊的身影,偶爾還有青年懶倦沙啞的低語聲傳出。若盯著此處的密探耳力再好些, 大約還能聽見些許水聲。
但盛堯卻生無可戀地裹在一床錦被裡,直好似只巨大蠶蛹。
“水聲”,全是平原郡侯,端坐在一盆冒著熱氣的水盆邊, 挽著他價值千金的衣袖,拿著一塊巾櫛,在水裡攪來攪去弄出來的動靜。
青年將沾了熱水的巾帕擰乾,自己搭在頸側擦了擦。潮溼的黑髮垂在胸前,露出蒼白結實的鎖骨。
做戲做全套,這被人看了去,任誰都會以為屋裡剛才發生了一場大汗淋漓的胡天胡地。
“不是, 鯽魚。”
盛堯艱難地蠕動,試圖把悶得出汗的脖子伸出來,“咱們就算要裝作耳鬢廝磨, 也不至於把我包成這樣吧?我都快捂長毛了。”
謝琚將布巾丟進水盆。
“隨扈白日裡受了江風,晚上自當發一身熱汗。”謝琚走到榻邊,坐到榻沿上, 將她剛才好不容易頂出來的一個被角,無情地掖回去。
“我不冷。”
“不,你冷。”
盛堯無奈地捂一捂被子。
連續兩夜。怎麼?繁昌城說不用吃藥的也是他,剛才扯著她手腕說要裝作狎暱不分彼此的也是他。
抱過她,吻過她。宣稱要讓她裝出“軟肋交託”姿態的軍師,一到夜裡就變了一副面孔。但凡盛堯翻身時稍有越界,謝琚便會如臨大敵般睜眼,然後把她推回被窩最裡側。
就只是不碰她,絕不多碰她一下。
謝琚為了外面的眼睛能捕捉到“平原侯白日裡寵冠後宮,夜裡出使還按捺不住與俊俏小官茍且”的佞幸行為,不惜作出一副承歡後的疲態,但對著她,看起來依然平靜得令人惱火。
“謝琚。”她伸手,指尖戳戳他繃緊的後腰,“你轉過來。”
“殿下還不睡?”謝琚低頭,“明天若雲夢的人來找,熬紅了眼睛,要壞事的。”
“你討厭我嗎?”盛堯問。
謝琚一怔:“甚麼?”
“我想,你是我的皇后,”少女裹著被子思考,“現在卻要在雲夢的地盤上,跟一個小官同處一室。為甚麼這樣我就能讓雲夢那些人相信?”
“快睡。”
青年閉口不談,只冷冷地把她按回枕頭去,“他們會信的。”
盛堯伸出手搖搖,最好有你說的那樣順利。
*
就這麼熬到第三日頭上。
驛館外頭來送名刺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終於,謝家四郎作為中都正使,推脫不過雲夢的打探,換上正裝,領著使團裡幾名“正經”副官,出傳舍赴宴去了。
身為“見不得光的小隨扈”,盛堯理所當然地留在驛館。
謝琚前腳剛走,盛堯摸出雕著虓虎的紫檀木棨,令羅羅過來。
羅羅望著跳過來的盛堯,嘖嘖嘴,“殿下這一去,小謝侯怕的很哩。”
“閉嘴。我是主君他是主君?”盛堯拍拍手上的灰,“望過了嗎?”
“望過了。”綠眼珠笑道,夾上手中細弩。
兩人換了不惹眼的短打,順著驛館後廚送柴火的暗門,七繞八繞地溜出去。
木棨做得精巧,上面有一道刻痕。羅羅是個麾下有水匪,常年幹黑活的老手,拿到手裡一捏,閉著眼睛就找出了門道:“水路行活,順著江風最大的口子走。”
兩人順著記號,摸到鎖龍渡碼頭最邊緣、一處常年曬漁網的破舊船塢底下。
這是一艘停在僻靜柳灣深處的烏篷船。
船頭上,掛著一個畫了半邊虎頭的小竹燈籠。盛堯把木牌亮給船伕看。船伕眼神一縮,甚麼也沒說。
羅羅正要跟進,被一杆鐵槳攔在胸前。
“主人只見他一個。”船伕啞聲道。
盛堯回頭對羅羅使個眼色,自己跳上船,
艙內並不逼仄,但卻一眼望得到頭。那青袍小官在裡面,盯了羅羅片刻,這才收回目光,提起邊上一個小泥壺,給盛堯面前陶碗裡倒淺淺一層酒。
“你還真敢來啊,小隨扈。”他嘆道。
“來赴約,閣下也是有心人。”
盛堯不拿酒,四下打量這漏風又漏雨的破船塢。
“閣下若是楚公的近臣,”少女戒備,“有甚麼事情相求我這等小官?”
那人雙手撐著膝蓋,漫聲道:“我姓蕭,名重。當今雲夢楚公,是我父親的嫡長兄。”
盛堯驚詫。
她雖然料到這人身份不低,但沒想到他居然是雲夢公的親侄子,那恐怕是大權在握了。
難怪那天在碼頭上,他敢在眾多高官面前肆無忌憚地嘲諷大成天下。
“蕭公子,”她恭敬一揖,想到他提及那紅袍少年世子的鄙夷態度,心裡大約有些頭尾,但不知道他為甚麼如此坦誠,
“兩家通好,出使宴飲。公子有甚麼事,不能正大光明的大殿裡與我家正使談說?這讓人可怎麼放心?”
那青袍小官就像在看一個天真幼稚的外鄉人。他將泥壺放下,
“小兄弟,你跟在謝家人身邊久了,被中都酸腐氣給醃透了是不是?”
蕭重往後一仰,靠上船板。
“好教兄弟知道,該跟著誰。在中都,謝巡想要頒佈一個甚麼政令,當著滿朝文武,利益勾兌了,這才算是有名分。”
盛堯點頭,連常柏老先生都說,“制在朝堂”。
蕭重話鋒驟然陰冷,
“但我雲夢,不是這樣的。”
“南地水土,四周全是百越、甌越那些蠻族野人。過去幾百年,山高皇帝遠。咱們只講求一個字:用。有用便生,無用便死。大策機密,一旦放到檯面上去爭論,必然扯皮不休。一事當前,十人九阻。”
“內廷定策?”盛堯脫口而出。
“聰明!”蕭重撫掌大笑。
“出使繁昌的程從事。他是高官又如何?被皇太女扣下,也無所謂。我伯父雲夢公的軍令,從來沒過他的手。”
蕭重道:”大略在暗,行跡在明。楚公和都督府定下生殺予奪之計,便是一手交錢,一手要命。雲夢真正大事,全不在朝議商討,自然由心腹輔臣秘議。“
總而言之,他說了算。
盛堯低下頭琢磨,雲夢刺客確實可怕。怪道雲夢徵重稅,一個大政方針只在幾個人的地方,沒有外廷流轉程序,凝聚力確實要厲害不少。
難怪庾澈提醒她,南地十分棘手。
“謝四是很厲害,名滿天下。”蕭重點頭,“但良禽擇木而棲。小兄弟,你跟著這些狐假虎威的蠢貨,早晚屍骨無存。不如投了我們。”
狐假虎威,一段話說得盛堯既安心又舒爽。
“受教。”盛堯神色一斂,這次是真心實意地點點頭。跟這種人打交道,耍花招是沒用的,
“既然閣下說話爽快,那我也開門見山。你拿木棨來釣我,行事只看‘有用無用’。咱們出使隨扈這麼多人。”
她問:“你憑甚麼選定我?我這樣小從官,在你眼裡,又怎麼個‘有用’法?”
