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誘臣 我殺我自己,我偷我自己的人
盛堯看不太清楚, 遠見前頭是威儀赫赫。
紫袍白玉的謝琚端坐馬背,他生得實在太盛,加上謝郎近日名震天下的“三城一計”之功,雲夢眾人沒有不好奇的, 來的胥吏官宦很多。
但是雲夢的莊嚴肅穆, 僅限於前排儀仗五步之內。
到了盛堯所在的隊尾, 氣氛便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江風腥潮, 騾馬的羶氣鬧哄哄地糊了人一臉。
盛堯從侍打扮, 只好牽著馬退在隊伍最邊。這位置正好被兩輛拉箱籠的軺車擋了個嚴實,只能踮著腳, 抻起脖子往最前頭看。
那替雲夢楚公出來迎候的紅袍少年剛剛站起身,正背對著這頭與謝琚答話。盛堯想看清這南國腹地主事人的底細,便努力撥開前面看熱鬧的兩個胥吏,一個勁兒地往前頭縫隙裡擠。
就在她左左右右探頭探腦時, 前頭幾個雲夢地界來迎侯的,正籠著袖子。
“看清楚了嗎?最前頭那個拿節杖的。”一個綠袍小吏低聲同旁邊人道,“那就是名動中都的謝四郎?”
“喏,當年的麒麟子,謝郎一計三城,要當‘皇后’的那個。”
“直娘賊……長得是真夠招搖的,這等人跑去給女人當媳婦?”
但周圍全是一片奚落成朝“陰陽倒錯”的私語。盛堯正急著想看前面的謝琚有沒有被激怒——小謝侯要是這時候當場發難, 那這和談怕是沒開始就要血流成河。“誰說不是?怕是床上也得歡心。堂堂七尺男兒,非要學後宮婦人邀寵。謝家為了弄權,這臉都不要了。”
盛堯雖然早習慣了謝琚這好壞參半的混亂名聲, 但此時作為“用”他的主君,聽見自己的人被編排,心裡還是騰起一股火。
她冷下臉, 故意拽著馬韁往前一撞。
本意是把那幾個議論的小吏頂開,誰知有人往後一退,胳膊肘正好撞在盛堯的肩膀上。盛堯被擠得趔趄,剛藏在袖底的短箭機括咔噠一響。她趕快收回右手。
“抱歉、抱歉!”壓低嗓音,扶著被自己撞歪的灰帽簷。
被她撞到的人並不發火,生得很高,比盛堯高出足足一個頭還多。她的肩膀也就剛剛撞在對方的胸口上。
盛堯抬起頭,一怔。
眼前這是穿著深青色細布衣袍的年輕人,腰間束著最低品階官員才用的生鐵蹀躞,一看就是雲夢司馬府下“屬佐”的低階官員打扮,頭頂做個平巾幘。
但這長相與氣度,卻與打扮截然相反。身形猶如遠山削立,一雙狹長眼睛哪怕此時帶著幾分笑,眼底深處也藏著銳烈氣。
這種相貌,掛在朝堂上穿紫袍都鎮得住場子。
“使持節,三城都督?平原郡侯?”
只是這渾身威壓的“低階小官”,此刻根本沒理會被人撞了一下。正抱著雙臂,俯視前方,不僅沒被持節的平原郡侯震懾到,雙肩抖動,笑得都快要彎下腰去。
盛堯沉聲問他:“你笑甚麼?”
那人搖頭:“外頭流民遍野,謝巡氣還沒斷,成朝天子就已經是個穿裙子的小丫頭片子,現下小丫頭派個要做禁臠的世家子,拿著假節鉞來我雲夢耀武揚威。”
他轉頭俯視被擠在他身側的盛堯:“小兄弟,你們那儀仗排的,簡直是把牝雞司晨、陰陽崩壞擺到明面。我看這大成朝的天下,已然氣數盡了。沒幾日活頭。”
盛堯:“……”
當著儲君的面,笑嘻嘻地說大成的天下要完蛋了?
盛堯倒沒有因為罵大成朝而憤怒——自己都不怎麼信這大成國祚能千秋萬代——但她環顧四周。
前面的紫袍公卿也擠擠挨挨,這小官卻獨佔了一大塊寬敞地界。
說話如此狂悖,周圍的官員們沒有出聲訓斥,個個靜默,由著他在這裡大放厥詞。
這人氣度不凡,盛堯尋思與他攀談一二。
作為曾經每天被老太傅用《尚書》折磨、剛剛又親身經歷過諸如“冬狩大閱”“列座班首”等嚴苛繁瑣毒打的皇太女殿下,就忍不住那點肌肉記憶了。
盛堯背起手,低沉嗓音,奇道:“你們雲夢的官,上沒有威儀,下沒有建制。使節當面,全無敬畏?”
她往前面列隊一指,“你看看你們前面,連個引官都沒有,文武雜處,大夫和偏將全擠在一團,衣服也沒個品色規矩。你們楚公就不設班劍座次的嗎?”
在大成的禮制裡,迎接使臣,那可是有極其嚴格的阼階之禮和站位講究。文東武西,按品列劍,代表派系與門閥站隊的位置,差半寸就是欺君。
那青袍男子聽見這問,先是一愣,掃過盛堯灰頭土臉的小吏模樣,低聲朗笑起來。
“班劍座次?”
他拿一種“你們北方人真是窮講究”的悲憫眼神看著盛堯。
“‘我楚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
威嚴的小官笑道,“咱們楚地的人,從來就是蠻夷啊。你跟咱們蠻夷講甚麼,不覺得費勁麼?”
盛堯有些意外,見他舉起手,朝最前方渡口那剛剛站起身,向謝琚執晚輩禮的紅袍少年遙遙一點。
“喏。”
青袍小官說道,“你們中都若是真要尋個懂規矩、講斯文的,只管去和最前面那個穿著絳紗紅袍的小孩兒談去。是個飽讀詩書的,通曉你們全套的儀仗尊卑。”
他偏低下頭,嘴角挑起:“那一位最有文化,我們雲夢楚公膝下……最喜歡的好孫兒。與你們中都派甚麼麒麟子,門當戶對的緊。”
唔。
盛堯叉起胳膊,低下頭尋思,這樣居然也是可以治國的嗎。
男子見她居然不反駁,接受得意外快,稍微訝異,躊躇一回,從大袖中摸出塊雕著虓虎紋路的小巧木牌。
塞進盛堯手裡。
盛堯聽他附耳低聲道:“使節隊伍裡少有你這般願意說話的。拿好,日後使臣若是遇到些登堂入室解決不了‘有需要的時候’,大可拿此木棨,來拜訪我。”
不待盛堯追問,那青袍小官便已退入擁擠的宴飲人群之中,眨眼不見蹤影。
盛堯尋不見人,這裡又不熟悉,也只得避開宴飲,折返驛館傳舍。
入了夜。
為了示弱也為了避嫌,此番接風洗塵並不大辦。雲夢驛館安排得很是敞亮。
謝琚作為正使,獨佔主院最大最奢華的一處正堂。而盛堯既然扮著他的貼身“隨扈”,便分得了一處與之相距不過半個迴廊的小暖閣。
盛堯回返驛館,遠遠與正分派甲士值守的羅羅打個示意,徑自進去。
一路若有所思,順著漆黑的迴廊往自己的小屋溜達。腦子裡還在覆盤白天那個眼神像鷹一樣的“刀筆小官”,手在袖子裡摸索木牌。
剛路過正堂半掩的雕花隔扇門。
門內突然探出一隻蒼白修長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嗚!”
盛堯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拽了進去。
她又以為出了甚麼鬼怪,後頸寒毛根根直立,脊背咚地撞在一扇繪著漆畫的雲母屏風,並不算疼,因為一隻手臂已經預先墊在了她的腦後。
叮鈴。
很近,壓抑的一聲鈴響。
熟悉的安息香夾雜淡薄的酒氣覆壓下來。房門在身後被人悄無聲息地用腳勾上,“咔噠”落了暗鎖。
黑暗中,謝琚單手撐上她臉側的屏風,將她圈在自己與屏風之間。
他低下頭,垂落的長髮幾乎掃近她的鼻尖,上挑的眼瞼盈著清淡的眸子,此刻在穿透窗欞的微弱月光下,幽沉得像兩口孤井。
“你嚇死我了!”盛堯心臟狂跳,伸手就要去推他胸膛,“你作甚……”
“手裡拿著甚麼?”青年匆匆打斷她,語聲寒涼。
盛堯感到被人略微施力,急急地打算迫使她攤開掌心,於是揮開他,點點頭,
虓虎木棨赫然暴露在微光下。
謝琚只冷冷瞥了一眼。
“上等紫檀,南中黑漆。”他一聲嗤笑,“南楚軍府核心‘從事中郎’以上才配私用的信符。殿下倒是好眼光。”
他不客氣地將木牌從盛堯手裡撚起,像對待甚麼發臭的東西,隨手擲進幾丈開外的昏暗角落。
“你幹甚麼。”盛堯抗議。
“髒了。”
青年毫不理會。抬起另一隻手,捏住盛堯今天在碼頭上被那青袍男子撞過的左邊肩膀。
指節用力,隔著粗布衣料一點點地,發洩般反覆擦拭,揉碾,好像她沾染了甚麼看不見的劇毒。
他靠得太近,盛堯被他按得肩窩發酸,臉刷地就紅了。
“你幹甚麼?我這是灰袍子,哪有那麼金貴……”
謝琚停下動作。沒有退開,反倒得寸進尺地往前逼近。他低下頭,胸口隨著略微粗重的呼吸起伏,抵上她的衣襟。
“我才離了你不過兩個時辰。在大諸侯的眼皮子底下,阿搖連野人的信物都往懷裡揣。”
這句話問得九曲十八彎,盛堯哪能聽不出酸氣。
可看破不能說破,皇后這脾氣要是不順著毛,真能當場殺人。
“我哪有。”盛堯臉貼著屏風解釋,想給自己留點呼吸的空間,“是試探。我看那人談吐絕非尋常胥吏,想必是楚公身邊的近臣。”
青年俯下身,聰明且漂亮至極的腦袋,就這麼壓在她的肩膀。
隔著一層衣服,能感覺到他使鼻尖在自己側頸處曖昧地蹭了蹭。激得盛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帶著半邊身子都點得酥麻。
“你,你先走開些。”
她說話都結巴了,伸手想把這沉甸甸的觸感推開,卻摸到他的長髮,手指一僵,沒捨得用力。
謝琚被撫得身軀震動,低低一聲悶笑。在她頸側又滿意地蹭了一下,這才稍微抬起頭,
“阿搖穿成小吏打扮,跟在儀仗車駕最末尾,活像是個不被重用的末等隨扈。”
“雲夢既然要防備中都,怎麼可能不趁機交接、策反使節團裡的人?對於南人來說,一個能跟著主使進入傳舍核心的小吏,就是最好的刀子。”
“那個遞給你木棨的小官,是相中了阿搖。他們在撒網釣魚。今夜,或者明夜,他們的人就會找藉口接觸你。”
盛堯眼睛一亮,奮力把臉紅心跳扔到腦後:“想收買我這‘隨扈’。”
“怎麼收買?”
謝琚挑起眉尾,“無非是用金銀美色,許諾加官進爵。讓你背叛中都,或者是乾脆下黑手。”
青年說到此處,抿起嘴唇,惡劣地停頓:“因為忌憚流言中用兵如神的大成皇太女。”
盛堯眼睛一點點睜圓。
等等。慢著。
理一理這層羅圈賬。
雲夢因為忌憚北邊的皇太女,所以想收買她這個使節團裡的“落魄小吏”。
然後他們給了“落魄小吏”信物,打算策反她,讓她搞破壞,偷取軍事情報,在緊要關頭拔刀倒戈……去搞垮中都謝家的皇太女。
“也就是說……”
盛堯一指自己。
“那青袍官塞給我木牌,選中我是要策反的目標之一……是打算讓我,自己潛回中軍大營,去暗殺我自己?”
……
這太離譜了。
短暫的寂靜後,謝四公子終於破功,向後一坐,朗聲大笑。盛堯見他仰起頭,笑得肩膀都在抖動,腰間佩玉叮噹。
盛堯氣結。我殺我自己?
“好笑嗎?”盛堯悻悻地一把推開他,
“正好,我就拿這牌子跟他們周旋,看看這雲夢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撿起木牌,就要越過謝琚出門回自己屋。
手腕卻再次被扣住。
“不行。”笑意斂去,青年眼神沉靜。
他順勢一扯,將盛堯拉到身後坐榻前,將她按著坐下。
自己則大刺刺地跪坐在她身側,手肘兩邊撐持,呈現出幾乎把她半圍在懷裡的保護姿態。
“咱們在雲夢,驛館是人家的地方。阿搖剛才拿著木棨進傳舍,此刻外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的房室。”
謝琚貼過來,溫順得很。
“雲夢不知道散了多少個木棨,既然阿搖也被選中做暗樁,定會派人來與你接頭。阿搖單獨一室,這黑燈瞎火的,被他們察覺不是男人,那就是自尋死路。”
盛堯轉過身,耐心整理這個狀況。
說的是,也不能讓人覺得自己是太容易被收買,隨隨便便就能單獨接觸到的落魄隨扈。
謝琚垂下眸,十分得寸進尺地將下巴重新擱到她的肘彎處。
“要誘得他們這些臣子,決心來策反殿下。”
空著的手自由地滑過她後腰,她腰間一緊,是被摟住了,青年笑吟吟地道。
“從今晚起,阿搖要顯出與我同宿同起,狎暱無比的樣子。讓人覺得你我是軟肋交託、不分彼此的親密。”
作者有話說:你這個軍師,他正經嗎.jpg
小搖預期的皇帝形象有一部分參考過光武劉秀啦。畢竟光武挺有名的明君,我看書上寫光武見小敵怯,見大敵勇。受《尚書》,就只略通大義運氣特別好也是,代替哥哥,喜歡改扮私底下到處亂跑,畢竟光武起家也扮成過邯鄲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