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望之不似人君 遁去的其一便是天機
“微服出使雲夢?”
盛堯拉過幾張蒲團, 在書房裡盤腿坐下,將西川降將魏敞,以及方才從外頭晃進來的乞活魁帥鞬落羅一併喚了來。
魏敞素來剛硬,當即深揖到地:“殿下萬乘之軀, 豈可擅入險地。雲夢此刻必定正愁一擊不中。殿下主動送上門去, 簡直是羊入虎口。”
“不送上門去, 他們就不會殺我了?”盛堯戳著輿圖, “魏別駕, 繁昌雖已初定,但我這皇太女麾下, 現下是水火不相容的兩撥人。”
她伸出兩根手指:“中都和繁昌的兩撥,高昂和謝充屯兵對峙。我要是在繁昌城裡坐鎮,每天你們兩撥人就能在我案頭吵出個血海深仇來。”
魏敞被說中心事,面上閃過一絲尷尬, 沒有反駁。
她手底下的兵,成分實在太過複雜。如今舊計程車族與新立軍功的亂軍擠在一起,加上中都來的正規軍,如果不是皇太女在這壓著,巷子裡早就兵戎相見。
張楙的越騎來自中都,魏敞出身西川本地的門閥舊族,而鞬落羅則是桀驁不馴的流寇“乞活”。
魏敞道:“賊勢懸權。兩虎競食, 都在等殿下將繁昌的錢糧人馬消化掉前,尋出破綻,然後打出‘剿賊靖難’的名義, 一併吞之。”
“我出去。”她一指面前的二人:“高、謝屯兵北邊,這隻‘挾天子’的香餌沒了,別駕大人, 羅帥,你們就得綁在一起,摒棄前嫌,聯手把這繁昌城守住。”
這就叫做勢。棋法中“遁去的一”,《易》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其一便是天機。退後一步,滿盤皆活。
也是常柏教給她的帝王心術:懸權而天下避。與其讓兩邊黨爭在自己眼皮底下爭權奪利,不如將生存的壓力甩給他們,讓他們在外部危局中自己博出一套能用的班底,稍作等待之後歸來再行提拔。
明面上,皇太女晨昏閉門理政,坐鎮西川;暗地裡,金蟬脫殼,微服雲夢。盛堯點將,“把程璘和庾澈扣在繁昌,平原郡侯做持節正使,替我出巡;羅羅,你帶三百水軍精銳,混入儀仗隊中,隨我南下。”
……
三日後。
甕兒口往南的大江水面上,一艘由繁昌王府樓船改建而來的鉅艦,正扯滿了順風帆,大搖大擺地向雲夢的方向駛去。
甲板上,羅羅斜倚在船樓的欄杆旁。
這位綠眼珠的乞活魁帥換了一身體面些的武官鎧甲,依然遮掩不住草莽匪氣,但一掃眼底下那兩排儀仗,臉上立刻露出一副吃了黃連的表情。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換了一身利落灰色從官服飾、也趴在船舷上看風景的盛堯。
就在主甲板的正前方。
此行名義上的正使——平原郡侯,小謝公子。
謝琚今日穿著極為繁複講究的使臣正裝,九章紫袍,腰懸白玉佩,左手持著象徵天子之威的旄節。任憑江風浩蕩,吹起他身後廣博的長袖,立在樓船頂端,當真是皎若玉樹,光華凜冽。
“嘖。”
羅羅眯起碧綠的眼珠,將手肘搭在船舷上,用手擋著江風,胳膊肘拐了一下盛堯,“唉。”
“早知道有今日,當日就不該留著這張嘴。我現下看懂了。”
盛堯奇道:“懂甚麼?”
他抱著臂膀,“這哪是去南邊結盟……怎麼瞧著都像送人啊。二十年前雲夢‘美人換馬’,今日……”
他只笑:“總算能把美人的兒子送給楚公,去做那聯姻的和親大戲哩。殿下這也算是成了護送公主送親的和親校尉了。幸會,幸會。”
和親。送女人。
越人好女麗如花,隴頭駿足輕換取。美人換馬。
叮鈴。
江風微卷,鈴音驀地一聲冷滯。
前面的身影清楚地停頓,那拿著符節的手背青筋驟起。謝琚側過半邊臉,眼尾挑出一個要命的弧度。
“甚麼?”他目光在兩人間緩緩掃過,幽沉沉地開口問。
羅羅咧開嘴,剛想不怕死地再複述一遍。
“沒,沒甚麼!”
盛堯想也沒想,擋在羅羅前頭,大喊:“他說你好看呢!說平原侯風姿特出,傾國傾城!”
……
這到底是不是能對著一個男人說的誇獎?
謝琚神情登時凝固,眼眸中升起怒火,眼尾卻抽搐兩下。一縷薄薄的紅色,從冷玉般的臉頰邊緣無可奈何地攀升起來,逸到耳根。
“荒唐。”
謝四公子冷淡地斥了一句,卻不曾側回頭。
這算翻篇了。
“閉嘴!胡說甚麼呢你!”盛堯湊近羅羅,小聲罵他,“信不信他聽見你在這兒編排他,能讓你自己去江裡游回繁昌?”