“有用。”
蕭重挑眉道,“因為你的平原侯。”
“來使當日,我就看出你們兩人的眉眼官司。更何況這兩夜。”
他道,“聽說這幾日,平原侯不宿正堂,日夜將你這個俊俏的小扈從留在自己房中,極盡恩寵。想必小兄弟與謝四郎,已經可以說是‘如膠似漆’了吧?”
盛堯剛剛才穩住的主君包袱,差點翻開。身後的羅羅咧著嘴,對她露出一口白牙。
“唔……還行。”盛堯咽口唾沫,強行把鍋端住。
“想必皇太女也容不下你。”
盛堯:“甚麼?”
蕭重平靜地道:“小兄弟,莫要裝傻。皇太女獵苑大祭,單人捅死野豬,此後陣斬老將田通,繁昌王宮內手刃親族,心狠手辣。”
旁邊羅羅忽然蹲下身,憋住一嘴粗口。
盛堯卻坐得闆闆正正,聽得心曠神怡。
對,對,多誇點,就這麼誇,不要停。
蕭重見這小吏臉色漲得有些發紅,以為她是畏懼,冷哼一聲:
“皇太女形狀狠厲,為人歹毒,想必你和謝四這事,是見不得光了。”
盛堯眼睛睜大,十分求知:“甚麼形狀?”
蕭重道,“既是個小丫頭坐上主位,大約需膀大腰圓,若非如此,她如何使得動強弓短戟?如何能懾服沙場宿將?”
噗。這回是在身後的羅羅終於把臂間弩碰倒,咔的一聲,趕緊轉過綠眼珠,假裝看漁網。
蕭重用手指示意盛堯的臉。
“正因如此。”
“謝四郎這麼個男人,心中滿是鬱憤,無處宣洩。”
他目光曖昧,冷冷地向盛堯道:
“咱們的探子昨日夜裡就瞧得清楚,你和謝四同入內室。既爾‘皇后’招惹不起皇太女,卻不便去找女子留口實。”
這高大威嚴的青年神色陰沉:
“今日你若是不從雲夢,我等便將你二人的茍且事,報與中都。”
……
盛堯睜圓眼睛。
這是威脅。
這是威脅。
雲夢的蕭公子,顯然十拿九穩,已然握住這小官隨扈的把柄。怪不得他如此開誠佈公,盡力說得她來投。
盛堯一下就懂了。她那壞脾氣的中宮,真是全天下最會順水推舟,掩人耳目的毒士。
……
但是,
太開心了啊!
雲夢覺得她是這般的梟雄!自己在見慣了殺伐的諸侯謀臣眼裡,不再是甚麼可以隨意拿捏的女娃,當然也不再是甚麼隨時會被架空的草包!
她,盛堯。大成的皇太女。
此刻在雲夢的探報裡,是手撕野獸、用兵如神,並且兇猛到連謝氏麒麟子都聞風喪膽,在床笫之間被折磨得要死要活的女君!
少女被這離奇的肯定激勵,驀地一拍大腿:
“有眼光!”
太體面了!這才叫皇帝的威儀!才叫主君該有的赫赫武功!
對於一個做了十年受氣包的傀儡來說,天下還能有甚麼詞比“膀大腰圓”、“心狠手辣”更誇獎的?
縱然把那三個字加上也不嫌多——很恐怖!
青袍客眼看這本該感到恐慌或羞恥的小斷袖隨扈,臉色一點一點奇怪的明亮起來。
她大聲說道:“太有眼光了!”
盛堯一把抄起剛才都不願碰一下的粗陶酒碗,熱情洋溢地迎上錯愕的蕭重,
“你真是不虧能掌機密的能臣!皇太女身量足足八尺有餘,手臂比我大腿還粗!小謝侯每天夜裡慘不忍睹,生不如死!天天以淚洗面,全靠我在旁邊安撫,才能勉強度日!”
砰!
她喜孜孜地,與他的酒碗一撞,泥陶相碰。
“為公子你的慧眼如炬!這活我做!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