翻篇了,但謝琚還在望著他們,目光沉沉,盛堯渾身不自在。
羅羅嘿嘿笑一聲,見好就收,從自己粗糙的皮革束帶下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一件小巧精妙的物件。
“行,不敢冒犯殿下,你要我辦的事兒,我辦妥了。”
啪地一下丟進盛堯手裡。
那是個純鋼打造、覆著黑犀皮掩飾的套筒。只有一指半長,下面連線著兩根堅韌的鹿筋拉索,機括扣合十分隱秘。
“拿著。”羅羅向她低頭語道,“殿下託我去找匠人改的東西。這是我們巴蜀山裡的蠻族、為了獵殺林中悍獸做出的物件。”
盛堯眼睛一亮,將那黑漆漆的套筒戴上右邊小臂。羅羅見她不便,伸手幫她用革貼綁,掩在寬大的廣袖裡。
他一撥裡面的機關鎖彈,機簧嘎嗒一聲。
“近身三步之內,發機透甲。可連發五矢。不需要彎弓搭弦。危急時刻,殿下只要手臂伸平,手腕向內裡用力一繃,觸動機括。”
盛堯摸著這冰冷機巧的防身之物,暗暗鬆一口氣。
她在平原津為了開“折鴻”硬弓,右手的虎口到食指筋腱都被磨豁撕裂,近日一發力就直抽抽。
遇到那潛伏水鬼的暗殺更是明白,明刀易躲,暗箭難防,單憑她這個身手,要去險地,真必須備下絕境裡的後手。
在這個滿目門閥高冠的世代,找出這麼一件東西,實在稱得上是一種帶著血腥味的忠誠。
“多謝。”
盛堯甩了甩衣袖,果然感受不到絲毫的拘束。冰冷的機匣貼在脈搏上,帶給她實實在在的安全感。比那些甚麼“受命於天”的空頭名分好使太多了。
“活兒糙了點。”羅羅替她緊好束帶,示意盛堯身上一層層裹在裡面的灰色長衫,當真沒有半分錦繡綾羅的影子。
“太女殿下。平原侯那副做派去前頭受罪,你就打算這麼跟進雲夢境裡?你不顯眼,也不至於打扮得這麼簡單吧?”
“不要緊。”盛堯將外袍一蓋,遮住右手。她輕巧自然地理了理領口。
羅羅仔細打量她,嘖一聲:“搞不明白你這‘小郎君’。”
這畢竟是個做了十來年的太子,近日還親臨軍陣殺伐的皇家血脈啊!
“殿下,”羅羅碧綠的眼珠直勾勾盯著她,“咱們真的就這麼去了?楚公麾下的密探多如牛毛,中都逃難下去計程車族更是不知凡幾。”
“出使就是險地,皇太女就在儀仗裡面。如今前有偽皇子暴斃的渾水,後有刺客陰殺,哪個一國主君微服潛行、跑去做這種最底下的侍從的?”
風大了,江面泛起不安的潮霧。
“倘或在關卡、或者碼頭客舍遇上了曾與朝中有聯絡的精細人。”他問,“他們真的認不出殿下身上的天威來嗎?”
風揚起水波。盛堯擺弄袖子,露出一點暗青色的冷光。
這十年來,她穿著繁重的皮弁冕服扮太子,整天戰戰兢兢。現如今,能用這副灰撲撲毫不起眼的行頭,不用承雲夢那些達官顯貴的下拜禮。
“這才是最好的。”
盛堯摸著腕上的袖箭,狡黠輕鬆地,對著剛出山的土匪笑道:
“我一沒有王霸之氣,二不知詩書風雅。”
少女轉身一掀艙簾:
“還是個女的,本來就‘望之不似人君’。”
謝琚似乎聽到了,遠遠望著她,直到她下艙,才收回視線。
……
四日後。一萬兩千裡大江激流拍岸,南國天險終於在望。
雲夢澤外第一處接水陸的水塢,名喚“鎖龍渡”。
大江的晨霧才退散一半。水驛碼頭前,兩排整齊列列,著赤色半臂犀甲的雲夢水兵嚴陣以待。
此時他們看清從車道走近的盛大佇列。
隊伍最中心的正白玉輦旁,有一騎高馬立出。那玉顏朱裳的名門權貴,面沉似淵,在晨光中高踞下視。
“迎太女節麾——大成平原侯入雲夢。”
眾人伏跪在地。
在一眾公卿的羨忌目光裡。中都的白馬和南楚的青雀戰船,在這一刻無聲對接。
沒人去注意馬車最後一排的那個灰衣小官,是如何趁著馬隊嘶鳴掩去退到側邊的行跡。
能臣,她記起盧覽的話,雲夢楚公如果昏聵,那必然有一幫能臣。
這些能臣,其中還藏著要殺她的殺手。盛堯攬起韁繩,朝對面的人群中掃視。
隔著許多車駕儀仗,謝琚悠然從白馬上,望下一揖。
楚公這側,便有個紅袍少年站起身來。
作者有話說: